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3/5)
一双小巧的淡紫绣鞋跨过低槛,裸露的一小段酥腻足踝犹如雪砌,说不出的玉雪可爱,竟是
横疏影亲来。
众人一齐躬身,横疏影云袖一挥,当是回了礼,随意落座。
「诸位辛苦了。」
她抿了口茶,美眸环视,清脆动听的喉音回荡在厅堂裏。
「众所皆知,东海三大铸号的竞锋之期将至。本城忝为东道,执敬司更是城中颔首,须
得妥善置办、务求善美,以免贻笑大方,坠了本城及主上他老人家的威名。」
青锋照、赤炼堂、白日流影城等三大铸号,每年均于上巳节(一月初三)前后举行竞锋
大会,各出器械,论断铸造优劣,胜者可独揽朝廷的军械承造,为平望都的羽林军、札关道
的精锐部队等铸造兵器。
这「三府竞锋」是经朝廷许可的兵锋比试,埋皇帝冢、臬台司衙门等甚至派要员参加,
三十年来从未间断,乃东海道的年度盛事,广邀天下英豪、刀剑名家与会,已非单纯的竞锋
较技。
昔年天下未定,青锋照与赤炼堂便支应独孤阎军用,一时传为美谈。青锋照精于花工巧
造,赤炼堂掌握流邹江的漕运命脉,原料取得便利,两家于铸造量大质优、规格统一的刀剑
上,已有百数年经验;为朝廷製作军器一事,实不作第三家想。
白日流影城开基不过半甲子,却另闢蹊径,专为武林名家铸造兵器,一剑须历时三、五
年而成,价抵万金,成品无不称手,甚至能辅助发挥本门武学的威力,相得益彰。另于奇门
兵器的铸造设计之上,流影城亦有过人之长。
虽未赢过「三府竞锋」大会,近十年来,流影城于会上接头的生意,获利未必便逊于青、
赤两家。全因横疏影眼光独到,不但避开了承制军械的激烈竞争,更利用竞锋展示所长,逐
渐在天下人心目中奠定地位。
「正所谓:「气青锋照、赤炼堂,白日流影碧水长。」时至今日,江湖名侠若无一柄由流
影城量身打造的碧水名剑,不免大失身分,恐为识者笑。
「三府竞锋」至关重要,尤其三年一度、轮回朱城山做东道时,更是白日流影城的大日
子,然而依横疏影的个性,绝不会为了这种不言自明的事召集弟子训话,无端浪费时间。
耿照正觉奇怪,忽听她话锋一转:「眼下距锋期不过月余,诸事繁忙,千头万绪,我
书斋裏的工作已应付不来。因此,与司徒管事等商量之后,决定再擢用两名新的随班行走,
一在善政堂、一在挽香斋,毋须轮值,便宜行事。明确的职务区分,待锋会之后再做调整。」
行伍裏掀起一阵小小骚动。开春以来,关于擢升的流言传了再传,都听得不新鲜了,眼
下终于是揭晓的时刻。
鲍昶挺起胸膛,左右投来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五味杂陈,不一而足。
横疏影接过司徒管事递来的一封签条,低声问:「是这两个没错罢?」
司徒管事微微一怔,见机极快,十慌不忙道:「小人们研究文檔,考核能力,的确是这两
人最为合适。还请二总管先过目,再行定夺。」
横疏影摇摇头:「不用,你办事我一向放心。」打开签条,清了清喉咙,朗声念道:「庚
寅房长孙旭,穷山国博父城氏族庶出,精通算数、文书嫺熟,入城六载,言行忠谨堪付重任,
于兹荐用。」螓首微抬,遥遥投来一瞥,似是打量片刻,淡然说道:「准。」
「多谢二总管。」司徒管事团手作揖。
众人一阵茫然。「长孙旭那是谁啊?」
半晌才有人省觉,失声脱口:「是日九!」
「啊,怎能是他?」
「日、日九?哪哪个日九?」
「全执敬司只一个日九!」说的人气急败坏,也不知慌什么:「没听管事说么?是老鲍房
裏的日九!」
被点名的人只怕错愕更甚。
长孙日九瞠目结舌,口水差点没淌下;偶一抬头,才见前排转过一张灰败面孔,鲍昶咬
牙切齿,投来一双恨火熊熊的目光,彷佛瞪着什么骯脏物事,恨不得将日九一身的白肉给绞
出油来。
横疏影接着念:「庚寅房耿照,王化镇庶民,中兴军之后,入城十二载。此子臂助义盟,
奋不顾身,嘉其忠勇,于兹荐用。」喃喃低问:「便是昨夜救回染二掌院的那一位么?」语声
虽轻,前排却清晰可闻。
司徒管事眼珠滴溜溜一转,心下雪亮。无论二总管问什么,便只有一个答案。
「是这个孩子。」老管事双手团抱,微微弯腰,模样不卑不亢。
