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3/5)

    他突然笑起来。

    「那厮吓死了,全身发抖,又骂又叫的,稀里呼噜鬼扯一通。」

    慕容柔倏然抬头,眼中精光暴绽。

    「你口中的『那厮』,一手领着这个百废待兴的新国家,从前朝的残垣断瓦中站

    起来,乃至有今日之繁荣,无数百姓吃饱穿暖,不怕朝不保夕,不用卖儿鬻女,十里

    之间必有炊烟,家家户户能安生度日,遑论兴学教化……」

    「真奇怪。」锦袍怪客耸肩一笑,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这话跟他当夜说的像极啦,一模子倒出来也似。这些浑话是有本的么?」

    「你——」

    「我不懂什么朝廷教化,说不定你们真是对的。我只知道天下本不是他的东西,

    想坐龙庭大位可以,去讨、去骗、去哭、去赖,要不就学我造一造反,多的是门路。

    用卑鄙手段谋杀兄长,那不是人,是畜生!」

    锦袍怪客抬起头。『你从以前就是个怪人,慕容柔,我不怪你。但我铙不了我二

    哥。我家老大待你便不算好,待他又怎样?假使他当真开口讨大位,说不定老大真会

    给——老大做得多不情愿,你比谁都清楚。」

    ——陶元峥也这么说,但其实他根本无所谓。他的两个女儿分别做了皇后与定王

    妃,不管最后谁坐上大位,陶家都已然是胜利者,他思量的是如何维繫相府的既得利

    益,犯不着冒险赌上身家。

    (那首鼠两端的老匹夫!)

    但陶元峥是对的。武烈根本不爱做皇帝,也不会是称职的好皇帝。他爱打架、爱

    热闹、爱醇酒美人,衝动莽撞、不太负责任、对敌人和下属同样大方,全心全意相信

    他的兄弟朋友,笑起来的样子没有半点心机……

    慕容柔忍不住闭上眼睛。

    无论他的理由有多充分,在内心深处,他清楚知道杀死武烈更多的是为了「那个

    人」的私慾,而非是天下黎民。这是丑恶的、赤裸裸的谋篡,无一丝大义名分可供开

    脱。但他一点也不后悔,只觉得遗憾。

    若非从他弟弟手里夺走了这么多却犹不自觉,独孤弋值得活得更久。

    锦袍怪客抬眸凝视,彷佛揪紧这稍纵即逝的一抹负疚。

    「你们连表情都像。那晚他骂了很久,虚张声势,直到气力用尽仍不肯停,我静

    静看他,最后只说了『畜生』两字。他听得两眼发直,白纸似的瘦脸突然胀红,再连

    一个屁字也辩驳不出,张嘴喷出一大口血箭,把永宁宫的粉壁都溅得满目殷红,这才

    断了气。」

    慕容柔等八位大臣奉召入宫时,太宗孝明帝已然驾崩,谁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身后的时局变化,连足智多谋、算无遗策的慕容柔也难以掌握,事隔多年,才知其中

    有如许周折。

    岳宸风伏在阶下动弹不得,恨不得塞住耳朵,汗水浸透了重袍,难以遏抑。以他

    之精明,对话方至一半,便已知来者是谁:话里那些高来高去的「那厮」、「他」、

    「兄长」又各自代表什么意义……

    这个秘密充满腥风血雨,稍有不慎,因此丧生的人当以千万计。

    什么武林争霸、问鼎江湖,与之相比,都显得苍白无聊,渺小得微不足道。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从没听过这些。现而今,他又将面临什么样的处境?

    书斋里寂然良久,这回却是慕容柔打破了沉默。

    「我出身微贱,这条命抵不了你那英雄了得的兄长,可我并不怕死。只是现在还

    不行。我还不能死。」

    这话近乎求饶,但锦袍怪客并未出言讪笑。书斋再度陷入一片死寂,半晌慕容柔

    忽然一笑。「你是不是害怕自己最终非得承认:我和你二哥其实是对的?」

    锦客「嗤」的一声,摇头道:「丧尽天良之事,永远都是错的。」

    「就用你的眼睛亲自确认,如何?」慕容柔淡淡一笑:

