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4/5)

    阿苗的琴艺在不知不觉中得到飞越性的成长。两人旅行了一个多月,终于来

    到北关,那满目银白飘雪不断的景象触动了小女孩心底深处的恐惧,她越走越慢,

    越发不安,连睡前的琴曲都渐渐压不住呼啸而出的恶魇。阿苗常自梦中哭叫着醒

    来,然后睁眼直到天亮。老人看在眼里,仍一步步领她向北行去。

    旅途的终点是一处山谷。

    冰天雪地中气味最容易被冰封,那儿却有着浓烈的异臭,彷佛是败坏的香料

    混合了焦炭煤渣的气味,令人作呕。「这里……是什么地方?」阿苗掩鼻问。「

    是你復仇道路的。」老人淡淡回答,伸手将爱徒推入了谷中!

    耿照听得目瞪口呆。

    「那里是方壶口北的瓦尊谷。」横疏影轻声道:

    「苗骞奸贼便是在那儿,活埋了被他所骗的一千五百名报国朝圣军。」

    瓦尊谷几乎被尸体填平,雪封下仅有一层薄土,冻得蛋壳也似,她一掉下去

    便压塌了一处陷坑,沉入烂泥似的焦褐之中,恶臭扑鼻,挣扎几下,週身白骨残

    肢戟出,才知非是腐土,而是腐尸!

    苗骞活埋了澹台匡明等人之后,适逢春暖,冻土冰消,尸体腐败加速,偏偏

    太宗孝明帝兵进北关,巡至方壶口附近,苗骞只得派人连夜从南边运来大批鲜花

    草叶,掩盖填坑,北伐大队自瓦尊谷畔行过,竟无人发觉。

    「苗骞昧着良心干出这等事来,下场却也极惨。」横疏影冷笑。「独孤容随

    便找个理由收了他的兵,此后连连贬官,竟成白丁。他兀自不死心,在平望都四

    处活动,见缝插针,想找机会起復;后来床头金尽,流落街头。我找到他时,已

    成了个满身烂疮的乞丐,瘸腿烂眼,吊着一口气而已。」

    耿照没问这人后来怎么了,只觉奇怪:「他不是太宗皇帝的心腹么?怎么会

    是这样的下场?」

    横疏影道:「他不过是借刀杀人的刀,独孤容才是授意的屠夫。以皇帝陛下

    的身份,自也毋须明说,只消稍稍暗示一下,便有苗骞这种逢迎谄佞的小人抢着

    动手。事成之后再除去这些个杀人之刀,他独孤容的双手又没亲沾鲜血污秽,仍

    旧是大圣人一个。」

    她被商横推入尸坑,吓得嚎哭挣扎,商横在顶上叫道:「阿苗!你若选择了

    报仇一途,从此尸山血海,再不能回头,便似此间一般!如此,你还要报仇么?」

    她吓得失神,脑中无一丝清明,最后竟晕死在腐尸之间,才被老人救起。

    此后老人每天将她扔进尸坑里,问一样的问题,她渐渐明白这是试炼,考验

    她復仇的决心,然而每当身陷腐肉、污泥、白骨及败坏的花草恶臭,恐惧总是轻

    而易举将她击败。到得第十三天,濒临崩溃的小女孩终于大叫:「不要了……不

    要了!我不要报仇了!师傅救我!呜……」

    被救起来的阿苗直到返回蒲宗为止,都没再和她的商师傅说过话。

    在雅音琴舍,老人将那张为小女孩启蒙的十絃琴「伏羽忍冬」推到她面前,

    正色道:「我知道你没想放弃报仇,我也不奢望你能够。不如,选个可进可退的

    法子报仇罢,你看怎样?」

    女孩坚持闭口,只抬头看他。老人续道:「毁伤肢体,加入蒲宗,这是不能

    回头的法子。至于还能够回头的法子,是这个。」五指一捻,弦上铮錝有声。

    「学琴,你是稀世的天才。在履迹国王宫震慑全场的除了你的美貌,还有琴

    音。谁能想得到,这是个才学了三两个月的孩子?琴学到了极致,一样可以报仇

    ;万一你有天反悔了、不想报仇,至少还有琴。在学成绝世琴艺之前,你有许多

    年月可以慢慢思索,这仇到底要不要报?」

    女孩倔强抿唇,一句话也没说。老人当她是答应了。

    她在商师傅的安排下,跟着蒲宗最好的哑巴师傅学舞,跟违命侯最宠爱的小

    妾粱学习姿容仪态、穿衣打扮,跟隔世圈最聪明的七指和尚读书写字,跟膝盖以

    下空空如也的盘虫师傅学习奕道……她渐渐发觉;在这些名师心里,她是一个名

    叫「蕙心」的女子的影子,只是她比蕙心更美,比蕙心更能歌善舞、更机锋敏捷

    ;蕙心唯一强过她的,就只有号称蒲宗第一的武功。

    「蕙心是哪儿不方便?」她忍不住问粱:「蒲宗之内,不是只有残疾人能习

    武么?」

    粱嘻嘻一笑。她的小脑袋里有个地方「坏掉了」——这是粱的口头禅——不

    只左耳听不见,身体也永远长不大,永远都是幼女的模样。但粱拥有常人难以想

    象的姿仪与媚术,据说只消从裙里稍稍抬起一条着袜的纤白细腿,就能逼得男人

    为她疯狂。

    「她呀,心坏掉啦!」儘管扮皇后时比皇后还要母仪天下、扮荡妇又比娼妓

    更淫媚诱人,但在违命侯看不见的地方,粱就只是个顽皮的小女孩,一如外表。

    「阿苗,你可千万别像她一样呀!」

    「蕙心呢?」

    「死掉啦!」她眨眨眼睛,笑着叹息:「那单买卖,咱们死了好多人哩!连

    蕙心也赔了进去,真是亏大了。那个男人也未免太难杀,侯爷直说后谢不够,区

    区九郡卅二县的赋税,至少要再拿它个十年才够本。」

    样样都有人教她,唯独琴没有——这不难想像,因为商师傅本是蒲宗最出色

    的琴师,谁也不敢来教他最得意的高足,直到三个月后,阿苗才见到了风姿绰约

    的韵梅师傅。她的琴艺在蒲宗内可算是第二把手。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从南陵回来之后,商师傅的气色越来越不好,背上的

    斧创很深,而他毕竟有了年纪。在雅音琴舍把「伏羽忍冬」给她的那晚,老人非

    是向女孩赔罪,而是告别。

    商师傅走了,阿苗需要新的琴艺师傅,违命侯终于召来了琴师韵梅。

    她深深悔恨自己为什么要跟商师傅呕气,惩罚老人似的不同他说话……她甚

    至没来得及亲口说「谢谢」。女孩趴在琴几上崩溃大哭,彷佛要将心子都呕出来

    似的,凄厉的哭嚎震动了隔世圈,但谁也没敢打扰她。

    就在那天,阿苗的童年结束了,她从此变成一名小大人。

    世上再没有阿苗,五年之后,取而代之的是色艺双全的绝代花魁横疏影;横,

    是商师傅的「横」。她花了五年的时间,用心钻研各门技艺,并练习到身体无法

    再稍稍负荷为止,风雨晨昏,从未间断。每当受不了想要放弃时,能慰藉心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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