横疏影满意点头。
「就这么办。众人便散了罢,各自忙去,切莫浪费晨光。」
满厅轰应,弟子们秩序井然,鱼贯走出厅堂。
她翩然起身,顺手将签条折了三折,收进腰带褶裏,悠然道:「长孙旭速往善政堂,即刻
起归严管事所辖,凡事听他调遣,不得有误。」美目流沔,忽然闪过一抹狡黠,神情笑非笑:
「至于你,耿照。你跟我来。」
想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横疏影的安排。
前朝举人出身的老管事司徒显农都六十了,长年为痛风所苦,几乎不值夜班。昨夜染社
霞等入城时,司徒管事早已返家歇息,从时间上推测,他对水月停轩一事根本无从得知。横
疏影不过随手写了封签条给他,两人临场发挥,做了台即兴的好戏。
耿照跟在她身后约五步之遥,两人在内城弯曲的廊庑间快步行走着。
适才在大厅,横疏影不经意间显露的调皮不过一瞬,随即恢復成平日那副淡淡然的疏冷
模样,甚至有些刻意为之的生硬。「我去晋见城主。」朝会结束,她匆匆撂下一句,裙翻如舞、
绣鞋细碎,恍若飘梅砌雪,眼看要一路漫出宣德厅去。
「让属下陪二总管同去罢?」钟阳快步跟上。
「不必。」她并未回头,脚步似有些烦躁:「你自忙去,我带耿照就好。」
耿照犹记得走过他身畔时,那两道乍现倏隐的凌厉目光,俊朗的眉目一瞬间纠结起来,
瞧着竟有些狰狞。耿照虽无长孙日九过目不忘的本领,但猜也猜得到,今天该是轮到钟阳担
任二总管的日班行走。
「小心照看二总管,莫出纰漏。」钟阳咬牙切齿,五官分明的俊脸上隐有青气。
耿照不确定谁比较需要被「照看」。入城十二年来,他从没晋见过城主,只远远看过那一
乘众人簇拥的金顶彩轿,以及周围始终不绝的笙歌伶舞。
事实上,「白日流影城」是朱城山顶这一片广袤城寨的统称,兵营、锻冶作坊以及城
中要人的府邸等,合称「外城」,周围设有砖墙木栅环护,但随着建筑物的次第增加,也有未
设城栅之处;只有供城主居住的内城是不折不扣的石造城池,昔日乃独孤阀据以俯视东海太
平原的要塞之一,因由独孤阀的累世家臣闾丘氏督建,又称为「闾城」
长宽各约两百步的石城,即使以百年前的眼光来看都不算大,此城最特出之处在于
「高」--光是城墙就超过七丈,其上另设有女墙、箭垛、望楼等,四方形的长柱城体远望
如塔,尖端插入白云山岚,黑黝黝的矗立在群落之间,无论身在白日流影城的哪一处,回头
都能望见那剑一般的乌黑城塔,压得人心头一窒。
耿照随着横疏影的脚步,依着闾城远远近近地绕了一周,走向城后的富丽庄园。
独孤天威从来不住闾城。
说穿了,百年前为军事用途所建造的石城,住起来又阴又冷,一点也不舒服。被封到朱
城山来的头三年,据说独孤天威一直住在大总管闾丘贯日的府邸裏,直到闾城后辟建的庄园
大略完成,才又搬回内城。
这十年来,城主的私人庄园不断扩大,或做修缮、或盖新搂、或置花石,一年到头都没
停过。耿照走在错综复杂的廊庑间,只觉这段路似乎走得比外城还久,方向难辨;忽然眼前
一阔,总算摆脱了举目儘是低檐镂窗的幽暗景深,长廊的尽头通往一处四合院,奇的是院中
并无庭石花木等,而是一大片的清浅水面,宛若池塘。
仔细一瞧,水底下高高衢低低地布着无数错苗落阴影,似是铺得不平的方形地砖;水面
上竖起无数木雕偶像,刻成乐工舞伎的模样,也有划船驰马的,精细到连核桃大小的五指拈
花都雕刻分明,衣袂飞天、眉目宛然,刻意地不髹漆彩,显露出的美丽木纹却更添古趣。
长廊尽头就停在水池前,廊板伸入水中约四尺,板下似有拱桥般的半拱支柱,做成了码
头的模样。
水池中央矗着一座飞檐高亭,四面挑空,垂着重重藕纱,风吹纱摇却未飘起。纱后的藕
色人影不住晃动,传出莺燕般的银铃笑语;偶尔迸出一两声清脆的钟磬响,其声虽然悦抖动
听,却是凌乱破碎,不成乐章。
耿照看了两眼,似乎那磬音一响,池面上水花四溅,其中几具舞俑小人便开始转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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