    「只消看够了,又或有一丝受骗上当之感,随时来取我的性命,天上地下,我料

    无一处能拦得住你。一直到你的耐性用完为止,或心有定见不再犹豫时,我的命就是

    你的了。在此之前,让我先进行我的工作如何?」

    锦粮客阃言一怔,凝然许久,不禁摇了摇头。

    「你可真是个怪人,慕容柔。若不是你就好了。」

    他振袖而起,伸了个懒腰,带着叮叮当当的金铁轻击声迈出厅堂。走下阶台时微

    一停步,撩袍蹲下来,抚着岳宸风的颈背笑道:

    「他的命是我的,你记好了。想与我一斗,以你的资材,废功重练专于一门,十五

    年内不是没有机会。但你眼里现成写个『贪』字,料你此生绝无机会,一窥我之境界,

    可不是我看低你。」说完倏地不见,风里连衣袂都不闻半点,遑论缭铐的敲击。

    ◇◇◇

    那一夜,岳宸风肝胆俱寒。

    除了锦袍怪客的超凡武功,更可怕的是牢牢压制住对手的慕容柔。锦袍怪客离开

    后,阶顶一阵窸窣,熏香徐徐,一双鳞纹金靴映入眼帘,慕容柔缓步而至,在他身前

    蹲下来。

    岳宸风突然明白,为何武功盖世的锦袍客拿这人一点办法也无。

    因为他的眼神清澈锐利,丝毫无惧。不惧怕死亡、不惧怕负疚,不惧怕双手染满

    血腥:不惧所犯的罪行天地不容,将为万世唾骂……岳宸风不由打起寒颤。比起眼前

    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残忍嗜虐的摄杀二奴简直幼稚到了极处,他们的「恶」在他眼

    里如家家酒一般,连轻蔑都显得多余。

    慕容柔轻拍他的脑袋;回过神时,岳宸风才发现自己竟不觉缩了缩颈子,彷佛还

    在山上那脾气暴躁、动辄虐打道僮的师父跟前。他不惜代价想摆脱这种感觉,偶一忆

    起便狂暴得想杀人,几难自抑。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慕容柔凑近他耳畔低声道,目光凝于头顶虚空,彷佛自言自语。

    「你还在这里的唯一理由,只因为我用得上你。」

    「谁挡了我的事,我就拔掉谁。为此,我杀过你无以想像、永难企及,远比方才

    那人武功更高强的人,用的方法,足以让你扎扎实实死上十次。龙若化身人形,不过

    也就如此。」慕容柔说得很轻,一字、一字咬得清晰,带着嚼碎内臟似的沉烈。「你

    要想办法让自己一直合于我用,知道么?」

    「属……属下……」他还在试着平抑颤抖、想答得不那么卑微时,慕容柔已然起

    身离去,背影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人,恍若鬼魂。

    从那天起,岳宸风就变了。其中的反覆,或许连他自己也未察觉。

    他可以选择成为一个甘居于慕容柔这般、即使弒君也要贯彻己道的「大恶人」之

    下,放纵慾望自行其是的普通恶人;比起慕容柔之恶,他的恶道一点也不扭曲乖张,

    如虎食人、强凌弱,犹在天理之中。为此,他尽心为将军办事,不敢违拗,成为慕容

    柔的得力臂助。

    或者……他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强者,超越锦袍怪客、超越慕容柔所杀害的「那

    人」,一如初衷?

    为此,他开始打探明栈雪的下落。当初那女人不告而去时,他着实鬆了老大一口

    气:然而,若能得到她的同源内丹,或许不必走上「废功重练」一途——

    但这四字却如附骨之蛆一般缠上了他,不断透过不同的人、不同的事在他眼前晃

    悠,背后彷佛能看见老天充满恶意的讥嘲。明栈雪将那本黄旧的小册子交给他时,只

    说:「里头全是废话,若非书皮上也有个『绝』字,我差点随手扔了。」说着明媚一

    笑,直将人心魄勾去。

    那时他形绝、禁绝已有小成,才刚掘出《破视凝绝》的古册不久,而最重要的紫

    度神掌也正按册修习,颇有进境,明栈雪突然拿出这部只题着「命绝」二字的古书薄

    册,说是在岳宸风——当时这名字还不是他的——床底找到的,从装帧、用纸,甚至

    抄录的字迹来判断,当是《虎箓七神绝》之一无疑。

    「但名字不对。」他装出抚册沉吟的模样,暗中观察她的表情:

    「已知的前六绝皆是四字命名,连杀虎禅刀法的原谱都要题上文诌诌的《虎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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