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3/5)

    小皇帝被弄得晕头转向,其中来龙去脉远超过他所知所想,匆匆结束闹剧,从此对由新科进士中发掘「中兴」的班底兴趣缺缺。不过他并没忘记在这回的惨痛教训里,谁扮演的角色最可恶。

    独孤英再没召过老人进京,老人呈上的摺子,看也不看便让人扔掉;有鉴于皇帝不能收回成命,他无法叫各级衙署将正传抄着的《东海太平记》烧毁,只让烧了皇宫及国子监里的那两套——但真正烧掉的只有一套。国子监祭酒向任逐桑报告此事,在中书大人的授意下随意烧了套半腐待销的库藏交差,打发了传旨监毁的老太监。

    因老人未举四郡子弟为状元,小皇帝没把气出在四郡的新科进士头上,而莫名其妙做了状元的文章高手陈弘范,则根本没有可被迁怒的后台,很快就被气消了的皇帝视为「班底」,在东海历练几年县郡丞即被召回,从此青云直上,再没有出过京城;不论品秩的话,官运比迟凤钧甚至比老人更加亨通,是极有为官天赋的一号人物。

    迟凤钧就没这种运气了。

    殿试后的数年间,他成为独孤英对抗整个国家体制的功曹录簿,不断受少年天子破格提升,然后在新职位上遭到文官集团毫不留情的挟制与打击。他的政敌日新月异,跨越一切朋党地域的藩篱,端看皇帝这阵子又想找谁的麻烦,但衝撞的结果无一例外以「帝党」的失败收场。

    独孤英不乏支持者,且个个十分有力:号称半个央土的钱囊上都绣有他的名字的任逐桑,精明干练的大太监惠安禛,掌握央土教团人称「髡相」的果天大和尚,遑论对独孤皇室十分忠忱的北、东二镇将军等。但这些人都不会被称作「帝党」。

    除了每天打理皇帝起居的小太监,帝国里唯一被赋予这个戏谑称号的,就只有迟凤钧。

    在皇帝彻底对政事失去兴趣以前,迟凤钧的官场资历简直是一场噩梦,历练过的职位、被赋予的任务充满不切实际的想像,更多时候则是被当成对「敌人」的惩罚——小皇帝同谁闹意气,就把该他的拿走,无论官职、预算或资源,御笔一划,全将原主儿改成「迟凤钧」三字。只要不到动摇国本的程度,任逐桑多半会顺着皇帝的意思,而檯面下的挪移干坤,自来是中书大人的拿手好戏,总能将派系间的利益纠葛一一摆平,弄得人人欢喜,没出过什么乱子。

    只苦了迟凤钧迟大人。

    风行平望都的滑稽表演「参军戏」里,总有个身穿官服的角色「参军」,专责被另一名唤作「苍鹘」的艺人调侃戏弄,以娱乐观众。迟凤钧留京的那几年,无论哪家的参军戏,剧里「参军」的服色总随着迟大人的升迁更换,一出场便引得哄堂大笑,连开口都不必,效果好得令人无话可说。

    以迟凤钧的才智,很快就发现自己陷入可怕的泥淖,但造成这个局面的独孤英却缺乏相同的自觉,随着年纪增长,他渐渐察觉针对体制的反动往往收效甚微,转而将目标转移到特定的某人身上。

    ——慕容柔。

    孤高难近、奏摺里的措辞经常令皇帝下不了臺的镇东将军,成为提炼昇华后的「中兴」标的。由此迟凤钧迈向他宦途的最高点,成为无兵无权、孤身赴任的一品封疆大员,将这台滑稽剧由京城推向天下的舞臺。

    多年来老人忍着心痛,冷眼旁观迟凤钧浮沉宦海,一旦下定决心,几乎不费什么思量,便决定吸收他加入「姑射」的行动。只消翻看那一纸蛀黄斑斑的《础汗风壮策》,看着上头被无端端消磨的济民之忱、被彻底辜负了的青春血热,就能明白何以迟凤钧是他最忠诚的信徒,愿为摧毁平望都小朝廷的滑稽戏台,奉献仅有的一切。

    所以他始终信任迟凤钧,直到现在。

    慕容柔是刑讯的一把手,昔日就靠这行混饭吃,老人须知他从迟凤钧口里撬出了多少「姑射」的事。

    「慕容……问过你了?」

    榻上的男子摇摇头。

    「他来见了你,却什么也没问?」老人眸光一寒,自木刻鸟面的眼洞中迸射而出,恍若实剑。迟凤钧彷佛被那奇锐的视线硬生生戳穿了肺,忍着胸腔里的痉挛抽搐,艰难地点点头。

    事实上慕容柔每天都来。推门而入,拂膝落座,双手交迭在腰腹间,面上神情似笑非笑,全然猜不出心思,就这么定定坐在榻前与他对望着,一句话也不说;倏忽而来,又倏忽离开,连日来皆如是。

