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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卿不动声色地四顾周围,微微蹙眉,他看到斑驳的血迹从十字架蔓延到台下,心不由得抽紧,而他亲眼目睹薛燃所着的衣物被鲜血染得深红,奄奄垂死之下是血色褪尽的面孔时,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眼眸,眸色化开一层雾气,凝结成冰潭,而后一闪即逝,又成温泉。

    “本尊心里有数。”颜卿微笑,“姜宗主,劳烦你带他们先走,这边我会处理。”

    姜迟一凛,行完礼后匆匆带人离开,他读不出颜卿眼中的笑意,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上神,此刻的反应未免反常。

    颜卿蹲下,神情肃穆地看着顾昭,深邃目光之下带着几分怨怼责怪之意。

    顾昭被盯得莫名心虚,七慌八乱地回瞪颜卿,“干嘛……张不易死有余辜,我还嫌惩罚轻了呢。”

    颜卿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叹气道:“你……说你什么好……愚蠢。”

    “诶,你骂人。”顾昭单指不客气地戳着颜卿,“不得了,文朔仙尊也会骂脏话了。”

    “不与你皮。”颜卿气得差点拗断顾昭的食指,“与你说正事,姜小婉失踪了,适才姜迟拦下你,正是要与你说此事。”

    “姜小婉失踪?几时的事?”

    “三天前。”

    顾昭烦躁地问:“十殿鬼帝为何不上报?为何姜迟会最先知道?”

    颜卿摊手道:“姜小婉是你带下去的人,她失踪,鬼帝怕你追责,哪敢另你知晓,便私自搜了三天,可姜小婉是名册上的人,他怕事态严重,只得找了姜迟。”

    三天……姜小婉也许凶多吉少,名留英雄册,实为乱世魂,这是顾昭所能想到的结果。

    第 48 章

    ◎年少不知轻狂,只知胜者为王◎

    天色渐晚,日头消得极快,最后一抹霞烟尚未殆尽,暮色已重重叠叠地笼盖,瞬间,天地一色,并为永夜。

    顾昭守着床头,薛燃灌了汤药后,陷入昏睡。

    颜卿在屋里踱了几步,道:“原来这就是三界防患于未然的手段,简直惨无人道。”

    三十六根桃木钉,截断了那些人的生路更隔断了灾祸的发生。

    顾昭眉心抽痛,“册子上还剩多少人?”

    “不足五人。”颜卿道。

    顾昭惊色道:“名单共有千余人,短短十天,他们竟然……竟然日屠百人……呵……可真行啊,天帝不管?”

    颜卿默默摇头,表现出莫大的悲恸,“默认的规则,一人势强,难堵众口说辞。”

    “规则个屁。”顾昭骂道,“一个个都是抱着侥幸心理的窝囊废。”

    “盛世英雄冢,乱世狗熊命,不过都是为了活下去。”颜卿干笑两声,绕过顾昭来到薛燃面前,垂下眼帘,脸上落下一道墨染般的阴影,“他是特别的,有你护着,这是他的荣幸也是不幸。”

    “什么意思?”

    颜卿靠着床沿坐下,手指点在了薛燃的额前,一道微弱的金光没入薛燃的额头,吓得顾昭斜劈出一道闪电,疾啸着刹在颜卿的脖子上,缠绕了三圈,闪电尾巴如蝎子尾针,滋滋恐吓着颜卿。

    “我本奉命来处理掉薛燃,可这孩子实在可爱,实在招人喜欢。”颜卿笑,“刚才的金光是安神咒,阿燃体弱又常受梦魇叨扰,此安神咒能助他安魂定魄。”

    顾昭羞愧的收手,“对不起,谢谢。”

    “确实该道歉。”颜卿道,语调有些淡淡的失落,“你以为我会伤害他?你不相信我?”

    颜卿过份的坦率和直言不讳令顾昭无所适从,顾昭捻着衣摆组织着语言,“并非不信,而是……”

    无奈笨嘴拙舌,他的心思亦被颜卿看透。

    并非不信,而是过份的谨慎和敌意让顾昭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只是那份敌意免不了令颜卿心伤。

    他俩几百年的情谊竟抵不过他们两辈子加起来都左不过十年的感情。

    也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顾临渊是薛燃的求而不得,那么薛燃则是顾昭的梦寐以求,好不容易盼了百年,等了一轮回,不好好护着,死死拽着,哪天再把人弄丢了,顾昭一定会发疯的吧?

    前车有鉴,后事必引以为师。

    想到此,颜卿陡然失笑,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失衡的地位注定是不能放在同一杆称上衡量的,更何况……

    “顾临渊,我差点忘了,你属狗的。”颜卿道。

    顾昭嗯了声,“你在骂我还是夸我?”

