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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肃,希望你回青渊褪下面具后,能过上你想要的日子。”

    殿辰说完转身就走,就好像今天确实只是一场偶遇一样,却也不想自己平时偶遇别人时,到底是不是这样多话的性格。

    南肃叹息一声,朝马车走去。

    “对了,如果哪天成亲了,记得给我发喜帖啊。”

    一个阴冷声音突然在南肃背后响起,殿辰猛地回过头来死死瞪着他,一副心狠手辣的表情。

    回到马车上的时候,路尧沉默着看向了南肃,南肃深深一叹,只觉胸口仿佛郁结了一口浊气,同时又有些迷茫,最后,也只是静静说道:“启程吧。”

    阳光穿透晨雾,落在了前方的官道上。

    熏暖的风顺着微微飘起的车帘吹进来,像是母亲温柔的手指,南肃撩帘看去,只见天空一片澄碧,隐隐有高飞的鹰遥遥而去,穿越云层,远离尘埃。

    他想要回头看看金陵帝都,可思虑片刻后,最终还是放下了帘子——不必再回头看了。

    他靠回软垫上,只是拿起几本治国的书,认真翻开。那些落下了很多年的功课,如今都要一一捡起来,毫无疑问,这是个巨大的工程,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好青渊的王,正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照顾好一个小生命,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最起码,他终于回家了,有母亲还有姐姐能陪他一起……

    所以,一切他都不后悔。

    马车一路向西北而行,沿途只见高涧溪流,草木繁盛,青松茫茫,都是与金陵不一样的景色。

    南肃的心情不知不觉也跟着开阔了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风,只感觉肺里的浊气都随着呼吸被吐出,身体也轻了几分。

    到了四月底,终于到青渊地界。

    可越接近家乡,南肃又越近乡情怯,不由数着手指再次向路尧确认:“大姐姐家有两个孩子了,二姐姐也已经怀孕了,是吧?那我准备两个红包就够?”

    连日的奔波让路尧的脸色还是有些灰白,他轻垂下睫毛,点了点头:“嗯,其他的表兄妹,王爷以后再认不迟。”

    “好,”南肃有些紧张,又兀自说道:“母亲和姐姐们总归是女子,不便出门,回头我让李胖儿送些玉器首饰过来吧,金陵的样式总归要比青渊时兴的。”

    路尧只是摇了摇头:“不必,府中什么都有。”

    “额,好吧。”

    良久,南肃才勉强同意了。

    他靠在软垫上,本想再看一会儿书,却觉得精神越来越不好,稍稍劳累就会疲倦得想睡觉。四个多月的身孕,加之一直素食,他竟然也成了半个病秧子,很多时候躺在马车里,他都觉得浑身无力,有时甚至会怀疑这具身体还是不是他的。

    好在他不用再拼了,一切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有皇帝的逼迫,不再有深夜的噩梦,不再有诡异莫测的博弈,他的心终于平宁下来,像是一方湖水,波光粼粼。

    “阿尧,你说,我该留下这孩子吗?”几天后,南肃突然这样问。

    闻言,靠坐在马车一角的路尧缓缓睁开眼睛,他看向南肃,并没有说话。

    意识到这问题似乎问错了人以后,南肃陡然静了下来,微微低下头,睫毛扑闪扑闪的。

    过了很久,他才又抬起眼睛看过去,说道:“我觉得应该留下吧,殿辰身子本来已经被调理得差不多了,却被我一碗汤药又打回原形,他还要去边塞打仗,万一有个不测,我该当给他留个血脉……”

    说到这里,南肃就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路尧的表情有些奇怪。

    清秀侍卫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踌躇不定。他脸上的表情,让南肃觉得他既像在走一根钢丝般小心翼翼,又像背负了沉重债务般举步维艰。

    但最终,路尧只是缓缓别过脸,说道:“这是王爷自己的决定。”

    南肃微微一笑,白玉脸颊上泛出柔和笑意:“那你先不要跟我母亲说,我怕她一时接受不了,瞒一天是一天吧。”

    路尧点头,转移话题道:“一盏茶后我们便到王府,我先让人去通知夫人她们。”

    入青渊城时已是深夜,三更的更鼓突然敲响,从遥远的长街上传了过来,南肃觉得自己的声音显得有些飘渺,不真实的,发颤的:“这大晚上的,母亲和姐姐她们真的都在等我吗?”

    路尧还未言语,马车忽然一顿,只听伙计打起了精神说:“王爷,路侍卫,咱们到王府了。”

    青渊早晚温差大,南肃今日穿了一身雪白的貂翎长衫,外披雪青薄披风,越发显得眼珠漆黑,发色如墨。

    他深吸一口气,钻出马车看去,只见眼前一方低矮的灰墙中镶了一扇红漆木门,并不是想象中的豪门阔院,甚至,连牌匾都没有。

    这是什么情况?