    头两天迟凤钧多少鬆了口气,他伤势沉重,精神委靡,久闻镇东将军的拷掠手段非同一般,以他现下的身子,实无坚不吐真的把握,见慕容无用强之意,心头大石稍稍落地。

    持续数日后,他才发现情况不妙。

    慕容到底在想什么?有没有把我当成疑犯?外头情况如何?「姑射」究竟有无暴露……杂识随着渐復的体力纷至沓来,令他难以成眠。

    有时一睁眼,赫见慕容静静坐在对面,仍带着那副讳莫如深的表情盯着自己,分不清是恶梦抑或现实,悚栗到令人发笑;有时忽在深宵被摇醒,刀甲鲜明的武装卫士蜂拥而入,一言不发架着他起身更衣,像要提他应讯,更像要秘密处决似的,然后又莫名其妙退去……

    一连串难以预料的非常之举,让他慢慢失去正确的时序,无法想起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今夕又是何夕。

    再加上那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好几次他忍不住想开口,才惊觉一旦打破禁制,他没把握自己会吐露到何种程度——悚栗与身体的孱弱痛苦合而为一,持续折磨着抚司大人的意志。

    更骇人的是,迟凤钧突然发现:就算「姑射」冒险将他劫了出去,面对众多同志及古木鸢,「慕容柔什么都没问」会让他听来更像个洩密的背叛者,荒谬到连自己都无法取信。连这点……都早在他的算计之中么?

    (好可怕的慕容柔!)

    他的刑讯房里没有鞭锯血腥,却能有效瓦解俘虏的意志,断去他们的归属与互信,使之孤立,最后只有投降一途。

    「从现在开始,」老人告诉他。「当你望着慕容的眼睛,要不断告诉自己:这人什么都不知道。他所知的一切,都是你让他知道的,不只言语文字,还包括面色形容、进退反应……对付他最好的方法,就是什么都别想。不要想骗他,不要想圆谎,不要想细节;抓住的东西越简单越好,但要抓紧不放。」

    「是……是,属下明白。」他挣扎起身:「属……属下有一事……咳咳!阿……阿兰山……咳咳……莲台……不是……属下不知……咳咳……罪……罪该万死……咳咳咳……」

    一隻枯瘦的手掌按上背心,绵和内力透体而入,缓解了迟凤钧的剧咳。老人瞥了瞥窗棂隙间,确定这小小意外没引来什么人,才介面道:「莲台之事与你无涉,我已查清。」取出几张纸头递去。

    迟凤钧好不容易缓过气,抹去眼角呛泪,定睛一瞧,见是从帐簿撕下的几页,纸质笔迹乃至格式张张不同,显是来源各异,唯一的共通点只有「黄旧半腐」一节。

    陈纸中夹了张新笺,老人龙飞凤舞地列了几项条陈,干墨皲如飞白,其中两行以炭枝书就,应是部分簿册无法撕下带走,故誊于笺上。

    综合纸上讯息,显示出一笔鉅款的流向,总数近三千两白银。款项的终点,是到越浦票号「三江号」一位「江水盛」名下;而最初交付这笔钱的,却是大跋难陀寺的毗卢遮那院首座湛光和尚。

    「……是他!」

    此人迟凤钧非常熟悉。当初征用九品莲台时,便是这厮极力阻挡,连难陀寺的住持濂光长老都点头应可,湛光仍不依不饶,逼得迟凤钧向镇东将军府借兵,硬把尚未完工的莲台拆了,原汤原食运至阿兰山,重新砌建起来。

    由这堆故纸新笺看来,湛光在九年前花费鉅款,以层层转汇的方式掩人耳目,买了一样见不得人的东西,问题是他究竟买了什么,与阿兰山九品莲台的意外又有甚牵连?

    彷佛听见他心里的疑问,老人枯瘦的手指落于「江水盛」三字之上。

    「这号里都是单笔六百两以上的鉅款流入,只提不汇,十数年来皆然。」

    迟凤钧毕竟是东海道的父母官,与越浦豪商打惯交道,于行商的瞭解不比寻常文僚,登时会意:「是了,这『江水盛』是挂名的人头号,专收那些个见不得光的黑钱。」翻看那几页帐簿,沉吟道:「要说帮会黑帐,数目是儘够了,频次却太不活络。帮派的钱都是鱼肉横行得来,进出细琐,没工夫将一笔大钱拆也不拆,到处转汇。这不是道理。」

    老人淡然道:「你若在江湖上打听打听,便知这三江号『江水盛』,是有求于四极明府时,供你打银子的去处。湛光买的,乃是『数圣』逄宫的设计,打算在莲台启用之际,教濂光长老葬身崩石,将住持宝座让了给他。」

    「我征用的……」迟凤钧为之愕然:「竟是一座凶器?」

    「这个杀人的法子极有耐性,几乎万无一失,若非九年后凤驾突然东行,以致莲台被东海臬台司衙门强征,濂光和尚就死定了。」老人冷笑:「不知是他运气太好,还是湛光贼秃运气太坏,白饶了银钱不算,还有九年的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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