    “夸你。”颜卿笑到,“还是只护食的崽。”

    “……哼。”顾昭仰头哼了声,“你直接说我养不熟就是。”

    颜卿捂嘴笑,又是一派野鹤闲云,“任务失败,我得走了,人间继续麻烦你了。”

    似乎仍不放心,颜卿在行至门口时,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即使有些人再糟糕,再不堪,再令人作呕,你也得保住他们,别忘了,你是天界的战神,使命大过牺牲。”

    顾昭缄默了好久,沙哑道,“好。”

    而在颜卿跨出门口时倏地叫住他,“等等,名册上剩下的都是极难解决的人,你说你的目标是薛燃,那么天帝派了谁去对付叶澜尘?”

    颜卿道:“戒啻仙尊,肖无羁。”

    “是他!竟是他!”寒冷从脊椎骨上散发,冷僵掉了顾昭的半个身子,“你们当真看得起叶澜尘!”

    说完,顾昭疾驰而出,直奔叶澜尘住处。

    肖无羁何等人,性冷厌世,油盐不进,他司掌天界法度,掌管刑法,说得好听是铁面无私,说得难听是不近人情,若说顾昭是嘴贱易得罪人,那肖无羁绝对是他人只剩一口气都要追砍十几条街的人。

    他在天界形单影只,独来独往,没一个知己朋友,性格孤僻难相处,照说大家为同僚,见面好歹开口笑,可他遇到任何人,都垂下头撇过脸避着走,久而久之,他成了透明的空气,是天界当仁不让的怪胎。

    顾昭开始还是蛮同情他的,后来听说了人家自小的事迹,什么五岁筑基,八岁凝丹,十三岁分神,十七岁大乘……瑶光仙尊妒忌得紧,三天两头寻人挑战,最终战以同归完全解封的形态下,肖无羁败北结束。

    年少不知轻狂,只知胜者为王。

    事后顾昭和肖无羁被天帝关了小黑屋,一关关了百天。

    两个人本就结了梁子,现在天帝派了肖无羁下凡,顾昭可不认为单凭几句话几分薄面便能救下叶澜尘的。

    叶澜尘的屋子,坍塌一半,碎瓦飞石虚掩着砾砾尘埃,空气中残留着浓厚的灵力,两股强势的灵力扑腾叫嚣,活生生撕裂了空间。

    琴声不绝于耳,铮铮铿锵有力。

    叶澜尘迎风招展,点足立于院落围墙之上,一袭白衣,与月色相融,清晖冷净,泄了一地温情。

    地上站着一名黑衣男子,窄袖宽袍,衣袂翩翩,脸上戴着半盏银玺面具,面具遮不住他精雕细琢的五官,更藏不住他鹰视狼顾的眼神。

    他就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冷出了精。

    而且他的嘴唇薄薄的,完全是脸上的两瓣装饰品,顾昭腹诽了一句,走到了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

    “休战,听我说。”

    叶澜尘面露难色,“顾公子,是他要打,我不过正当防卫罢了。”

    顾昭正对肖无羁,心里盘算着说辞和接下去可能动手的情况,可人在心里想事情时,眼睛容易走神,一走神则会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肖无羁在顾昭的盯梢下,表情有些绷不住,他抽动了下鼻子,微微耸了下肩,然后把头往左偏了三公分。

    动作细微,旁人压根看不到。

    他平日里面无表情惯了,所以现在这等尴尬的场景,他该用那种表情来抒发内心的局促和不悦呢?

    肖无羁心想,学着顾昭直勾勾地瞪了回去。

    “眼神不错。”顾昭说着召出同归,“看来你是不准备让步了。”

    我没有……我不是……误会……

    肖无羁苦恼,这些话在心中呐喊,可兵荒马乱下他狠狠咬住了嘴唇,惜字如金,打死不说。

    “拔剑吧。”顾昭的同归指着肖无羁,事到如今,他不是单纯地还叶澜尘收留帮助他们的人情,而是顾惜人才,不想天下白白殁了一位宗师。

    两人身上爆发出的灵力惊天动地,似身擒猛虎,寒天流火,随着气氛的焦灼不安,天际蓦地传来一声脆响,月光繁星瞬间消失,九天好似披了一层黑纱,兜住了一切漏光的物体。

    梵天近墨色,诸神黄昏后,黑暗来得突兀,纯粹,措手不及,苍穹似一块极重的墨砚,一直往下沉坠,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人们“互相残杀”时,黑水横天毫无征兆地爆发。

    天空裂开了一道很长很长的口子,黑色的水瀑布般从天而降,一泻千里,裂口不断扩大,黑水从倾泻到倾盆,绵绵到瓢泼,一切只在电光火石间。

    一时间,万鬼同哭,鬼哭狼嚎,地狱失火,业火自阴曹蹿上人间,阴阳两界互通,上有黑水聚煞成魔,下有恶鬼为祸四方,寻常人只能坐以待毙,修士们抓鬼不及,还得应付趁机作乱的邪祟。

    人世间混沌污浊,黑水所淋之地皆成焦土,黑水所浇之物皆附邪魔,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秉性恶化,良知泯灭,可谓是名副其实的魔域,除善扬恶,于乎哀哉。

    肖无羁收住灵力,快速几个点落,朝着天裂处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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