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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依旧温润柔和的声音传来,少年稳住身形,一眼瞧见朝思暮想的人。
与方才不同,此刻侯爷是鲜活的,半倚在床头,含笑看着他。
少年这才明白,书中所写,久别重逢往往喜极而泣,并非弄虚作假。若非他强自忍住,滚烫的眼泪定然要砸落下来。
“侯爷,撷镜回来了。”少年快步走过去,单膝跪下,行了一礼。
“快起来。”侯爷欲伸手相扶,到底有心无力,只得无奈叹道,“都是当大将军的人了,这动不动就行礼的毛病,何时能改?”
少年站起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轻声道:“我也只对您这般。”
“嗯?”
似是重复,实则改口:“我说,侯爷若是不喜欢,以后不这样便是了。”
半晌未得到回应,少年抬起头,见侯爷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
“怎么了,侯爷可有哪里不适?”他问得极为忐忑,目光下意识在那两片唇瓣上流连,相碰时的清晰触感仿佛还未消退,直教他头皮都泛着麻。
“无妨。”侯爷眨了眨眼,掩去那抹异色,笑道,“有些感慨罢了,初见时你尚年幼,如今却已能独当一面,那我便可放心将夏蝉和冬雪托付给你了。”
琢磨出这话的别有深意,少年蹙眉道:“侯爷为何这般说?”
侯爷道:“你长大了,我也不想拿那些哄小孩的话来应付你。撷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终究是要离你们而去的,或早或晚……”
“别说了!”少年有些慌乱地出口打断,声音颤抖着,下意识抓住侯爷搭在被子上的手,“求您……别这么说。”
望着少年微红的眼眶,侯爷又如何还狠得下心,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啊……我从来是拿你没什么办法的。”
事实上,少年如何不心知肚明,不让侯爷说下去,不过是自欺欺人。
方才夏蝉就告诉他了,宫里最好的太医都断言,侯爷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恐怕最多只能再撑三个月。
可即便知道人有悲欢离合,他又如何承受得住往后余生没有侯爷的日子。从喧嚣市集遇到侯爷的那日起,这个清风明月般的人,便成了他唯一的光。
在塞外风餐露宿时,或与敌方交手受伤时,少年都不觉得苦,只是一想到侯爷也曾吃过这许多苦,就恨自己没有早出生八年,替他挡住所有霜雪。
少年抿着唇,思绪乱成一团,脑子里走马观花般闪过各种零碎的片段。
蓦地,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或许有法子救侯爷的人。
“侯爷可曾听说过云羌巫医?”
“云羌?”侯爷思索片刻,道,“我记得云羌是匈奴北边的一个部落,常向大梁寻求支援。至于巫医,倒是未曾听闻。”
少年笑道:“云羌的巫医,在边塞一带极为有名,据说起死回生都不在话下,若得他相助,侯爷定会安然无恙的。”
久病之人,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侯爷本没抱多大希望,只是看到方才还闷闷不乐的少年遽然展颜,不觉也随着他一同笑了,“哦?竟有如此奇人,只是不知他是否愿意南下赶来京城。”
“侯爷放心,他定然是愿意的。”少年胸有成竹道。
“如此甚好。”
少年有意缓和气氛,想了想,道:“侯爷,说到这个,我倒是学过几句云羌话,我说给你听,好不好?”
“嗯,你说吧,我听着。”
云羌语发音晦涩,少年说得慢,却又很认真,边说,边紧张又坚定地凝望着侯爷的双目。
语毕,便极快地挪开了视线。
“与中原话大相径庭,倒也有趣。”侯爷赞道,“不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少年顿了一下,半晌,低声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表达祝福的。侯爷,撷镜心中别无所求,唯愿您平安喜乐。”
少年之所以胸有成竹,是因为那云羌巫医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彼时在塞外,某次他打退偷袭的敌人,归来途中遇到个奄奄一息倒在树下的药女。
少年没有多想,把药女带回军营,着人悉心医治照料。
药女伤得极重,半月多后才醒转,自称是云羌巫医的女儿,为采药材孤身穿过匈奴领地,却不甚从树上坠落。
她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若有能帮上忙的,她和父亲定然全力相助。
少年让她在军营再休养了半个多月,然后差人将她护送回了云羌。
那几句云羌话,也是药女教给他的。
果然,在接到急信之后,巫医并未犹豫,当即回信表示会立刻启程。救人之事刻不容缓,日夜兼程,只用了半个多月,便赶到京城。
看过侯爷情况之后,巫医捋了捋胡子,道:“容安侯倒真是生了一身傲骨,如此病入膏肓了,竟还能勉力支撑。”
云羌巫医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原话。
少年闻言,刚要开口,却听巫医话锋一转:“虽说难治,但也不是不能治,遇上我,已有了大半生还希望,若是能凑全药材,便十拿九稳了。”
“先生需要什么药?但说无妨,便是那天山雪莲,我也去采来。”少年忙道。
“不急不急。”巫医像是觉得极为有趣,笑道,“小子,我且问你,他是你什么人啊,劳得你这般费心?”
