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5/5)

    此间之「院」非是三合两厢、前后数重的大宅深院,而是指分布在阿兰山的山腰之间、涵盖

    数裏方圆的三处聚落。

    莲觉寺的主体称之为「上座院」,乃昔年东境小乘教史中的宝?,由来已有数百年;院中

    大殿名曰「觉成阿罗汉殿」,汰性院、铜铄院、优婆离阁等僧众居住、修行之所皆环绕阿

    罗汉殿而建,名动天下的万斤钟楼也在此间。

    在上座院之下,又以旧日遗留的小乘寺院遗址,辟建出另一座富丽堂皇的庭舍,提供香

    客留宿之用,名为「王舍院」。而与王舍院以一片园林相隔、昨夜耿照翻墙而入的「阿净院」,

    则是专门留宿女众的地方。耿照稍早遇见的小女尼清音与兰音,便是出自此院。

    从大乘佛教重入东海,「礼佛」已成为富人间竞夸豪奢的游戏。

    举凡送往迎来、婚丧喜庆,均不免要在自家支持的寺院裏办一场沾露法会,广邀亲朋好

    友、名人骚客参加,供养知名的僧人登坛说法;或有名门淑媛在出嫁前,也会偕母姊或闺中

    密友前寺院斋戒,期间每日请名僧「法语涤心」,或说孝亲报恩,或说姻缘因果凡此种种,

    不一而足。

    莲觉寺是越城浦左近最负盛名的寺院,王舍院、阿净院中一年到头都有贵客,法会及涤

    心斋等日以继夜,莲灯长明。故昨晚耿照一翻过院墙,便见燃灯如昼,恍如不夜。

    而那与庆如通姦的少女莲儿,可能便是阿净院中某家夫人的婢女。

    耿照忙了一早上,他身手敏捷、力气又大,过往做惯了粗重活儿,干什么都是又快又好,

    执役僧的头头爱他的俐落,便唤去上座院的香积厨帮忙。

    他被领着走过了一条林木葱郁的迤逦山道,虽近正午时分,铺着平整青砖的林道裏却也

    不怎么炎热,扑面松风习习,令人胸臆一宽,十分舒爽。

    耿照本想一出阿净院的门便夺路下山,谁知那执役僧首却给了他一根扁担,让他担着两

    束柴捆上山,前后又都有其他执役僧人夹道,竟无可乘之机,就这么糊裏糊涂地进了上座院

    帮厨。

    上午一同刷洗剃度的乡人都在山下,只耿照一人来此。他天性勤奋又好使唤,帮着洗菜

    生火之余,便与厨中的另一名中年执役僧閒聊起来。

    「师父,您出家多久啦?」

    「没出家!」那执役僧咧嘴一笑,挑了挑宽疏的眉头。「这年头僧人出家,非得家世好、

    有閒钱,才能打通关节,买得一张朝廷核发的度牒。我老家在天长镇,家裏给人种庄稼的,

    你说我这种出身,供得起和尚么?况且,老子也生得不够体面。」

    他的确生得矮小肥胖,皮肤黝黑,笑起来便像是一颗晒裂了的干皱南瓜。

    那执役僧见耿照直发愣,又笑道:「傻小子!大和尚们何其尊贵?有朝廷支持,又有富人

    供养,不会下厨来洗菜煮饭,或去打扫茅厕什么的;反正寺院裏有的是钱,要厨子、长工,

    甚至要婢女服侍起居,买进寺裏来便是啦--只消一傢伙把头剃了,看起来也都是和尚尼姑。」

    耿照想起早上碰见的小女尼清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您的意思是?」

    「我跟你一样,都是剃了头来帮忙的。这裏的人大多都是。」他压低声音:

    「我来了两年啦。这儿给钱又大方,一年还放我两月的假回家瞧瞧;虽是辛苦了些,也

    值啊!」

    耿照无言拿起菜刀,也不多瞧,双眼怔怔定在空处,手起刀落,眨眼将削皮去子的瓠瓜

    片成一排微微透光的薄纸。

    (这便是东海的佛。)

    追求普渡众生的信仰,怎能变成这样光怪陆离的东西?

