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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玄柘眼神里有点无辜的茫然,放空了不少。“早晚有一日,他会和我在此地相逢。”

    玄柘的指搭在瓷白杯盏上,红润嘴唇沾了几滴茶汤,轻轻一笑就勾勒出浓墨重彩的意味来,有此容貌,确实不当担忧等候的人不会回来。

    周峰本能想要辞别,却又被玄柘强留几日在竹楼中,好吃好喝,把酒言欢。

    并非周峰不疑人,只这玄柘出现得恰到好处,尚有救命之恩,纵使他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周峰也只能装作不知,不提,不问。

    这一世,目的除了飞升之外,周峰不想招惹什么别的是非,相逢即是缘,缘起缘灭,又总会消散。

    遇事不必刨根问底,也能给彼此留下几分薄面。

    再说,莫名的,玄柘言谈举止,很对周峰的味儿,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也许有些人,本就是萍水相逢,却可一眼万年。

    正在周峰欲走还留的紧要关口,江湖上传来了某刀的消息。

    近来此地人流冗杂,大都行色匆忙,一问才知,隍城某地出现玄铁碎片,千斤重,青火燎文,像是某刀的碎片。

    刀的事情,对于周峰来讲,从来不是小事,他的刀碎了,便要找回来。

    总归是要离别的。

    临行前一晚,周峰在那间竹楼里同玄柘饮酒,大醉酩酊的时候,玄柘看着月下,已经醉了的刀客,忐忑又小心翼翼的试探。

    古来魂飞魄散又重活一世的人,无非是那种心性坚韧,拥有大执念的存在。

    他该知道,这一世的周峰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世道万千,有类便是天下间有大气运的人死去后因执念而存于世的飞升境界之下的第一人。

    像是天道的仁慈,执念达成那一刻,即刻便可以飞升,倘若是胆敢戏耍天道,把续命的执念丢了,就是一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换言之,假如周峰的执念,是刀,那就得一直是刀,并且要达成执念。

    执念有变,就会重蹈覆辙,轻则丧命,重入轮回,重则永世不得超生。

    周峰其实从未如此快活过的同人大醉过,也甚少对旁人抒发什么情感,毕竟家住寸草不生的荒地,四周只有个不怎么爱理人的老头。久而久之,他的语言能力几乎都要退化了。

    玄柘在月下问他“为什么那么珍重他的刀,即便是睡觉时候也抱在怀里?”

    周峰却摆出一副喝的烂醉如泥的样子,摆摆手,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转移了话题。

    不熟的人,免开金口。

    若是此等一见如故尚且不能开口诉说,那便是有不能言说的苦衷了。

    第4章 重生(四)

    萍水相逢,可一见如故。

    其实他是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回答玄柘。

    在周峰眼中,刀是赖以生存的命,自有自己起便有他的刀。

    当某刀碎了的时候,第一个想法就是找回重塑而不是抛弃。

    在上辈子的时候,每当从小到大受了什么委屈的时候,周峰就会练刀。

    全身的注意力都会凝结在锋刃上,利刃出鞘时,锋芒毕露,无可遮掩。

    这种刀意之气,能把所有的忧愁都扼杀在摇篮里头。

    年少时他便被刀芒伤过眼,曾一朝梦回菩提寺,师父嫌他“命数单一,恐忧道运。”

    意思是说,周峰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不像平常普通的小孩儿那样,交交朋友,要好吃的,要好玩的。

