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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个身体康健的好人,都不嫌弃我一个瞎子,我嫌弃你做什么?”言斐轻声一叹,“出身的事儿,谁也选不了,你又何必时时挂在嘴边,放在心上。”

    言斐将想说的话说完,便不再言语,房中一时静了下来。

    小巴勾着脑袋没有答话。

    他不敢答应言斐,可心里又实在向往,说不出拒绝的话。

    现在每日言斐下了学堂,会把自己学来的诗书教给他,也准他到自己的书房找书来看,还时不时和他谈论几句晟京城内学子们关心的时政策论。

    小巴刚十五,没人愿意一辈子都窝在鹤颐楼里端盘子刷碗,况且,言斐平时教他的东西,他是真的喜欢。

    可是言斐说要带他一起进学堂,还要让当朝帝师给他赐名,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房中沉默被一声叩门声打断,小巴急忙上前开门,恭恭敬敬唤了声:“言老爷。”

    言诚理进门,瞧了眼小巴的手,“伤得重吗?”

    小巴摇头,言斐已经起身让开了椅子。

    “你母亲说你还未回府,我便知道在这里。”言诚理坐下后瞧了眼身边的儿子,“怎么,还是不服气?”

    言斐也不答话,别扭地偏过脸去。

    “小巴,你去沏壶茶来。”言诚理见状也不恼,抬头支开了小巴对言斐道:“有些事儿,在府里说,总怕你母亲听去了伤心。”

    “爹爹知道你性子执拗,今日的事情小巴没做错,你是不会服气的。”他语重心长道:“但爹爹,也有爹爹的苦处。”

    言诚理本也是穷苦出身,鹤颐楼在他手上一路从一个路边的摊档做成现在晟京城里最红火的酒楼,其中的辛苦不可言说。

    可旁人明面上都尊他一声“言老爷”,背地里只会红着眼睛说他满身铜臭气。

    经商的富贾再有钱,身份还是低贱,跟世家门阀出身的人不能比;他经营着鹤颐楼,里面的客人各个都是达官显贵——

    他这头低了四十几年,到现在也没有真的抬起来过。

    “幼时你体弱,我与你你娘又要经营刚刚起步的鹤颐楼,为怕分/身乏术照顾不好你,我们俩都没想着再要一个孩子。”言诚理拍拍言斐的肩膀,“你便是言家最后的希望。”

    “只有你能出人头地,光耀言家门楣,父亲才能在赵康这样的小人面前说得了话。”

    这也是为何言诚理一直对言斐寄予厚望。

    他自小便要言斐勤读诗书,没有书院肯收,他便请了先生到家里来教;好在言斐也好像天生便嗜书如命,教过他的先生各个都赞其资质过人。

    言诚理才总算觉得有希望一偿心愿。

    “就算不是为了爹爹,你也要想想你娘。”

    言母出身低贱,虽是心疼儿子,却也自责不能为言家生出个健康的孩子,这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

    只有言斐有了出息,她才能安慰自己,总算是对得起言家列祖列宗。

    言斐听到母亲,便怎么也气不起来了,连点委屈都不敢有。

    读书举试,高中后出仕为官,是他们一家跨越世俗阶级唯一的希望——

    自己的父亲是如何对自己寄予厚望,自己的母亲又是何种处境,他比谁都明白。

    “爹,斐儿都知道了,日后不会再冲动了。”他低头行礼,“可以再求爹爹一件事儿吗?”

    言诚理盯着儿子的眼神疑惑,“是关于小巴的?”

    “嗯。”言斐点点头,“我要小巴跟我一起去书院。”

    另一头小巴刚端着新沏好的茶进门,闻言吓得打翻了茶盏。

    *****

    鹤颐楼后院角落的厢房内炉火渐暖,而晟京城里却依旧是一片雪虐风饕。

    二更天的梆子刚过,南巷围墙边停着一溜蒙着锦缎的马车,每辆马车边都站着一个牵马缰的车夫,车夫身边垂首站着一两个恭顺的小厮。

    围墙对面一栋装修雅致的小楼前围着一群少年,个个狐裘大氅,佩瑶簪玉。

    费柏翰一行人刚瞧罢“新鲜”,从小楼跌跌撞撞地走出,常浩轩则勾着身子趴在墙根儿边吐得厉害。

    戚景思夹在人群中间,也是身形微晃。

    回首瞧了眼身后的小楼,他这才发觉小楼居然连块牌匾额都没有,只在门上吊着块小木牌,上书“南风馆”三个字。

    他蹙眉回过身,眼神经过常浩轩时露出点嫌恶。

    “看来今儿常小公子这酒是喝得开心了,我这银子啊——”费柏翰手里端着个金丝暖炉站在一旁瞧笑话,“总算是没有白花!”