    香积厨之外,忽然一人叫道:「来几个有力气的,快!」声音熟悉,竟是恒如。

    厨房裏的火工头头一抹额汗,随手点了几个人:「你!你!还有你!跟恒如师父去!」提

    声吼道:「就这么多了!再少个人,午斋便等着晚上吃罢。」铁铲「劈哩啪啦」敲刺着铁钟,

    彷佛在发洩着火气。

    恒如也不罗唆,抄起布巾往三人身上扔去:「把汗擦一擦!外衫全都换掉。待会抬东西的

    时候,不许龇牙咧嘴,走路步子要稳,个个都得给我『法相庄严』!谁给本寺丢了脸,我扔

    他下后山!」

    耿照擦干汗渍,换过一身干净的木兰色五条衣,形制与恒如、与草料仓中庆如所穿如出

    一辙。耿照心想:「看来,穿这木兰色僧衣的便是『如』字辈的正式弟子了。那庆如之举或许

    是他私德败坏,与旁人无关。」

    恒如领着含耿照在内的四人走进库房,命他们两两成对,分别以肩木扛起两隻扎了大红

    花彩的朱漆木箱。那木箱长约四尺、宽约尺半,深不过一掌余,入手却颇为沉重,两人一前

    一后、对扛而起,连肩木都被压得微弯。

    与耿照合挑的非是香积厨内的执役僧,而是一名长相清秀的小和尚,约莫十五、六岁年

    纪,气质、容色与半路剃头的杂工全然不像,应是寺中正传。他身形修长,膀子却没甚气力,

    明明重量已多由耿照承担,还没迈步走出库房,他已扛得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恒如冷眼一睨,哼道:「一德,你庆如师叔呢?怎到现在还没看到人?」

    被唤作「一德」的小和尚低道:「回回师伯的话,弟子不知。」不知是不堪负重抑或

    畏惧师伯,短短两句应得支离破碎,上气不接下气。

    恒如冷笑:「同住一院你也不知道哇?那没说的,只好劳烦你帮个忙,做一回挑夫了。」

    一德不敢反口,低声道:「弟弟子自当尽力。」

    恒如似有意再压他片刻,训诫四人:「这礼物的主儿,乃是本寺法性院的首座显义大和尚,

    他老人家动一动指掌,全寺怕要翻得几翻。他老人家的脸面,便是本寺的脸面,谁要是让他

    老人家在贵客面前失了面子,几条命都不够陪!」

    众人唯唯称是,抬着礼物出了库房,浩浩荡荡地来到法性院。

    院门之外,立着一名魁梧昂藏、浓眉鹰目的壮年僧人,身旁有六七名身穿木兰僧衣的弟

    子簇拥,益发凸显他的高大结实,强健的体魄几欲鼓破织着金络的大红褂子,紧绷的袈裟上

    浮出纠劲的肌肉线条。

    显义大和尚蓄着修剪齐整的燕髭,肌肤黝黑如铁,合什站立的姿态犹如一杆精铁铸就的

    独脚铜人。

    他瞥了行礼的恒如一眼,低声道:「庆如呢?」声音沉如磨铁,音浪的余震彷佛都在喉间

    腹裏滚动。「启禀师父,庆如师弟尚未出现。」恒如恭谨地回答,眉目间平平淡淡的不见喜怒。

    「晚点再找找。」显义大和尚道。

    「是!弟子遵命。」

    山门外一阵螺角声起,低呜呜地吹了进来。

    显义大和尚浓眉一动:「贵客来了!」巨灵神似的粗壮长腿跨出院门,率领罕弟子一齐列

    队迎接。耿照也退到一旁,还未放下肩上的大红木匣,门外知客僧扯开宏亮的嗓门悠悠唱名,

    却吓得他魂飞魄散:

    「东海道臬台司衙门、经略使迟凤钧迟大人拜山,本山弟子恭迎大驾!」

    迟凤钧认得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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