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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敬原是个不爱动弹的小懒蛋，平日里也不喜欢出门旅游，博物馆算是他去的最多的地方。十六年人生，除江都以外的地方，他只去过北京。在北京那一个月，除了练琴，天天就往国博跑。每到闭馆时间，和安保人员斗智斗勇，挨个展馆乱窜。

    宋敬原脸一红，默默回过头。窗外蝉声鸣鸣，一池荷花摇曳，他口干舌燥，更写不下去了。于是把笔一丢，用脚踢路拾萤肩膀：“喂，去不去走走？”

    “你喜欢？”路拾萤低下头问。

    宋敬原吓了一跳，退后一步——他几乎从未见过宋山失态如此，顿了片刻说：“是……是啊。董其昌是松江人，华庭画派，捐还给江都作收藏展示，不也是……魂归故里的好事吗？”

    没想宋山霍然起身，不敢置信一般盯着宋敬原看：“他真是这么说的？有人给江博捐的残片？”

    他嘴快，一下子把“师兄”二字说出来没有改口。宋山听见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到底没有责怪。他轻轻摩挲书签上那行诗，心神像是恍惚似的，半晌才问：“他来做什么？”

    宋敬原百思不得其解，窝在书房里写暑假作业也沉不下心。路拾萤正叼着毛笔，盘腿坐在案边思考宋山布置的分朱布白之事。

    放暑假，博物馆里人还不少。小孩儿为主，跟在父母身边四下撒丫子乱跑。讲解员领着一串串头戴旅游小红帽的中老年男女走进展馆，于是几个镇馆之宝的展台前围满了人。

    其实这副展品是江都博物馆里的常展之作，宋敬原次次来，次次看，冬心先生的每一笔墨痕都牢牢记在心里。可就算看过这么多次，每一次都还是忍不住要为之停驻。

    因此露了马脚。

    他说到这里，才对路拾萤笑笑：“所以有时练字学画时，常有不敢落笔的惶然感，觉得自己笨拙至极，甚至不敢再学下去了。”

    “然后心里就很害怕。我爱书画，愿意跟在我师父身边一生做一事。可人总是心高气傲的，不服输，也想如同前辈一样在文坛留下一点哪怕是来过的痕迹。但我自知并无天资，后天又不够刻苦，这样的愿望……多半只是奢望。”

    停车后上了三层锁，路拾萤不想再丢电动车。

    宋敬原只好说实话：“……书签是他带来的。师兄——不是……苏……他现在在博物馆上班。”

    两人在屏赋面前逗留许久，又到别的展品面前观看。江博书画多，足够二人拆解学习。于是自己观赏揣摩到下午，才到走廊歇脚，顺便给苏柏延打了电话。苏柏延恰巧今天值班，交接后，到二楼来找人。

    “我很羡慕这样的人。一生只做一件事，一生只顺从本心随心所欲。千百年来都赞赏如他一般不追名逐利、潜心钻研的人，可有事我时常想，金农只是千百万人里，能借此留下美名的一个。有多少人像他一样一生避世而居，与书画为伴，醉心苦练，却清贫至极，最终也寂寂无名、无人问津呢？又有多少人能像金农一样天资过人，最终留下一手漆书流芳万古呢？”

    “敬原。”宋山叹气，“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教的，他煮茶爱放多少水、爱煮多久、喜欢浓茶还是淡茶、茶汤要什么颜色……我都一清二楚。你还要和我说谎？”

    宋敬原就知道这其中另有隐情。或许和苏柏延说的十数年前，肚口白的纠纷有关。可他一头雾水，却又不敢多问，只能看着宋山身影似苍老十倍一般，一个人颓然上了楼。

    宋敬原睡醒时，发现自己如一只八爪鱼一般扒在路拾萤身上。这大善人还好心地在他腰上揽了一把，以免他滚下床去。宋敬原默默爬了起来。

    宋敬原立刻开始狡辩：“那个……昨晚我做了南瓜粥，结果一起吃坏肚子，都半夜才睡，今天早上就——”

    漆书是金农独创一门的字体，以扁笔入隶书，横画粗，竖画细；横画方厚如磐石，竖画细长如银针，结体十分茂密，有一种奇异的美感，一问世就博得众人惊叹。而最有趣的是，漆书虽是金农独创，可其中棱角分明的笔意，正与千年前汉人初写隶书的笔意相合，由此成一代大家。

    宋敬原正垂眼站在玻璃前，摘了眼镜，沉思般直直盯着书纸看。展馆里的灯光微暗，暖黄色，就在他脸上留下斑驳似的阴影。如灯影游船，飞红千万。

    宋敬原支支吾吾：“这是……博物馆的宣传工作做的到位，他们挨家挨户……”

    可宋山打断他：“昨晚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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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山这才转身，瞟了他一眼，手里捏着那枚书签。

    结果饿着肚子一滚下楼，看见前堂案边坐着熟悉的人影。

    “那时的文坛，盛行飘逸柔媚之风，金农的古朴浑厚无疑格格不入。就如他一生不愿阿谀奉承一般，一生也没有入仕，也一生没有更改自己的书风。所以金农博学多才，爱古嗜宝，收集金石书画千百，最后只是逍遥野仙一般清贫一生。”

    各自转了一会儿，路拾萤终于在一副清代金农“漆书”巨制屏赋原件面前找到宋敬原。

    路拾萤骑着新买的电动爱车，载宋敬原一齐溜去博物馆。

    宋山头也未回：“你们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他似是倦了，往后一趟，倒在木头地板上，回过头来看宋敬原。于是宋敬原一低眼，就瞧见这人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猫眼睛瞧自己。他方才一定偷吃了什么辣的东西，嘴唇莹莹发红，T恤还露出一截胸口，就像是勾人卧在他身上，拿毛笔誊抄诗文似的。

    可宋山只是握紧了手中那枚木制书签，久久伫立，最后才自嘲般笑笑：“也是。”

    说话声音都发虚：“……师父。”

    宋敬原一怔，下意识想要替苏柏延隐瞒：“昨晚？没人啊。”

    身为扬州八怪之首的金农，无拘无束，性情野逸，在画像中，长束一把大胡子，因而路拾萤才会这样称呼他。

    “呀，大胡子的东西。”路拾萤站到他身边笑道。

    宋山手边搁着一碗茶，已经凉了，是昨晚未喝完的。两人送走苏柏延，觉得太困，上楼就躺到床上，没来得及收拾碗具，更没想到宋山居然一大早就回到蓬山路。

    宋敬原没提肚口白，只说了古董商、董其昌书画的事情。

    宋敬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顿了片刻才答：“不记得第一次在哪里见的——好像是在江都的某个园林，”江都多园林，以园林景色著称，“园林里的住宅，主人挂了一副对联在正堂，就是金农的漆书。第一次见的时候，一下被震撼了，觉得怎么会有这样奇绝的隶书行笔？后来了解他的生平，才知这人一生坎坷，四处游历，五十多岁才入画，一手竹梅却画得出神入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