    南肃有些疑惑,可一看见那个站在台阶上被奴仆簇拥着的女人,他的疑虑登时全部被打消了。

    那是他的母亲曾氏,虽然几年未见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

    曾氏斜梳螺髻垂步摇,额前束有青渊女子特有的珠坠,眼中泪光晶莹,登时迎上前,拿帕子沾着泪水,唤了声:“肃儿……”

    南肃突然有些愣,一双深邃的眼也有些发酸,他嘴唇颤了几下,陡然想起该下车给母亲行礼,于是就用略略带着鼻音的嗓子先“嗯”了一声。

    “嗖——”

    然而,就在他低头扶住车厢之际,忽然从身后探出一只手来,用一块帕子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南肃一怔,下意识地要挣扎,却只觉脑袋一阵晕眩,转眼四肢便没了一丝力气,拼尽全力回过头去——

    “阿尧…?”

    千百个念头在脑中盘旋纷杂,南肃身子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喉间发出震惊含糊的呼救,可两腿无力地蹬了两下后,他最终还是软软倒进路尧的怀里。

    最后一刻,他看见母亲走过来,听见她对路尧说:“这些年辛苦了。”

    ……

    四月三十,阔别家乡十八年的拓臻王南肃回属地后,在青渊城祭祀先祖。

    他齐肩头发全向后梳去,露出光洁额头,左耳一根墨蓝穗子,穿着纯黑九彩锦服,腰缠金章紫绶碧玉腰带,走上高台时,整个人看起来仪态万方,又透着几分庄重古朴,让人不敢逼视。

    高台由三百六十六阶白玉阶所铸,南肃站在上方,下面是万千跪伏的青渊子民。

    “爹,您看见了吗,儿子站在这里了。”

    南肃缓缓回身,俯视着整个青渊城时,眼角忽然湿润,就在这时,册封的王号突然齐齐奏响,像是万千头犀牛同时长啸:“呜——”

    第五十九章 番外(南肃篇)

    ——我叫南肃。

    ——用十八年的时间做了一场梦。

    青渊王府里,嬷嬷正在喂小世子吃饭时,曾氏忽然冲进来,将世子一把抱起,冲门口喊道:“谁敢送我儿去金陵,我就跟谁拼命!”

    金陵。

    即便已经远离了那个山洞,可听到这两个字时,南肃仍是抖了一下,连忙钻进了曾氏的怀里,哭道:“我不去,不去……”

    曾氏见状更是心里发疼,抬手将一只青玉瓶砸向门外,跌得粉碎,伴随着她的悲声:“你算什么青渊王,算什么父亲!皇帝佬儿不安好心,见你时日无多,这是欺负我南家没有男人撑腰了!”

    “可我若不同意,肃儿才刚四岁,如何能治理青渊?”

    青渊王南嵘立在门口,一动不动,声音苍凉无力:“将肃儿送去金陵,起码皇帝还会受制于各藩王,若不然,只怕偌大的属地几年就会被其他藩王和官吏瓜分干净。你们娘几个委屈几年,等到肃儿长大成人,有能力——”

    曾氏嘶声打断了他的话,往日雍容尽失:“什么长大?什么成人?肃儿若独身入金陵,你能保证他有长大的机会吗?为人父母者,谁不是爱儿女远胜一块土地?难道你不是肃儿的父亲,难道你就不痛心?”

    南嵘想给她一个镇定的笑,却突然看见缩在母亲怀里的小儿子,被吓得小脸苍白,乌黑清澈的眼中流下泪水。

    这一刻,青渊王仿佛又憔悴了几分,当年那个击退二十万临丹部族的威武王爷,仿佛终于离他远去了……

    入夜后,南嵘抱着南肃站在高台上,一双冷锐的眼睛,俯视着青渊的一切,只觉清冷的空气顺着腔子涌进肺叶,像是一块冰。

    南肃揉着眼睛说:“爹,我困了。”

    青渊王低头看着他的小脸,嘴角缓缓牵起,声音却突然变得哽咽:“肃儿,再陪爹看一看,看一看我们的家,我们的青渊……”

    青渊地处大燕西北,那场雪崩来临时,受灾程度远比腹地要严重得多。

    南嵘为大燕鞠躬尽瘁了一辈子,眼下,却只想自私一回。

    几天后,无数支安置灾民的小队,一家家地叩开了紧闭的大门,分发粮食和衣物,并说道:“我们王爷下令了,家里若有五岁以下孩子的,还能多领二两盐,物资有限,先到先得。”

    一时间,不用军队去敲门,百姓们自己就争前恐后地挤过来。一个挤到近处的男子,奋力地推开了前面的人,将自己的儿子举起来——掂足翘首,换以盐巴。

    一名校尉打量着那孩子的五官,莫名摇了摇头,待那男子领了盐巴后,高声道:“抓紧时间,下一个!”

    这股火热的浪潮,不过几天就朝着城外滚滚而去,灾民们感恩戴德,纷纷颂赞,不少人更是树起了青渊王的长生牌位……

    有时候,你觉得一件事做起来很难,那只是因为你的权利没大到足以支撑这件事而已。

    而他是统治青渊的王,麾下军队数万,绫罗金银万倾!

    在这样地毯式的密集搜寻下,终于,一个月后,侍卫抱着一个孩子走进了南嵘的书房。

    南嵘仔细打量着那孩子的五官,眼睛亮起,问侍卫:“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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