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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哭号。宁澄转头望去,只见隔壁余家的大婶红着眼,哭喊道:“没了……全都没了!那么好的人啊……”
宁澄脑中轰的一声,眼前发黑,几近昏厥。他手一松,脚下一软,被风舒抢上前扶住。
宁澄按着风舒勉强站好,沙哑着声问:“你说什么?”
余婶抹了抹眼泪,道:“宁公子,你别这样。宁夫人……宁夫人他们在天有灵,会感到难过的。”
闻言,宁澄愣了下,然后捧腹大笑起来。
他笑得那么开心,开心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问:“余婶,我母亲在天有灵?在天有灵……哈哈哈——”
四周人群都被他的反应吓到了,全都不敢出声。宁澄转身抓住风舒的手臂,止不住地笑:“风判,我母亲她,她在天有灵……”
话还没说完,宁澄忽然浑身一软,颓然跪下。风舒见状,跟着跪下身,唤道:“宁兄?”
他小心翼翼地拍着宁澄的手,不敢多说些什么,担心一个不好就会刺激到对方。
宁澄掐着风舒的手指尖发白,指甲嵌进了他的肉里,抓出了血,可风舒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担忧地注视着宁澄。
过了好半晌,宁澄方才抬起头,无神的眼在看到风舒后,慢慢聚焦。
他嘶哑着声道:“风判,带我走吧,去哪都好。”
话还没说完,他的眼角就湿润了,可愣是一滴泪都没掉,也没注意到风舒被他抓住的手,已经被扯得变了形。
风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轻轻移开宁澄捏着自己的手。他二话不说地将宁澄抱起,撑起丝帘伞,朝来路飞回。
夙阑城东边,有一家茶楼。
城东的居民若见着陌生的面孔,都会骄傲地告诉对方,品茗楼的茶是由最上等的茶叶精心研磨而成,怕是寻遍全夙阑,也找不着更好的茶。
品茗楼的点心,那更算得上是举世无双,来到城东却没去尝一遍品茗楼的水晶饺,就真的太可惜了。
此刻,宁澄坐在品茗楼内,面前摆着数个装满点心的盘子,最靠近他的就是一盘晶莹剔透的虾饺。
风舒坐在宁澄对面,一脸担心的望着他,却也没开口劝他动筷。
刚才事发突然,风舒也没想太多,便随便找了离城西较远的地方落脚。
他先是和店家要了盆水,仔仔细细地替宁澄将脸抹干净,再将他十指上染的血擦去。做好这些,风舒又想起已日正中午,便点了些吃的。
在这过程中,宁澄只是睁着通红的眼,一语不发,就连面巾擦过眼角时,他眼都没眨一下。
茶楼里人声鼎沸,其他客人见风判居然和一名灰头土脸的男子同坐一桌,都好奇得交头接耳,只差没指指点点了。风舒不予理会,只是静静地坐着,也没碰那些点心。
他们俩就这样从中午坐到了晚上。待到深夜,品茗楼的掌柜才满脸赔笑地出现,询问风舒他们家的点心是不是有哪里不好,得罪了风判大人。要是他们哪里做得不对,还请风判大人海涵。
风舒看了眼神情恍惚的宁澄,道:“并无不妥。耽误贵楼打烊时间,实在不好意思。这些糕点我会带走,有劳罗掌柜帮忙了。”
那掌柜连声答应,吩咐伙计快些打包,还特意附上一份热腾腾的包子,说是请两位大人吃的,只求风判不要计较他们招待不周。
风舒推辞不过,便端着包好的点心和包子,拉起宁澄的手走出茶楼。
此刻已是子时,由于宵禁令的关系,整条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打破夜晚的寂静。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路,偶尔有些闪着橙光的烛笼靠近,皆被风舒挥袖拂去。
良久,风舒问:“宁兄,夜已深,我带你回风月殿歇下可好?”
由于宁家被毁的关系,此刻宁澄不仅无家可归,还身无分文,就算要住店也是嫌囊中羞涩。
况且,看宁澄现在这个样子,风舒也不放心让他独自待着,想说将对方带回自己住处后,再另做打算。
宁澄木然地点了点头。
风舒又问:“宁兄,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不然吃个包子吧?”