    “费兄你可打住吧!以后再攒这样的局可千万莫再寻我了……”常浩轩扶着墙勉强直起身子,掏出一方锦帕拭了拭嘴角,脸色难看极了,“一群该死的断袖有什么好瞧的?害我只能窝在一旁喝闷酒,这会吐得我连亲娘都快认不出了!”

    戚景思闻声转头,眼神笼着凄风萧雪,就这么挑眼睨着常浩轩,冻得对方一个哆嗦。

    今夜晟京这场雪,落得不讲情面,尤其是在南巷这样见不得人的地方,更显萧索。

    方才戚景思回头瞧了眼身后的小倌馆,只有一块书着“南风馆”的小木牌,连块招牌都不能有——

    这是个比花街柳巷还教人瞧不起的地方。

    南巷有不少这样的馆子,里面侍候的小倌不像一般青楼的妓子,能盼着从良嫁人的一天,他们年老色衰之前若是存不下银子,被老鸨赶出来就只能乞讨街头。

    但就算是乞儿也要分个三六九等——

    这些小倌就是讨饭也被其他的乞丐容不下,最后只能全都窝在南巷的街边。

    在那样的地方讨生活的人,惯会的就是识人,方才戚景思一行人从南风馆出来,这样一群世家公子哥儿,那些沦为乞儿的小倌连上去要钱的胆子都没有,被常浩轩嫌弃地瞪了一眼就连忙全都躲去了老远。

    而常浩轩那个嫌弃的眼神,戚景思太熟悉了。

    对方口中一句“该死的断袖”,更是引着戚景思的眼神穿过漆黑幽深的南巷,看见了许多年前的沛县。

    喧嚣吵嚷的市集里,林煜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枚铜板,破旧单薄的青衫下隐约透着清癯脊背上凸起的骨骼轮廓。

    他拾起铜钱揣进袖袋,拎起一旁案台上的菜篮,朝人群外走。

    人群中有个中年妇女磕着瓜子瞧热闹,“呸”地一声朝林煜的方向啐了一口瓜子壳。

    瞧见这般景况,人潮中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也渐大。

    “该死的断袖!真恶心!”

    “好好的男人不做偏要做个断袖,真是羞煞先人!”

    “我要是他爹就把他腿打折了关进后院里,怎还能容他出来丢人现眼!”

    林煜好像听不见,只是垂着眸子默默地走。

    那时的戚景思只有几岁大,林煜很少带他出门,尤其是市集这样嘈杂的地方;可他自小顽皮闲不住,那日刚好逮到机会,便偷偷跟着林煜溜到了集市上。

    他那时太小了,还不太清楚身边正发生着什么,只能站在人群外扒拉着前面大人的腿缝,记住了当时那一道道嫌恶的眼神利刃一般刺在林煜的背上。

    而林煜,只留给他一个清癯的背影,像一片落羽,温柔又倔强,孤独且落寞地划过市集内燥热的喧嚣。

    林煜一不留神踏进路面上一处小水洼,足下趔趄,本能地抬起手想要抓住身边什么东西,手却虚虚地划过身边焦躁的空气。

    他附近的人急忙躲瘟疫似的往旁边让了让。

    本也是碰不到的。

    戚景思恍惚间已经分不清眼前的场景和当初的集市。

    他就这样脚步晃荡着逼近常浩轩,伸手揪住对方的前襟将人抵在墙上。

    常浩轩的双肩抖得厉害。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惊慌的心跳声,和胸前戚景思那只攥紧的拳头骨节“咔嚓”作响。

    那点酒劲这会也都被戚景思的眼神给冻醒了。

    “景……戚公子……”费柏翰瞧着这越来越肃杀的气氛,试探着开口,伸出来想劝架的那只手刚触到干冷的空气便又缩了回去,“这、这是怎么了?”

    戚景思被费柏翰的声音唤回了点清醒。

    这是怎么了?

    已经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类似“该死的断袖”这样的字眼之于他,就和林煜的名字一样,犹如逆鳞软肋,触碰不得。

    一阵干冷的风吹过,吹散了他脑门上的薄薄的酒汗,风裹着几粒冰碴滑进他的后颈——

    提醒他这里是晟京,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沛县。

    也提醒他,林煜并不在他身边。

    他松开手拢了拢身上的氅衣,忽的就低下头,歪着嘴角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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