    他孤单到只有自己。

    这样的单一命数,老师父怕会损伤他的心智。

    其实周峰师父也是一个不大会养孩子的,自己不会想办法,只好把小周峰带到好朋友那里去帮忙。

    老道士的好朋友自然不能是和小孩一般年纪,也是个老和尚。

    周峰师父把他带到了菩提寺,绿林古刹,金刚怒目,菩萨低眉,红烛垂泪,看似是佛道通天。

    可是小周峰委实没有慧根,他只能在那肃穆的寺庙里头赏景。

    周峰一腔执念牵在刀上,紫烟飘渺乘云,木鱼钟晚,孑然寥寥,他不是如归故里,而是如坐针毡。

    “师父,我想练刀。”小周峰奶声奶气,黑亮的瞳仁湿漉漉。

    师父叹了一口气,然后那里的老和尚就开始讲「佛道如一」。

    “三清太虚同既见如来混为一谈,岂不可笑?”周峰歪着头,好奇不解。

    这老和尚向来讲话藏三分,道一声阿弥陀佛,就开始“痴儿,痴儿。”了。

    当时周峰来不及,也听不懂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他只看手中刀,薄刃,宽两寸,锋很利,映着皑皑雪山千年不化寒冰淬成的刀光。

    三日前,师父拂袖而去,架鹤归西,留下一卷羊皮,是铁划金钩,全无寻常老人家的吞然温厚。

    无非“刚过易折。”四字。

    冥冥之中,可能自有定数。

    从安居数十年的寒琼山,到珞珈寺寻师父生前好友,话不投机半句多。

    周峰只是想有一把可以承载无情刀意的绝世好刀,他不懂什么执,什么念,单纯简简单单想有一把刀罢了。

    “我从何而来,又到何处去,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

    周峰不愿飞升。

    水寒风似刀,广袖道袍,月破星巾,前有修道红尘中,逍遥天地间,然我自囚囹圄,挣扎于方寸。

    周峰当时惨然一笑。“我心有大道,欲扶摇九万里。”

    少时贫苦,他是个随着江流出生的弃儿,天弃的人就连生命力也格外顽强。茅椽蓬牖,瓦灶绳床,未曾妨襟怀笔墨。

    周峰还是个黄毛小儿的时候捡到了某刀,麻屣鹑衣,亦不堕青云之志,刀就是他的青云路,直升梯。

    老道救周峰于蓬蒿,浮萍身遇清荷塘,让垂髫小儿也能探寻,云海翻腾,朝菌晦朔,可周峰全然无法理解老人云里雾里的大道,他只认手中的利刃。

    某刀自打师父没捡到河边小孤儿的时候就陪伴跟随着他,周峰不是背信弃义的人,某刀就算是按着先来后到的顺序也应当比那大道更加重要一点吧。

    他无法继承师父遗愿,因为满腔寄在刀上。

    师父死的时候,周峰是茫然无措的,他骑着一匹老马,惊马客行过长街,在雨中奔驰如箭,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发泄自己的困苦。

    道心已破,枷锁长于此。

    周峰此身,无父无母无友,唯有师如亲,刀似友。

    师父故去,老人的大道如愿融进周峰的刀意里,锋芒归隐,一如昨日的纯厚,缺少了孤勇和肃穆,多了几分悠长深厚的韵味。

    师父虽然不懂刀,却讲道理,既然周峰执意练刀,就让他练。

    只是老人未卜先知,早有预料,提前给周峰指了教诲。

    既然师父说刚过易折,那就真的是刚过易折。

    什么是刚过易折,其实是周峰不服气的。

    师父总是念叨这四个字,最后留下的,也是这四个字。

    观星海沉浮,欲齐天同寿,窥蜃楼虚景,知黄粱须臾。

    大道孤茫,周峰无需七情六欲,不必醉生梦死来人间一趟。

    可他的刀碎了,眼中除了刀,便也能装的下旁人,比如说正在问他的玄柘……

    就比如说现在,回过神,竟然还能记着转移话题。“玄柘,我要去隍城,保重,后会有期。”

    周峰自打记事起,只知道来去自如,从不知临别是要告辞的。

    如今和玄柘道别,也不觉得有多么的难言。

    说是后会有期,周峰知道,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他和玄柘不过,缘之一字,萍水相逢。

    纵使亲生兄弟尚有离别离心之时,何况是相识没几日的周峰。

    兴许随着时间流逝葬埋在某个角落,沾上灰尘,不记得了。

    有点遗憾,可也确实如此,人来人往,就连师父都会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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