宁澄还是点头,不语。
见他答应,风舒一喜,忙掏出适才品茗楼掌柜送的包子,对半撕开,露出里头的喷香的肉馅。
他小心地将包子递到宁澄嘴边,可宁澄却像是被香气惊醒一般,兀自把头扭开,竟还是不肯进食。
在品茗楼坐了大半天,宁澄也没能从失去亲人的哀恸中走出来,先前风舒问话,他也只是胡乱点头回应,根本没细听风舒说了什么。
他想了很多,想了很久,却只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如果他早一点回来,宁家可能就不会遭此变故。
他年轻力壮,就算背不动所有人,也能用漂移术将他们救出火场。
可是他没有。
当他的家人在火海中哭号求救时,他在哪里?
是在红鸾阁内担心区区一个梳妆架,还是在天一牢中安心入睡?亦或是悠哉地走在望云宫内,细数那些飘落的桃花瓣?
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能早一点回来,父亲和母亲是不是就不会……
——都是我的错。
宁澄想着,恍惚间仿佛看见适才围观的人群。他们一个个弯着扭曲的笑,拍手附和:
“是啊,都是你的错。”
宁澄看着那群人,微笑,眼角却有滚烫的泪水滴落。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崩坏,然后碎掉了。
都是我的错。
所以,我要怎么做?
倏然间,一双微凉的手捧起宁澄的脸颊,温热的唇覆上他的。
宁澄双眼迷离,朦胧间看见风舒颤抖的睫毛和微微皱起的眉。
他脑中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大团棉絮一样空茫茫的,而嘴边的温度又是如此真实。
宁澄还没反应过来,风舒便已放开他。他眨了眨眼,只见眼前的人执起他的手,原来淡色的唇上添了点红,眼眸像天上的星子一样亮,仿佛有水波流转。
透过模糊的泪眼,宁澄看见眼前之人双唇开合,一字一句地说:“我知你心里难过,也知道说什么都是徒然。但是你要知道,这一切不是你的错。”
“你要去哪儿,我都陪你。你不想吃这些点心,回头我可以熬点粥给你吃。若你实在不想吃,我也可以陪你饿肚子,但是你这样虐待自己,我会心疼。”
“宁府的事,我会尽我所能查清楚。那不是你的错,所以,别再这样了,好吗?”
听着风舒温柔的话语,感受着自他双手传来的温度,宁澄终于忍不住点点头,放声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心疼小橙子一秒Q?Q
8、第八章:毛遂自荐
在跟着风舒回到风月殿后,宁澄胡乱吃了点品茗楼的点心,便倚着桌面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轻轻将他抬起,放在一张绵软的床榻上。
许是心神俱疲的缘故,宁澄一夜无梦,一直睡到隔日巳时三刻方才醒转。
他揉了揉略微肿胀的眼睛,起身下榻,见自己的外袍折叠整齐地放在床脚,便顺手展开披上。
风月殿分为左殿和右殿,左右两殿之间隔着一个大堂。昨日宁澄睡下时,是在大堂中央的木桌,而他现在却身在左殿的寝阁内,想来这便是风舒的居所了。
宁澄心中烦乱,见四下无人,便起身走出寝阁,像是散步一样绕了左殿一圈。
左殿的设计偏向冷色,整体布置注重和谐,和与风舒本人一样干净雅致,也散发着和他身上一样淡淡清香。
适才宁澄休息的床榻位于北面,一旁设有矮几和朝服架,前方还摆了一扇绘着山水图的屏风。
绕过屏风,眼前是一张檀木茶几,上头放着一套温润顺滑的茶具。
一道隔间以外,有一个放着笔墨纸砚的案台,上边还摆了一座熏香炉。
这里的窗作镂空设计,床头的那扇窗下还有一张摆着盆栽的矮几,看那株月影盈盈翠绿的样子,就知道被主人悉心照料过。
除此之外,殿内占位最多的就是橱柜了。那些柜子有高有矮,大都放满了竹简纸卷、卷轴书册。
那些物事排列得整齐,有的呈竖状并列,也有的直接横放在柜内。
宁澄走近窗边,只见那窗棂上还挂着一串风铃,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发出细细的响声。
他伸手碰了碰窗下的那株月影,然后退出左殿,绕过厅堂,朝右殿张望。
相比左殿,右殿就显得有些寒酸了,看来月喑并没有布置自家寝殿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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