少年被戳破心事,像一只惊惶的兔子,抬起头又低下,最终,只是喃喃地说:“他是我可望不可即的人。”
巫医并未追问,道:“不用操心,所需奇药,我早带全了,剩下的普通药材,差府上人去买来便可。”
少年连忙应下。
巫医又道:“届时,我会先备好药浴,容安侯泡上三个时辰后,再给他施针,施完针需要在床上躺十二个时辰。而在此过程中,他会先冷再疼,痛苦无比。”
“痛苦无比?”少年闻言,已然感到万分心疼。
巫医不以为意道:“从阎王手里抢人,自然不是容易的。另外,从他泡药浴开始,你就要一直贴身抱着他。”
“抱……抱着他……”少年难以置信,磕磕绊绊地重复了一遍。
“因为药浴时身体会透出刺骨寒意,而药汤很快便会冷却,更加难熬,若有活人体温熨帖着,会好受些。”巫医解释道。
“施完针后也要抱着,因为除了冷,他还会逐渐感受到全身经脉疼痛难忍,下意识挣扎,若是破坏了留在身上的针,一切就前功尽弃,所以需要有人稳住他的手脚,同时提供温暖。”
如此说来,好像一切都冠冕堂皇。
看出少年的犹豫,巫医道:“你若是不愿意,便找别人,力气大的男子就行。”
少年下定决心,摇头道:“不找别人,我来吧。”
哪怕知道这只是为了治疗,他也无法忍受别人抱着侯爷。
更何况,再没有人会比他更对侯爷上心了,换做旁人,若是不经意伤了侯爷,他会更加难受的。
☆、第 4 章
先冷再疼,痛苦无比。说得云淡风轻,真正经受起来,同鬼门关走一遭相比,也不遑多让。
巫医用银针封住了侯爷的膻中、肩井、环跳三穴,令其麻痹昏沉,尽量减缓痛楚。可饶是如此,少年拥着他坐在浴桶中时,仍旧觉得心疼不已。
药浴温度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冷却下来,侯爷的身体更是像冰一样,带着刺骨寒意。
少年却像感受不到般,用力把他揽在怀里,希望他能借助自己得到几缕暖意。
薄薄的里衣被浸透了,贴在皮肉上,亲密拥揽时,就仿佛肌肤相碰,所有轮廓都无所遁形。
可此时此刻,又哪里顾得上考虑那些旖旎缱绻。少年只怪自己无能,恨不得替侯爷受苦,替他痛。
侯爷的唇本就淡,此刻更是血色全无,少年把额头抵上他的脸颊,口里喃喃地,不知是在说给谁听:“侯爷,您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撷镜……”
声音乍然响起时,少年还以为听错了,把耳朵凑近侯爷唇边,才清晰听到又唤了几声。
“我在,”他忙道,“侯爷,我在的。”
侯爷的额角挂着冷汗,眉间微蹙,眼皮无力掀开。他轻呼几口气,平复下来后,才慢声道:“你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少年登时怅然若失,踌躇片刻后,低声问:“侯爷嫌弃撷镜吗?”
闻言,侯爷倒是被逗笑了,“并不嫌弃,只是这里太冷,我记得你最是畏冷的。”
少年怔了怔,心弦仿佛被撩拨了一下,同时,又有些委屈。
他时常想,侯爷能不能不要待每个人都这般体贴。可倘若当真如他所愿,那他也不会成为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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