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4/5)

    风伯看来很累似的,连附和的力气也无,靠着洞门嘴角微扬,报以一个略显扭曲的灰暗微笑。小胡彦之早习惯了,风伯咳完总是这样,每次看他咳嗽,都像要把肝肠全呕出来似的,模样十分吓人。但咳完就好了。咳完他总是那样笑。

    不管风伯了,他乐得继续追问。

    「是我爹的武功高,还是你的武功高?」

    「你爹比我高多了,我比不上他。」这牛鼻子说话怎就这么实在啊!铁是个好人!男孩像被挠了耳后根的猫儿也似,微瞇着眼睛,悄悄在心里把那个「死」字拿掉。「但你爹既已不在了,没法教你武功,你就勉为其难学我的,怎么样?」

    「那好吧,也只能这样啦。」小胡彦之装模作样地咳两声,忽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但我不要做道士。」

    「你自然不做道士。」牛鼻子似被挑起了兴趣,连快瞇成一条缝的眼睛都大了些,饶富况味地搓着下巴。「但你为什么不想做道士呢?你晓不晓得道士是干什么的?」

    他还真不知道。他唯一晓得的是:做了道士或和尚,就不能再把脸埋在侍女姊姊们的怀里乱拱了,虽然她们都挺喜欢的,每次他这么做总能逗得她们失声尖叫,继而咯咯笑着又挡又避,但总能让他得手。除非把手伸进衣襟里——

    「小少爷!你再这样我就同风老爷说,让他送你出家做道士!」侍女们总是又羞又恼地骂他,那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所以道士是万万做不得的,男孩心想。

    风伯没替他收拾任何东西,他手里抱的,是牛鼻子的那对剑。「你要是能一路拿着它不放手,到青帝观我就立刻教你武功。」

    小胡彦之使尽吃奶的力气,胀红了小脸,死死抱着不肯放手。「你……咱们走着……走着瞧!我……我一定不放……死也……不放……」

    就这样,他跟在牛鼻子师父和小青驴的屁股后头,死拖活拉地离开了仇池郡,从此踏上截然不同的人生。再回到这座宁静古朴的大宅院,是十年后的事,记忆中风伯那髑髅似的身影已不復见,只余屋后一抔黄土。据说风伯死前遣散婢仆,安排好看顾打扫宅院的人,就像预知自己的死期一样,独没让人上青帝观通知他。

    那是在他上山后不到半年里的事。

    已长成的胡彦之静静站在骄阳里,沐着蝉声倚着洞门,忍不住想起那个没有来得及道别的午后——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去经年,也没想会见不到风伯的最后一面,甚至还不懂人与人之间除了生离,原来还有死别。记忆随着轰然震耳的蝉鸣,忽然鲜活起来,他彷佛看见吃力抱着剑的男童、臀后如麈尾乱扫的青驴,还有瞇眼微笑,领着他们穿过洞门,走向另一个世界的灰袍道人……以及在身形交错的一瞬间,道人与风伯短暂交谈的片刻。

    「鹤着衣……」面色灰败的老人倚着墙,干瘪的嘴缝里艰难地嚼吐字句:「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莫……莫让我……到了九泉下,愧、愧对……」

    「我发誓会履行承诺。」道人头也不回,牵着毛驴踢哒踢哒地行出洞门。

    「可惜我们后会无期,风射蛟,你是好样儿的。无量寿福————」

    他被鬼先生的语声唤回神,发现自己又沉浸于过往的记忆。奇妙的是:随着年岁增长,当时的情形想起越多,他早知风伯神情有异,还有两人莫名其妙的对话,遑论无端将他託付给素昧平生的观海天门等种种蹊跷。

    他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面对牛鼻子师父时却总问不出口,只能不断回到风伯的坟前,带着懊恼与悔恨点上几炷香,然后闷头喝上一夜的酒。

    这也就是为何三年前鬼先生找到他、向他揭露身世之时,胡彦之并没有天崩地裂、一夕变改的错置之感。他很久以前,就知道风伯是被牛鼻子师父所杀,只是一直不愿面对罢了。

    「风射蛟与找上门来的鹤老杂毛一战,可惜他受的『落羽分霄天元掌』旧创太重,非是鹤老杂毛的对手,居然信了什么『会好好抚养你长大』的一通浑话,让他把年幼的你带到青帝观。」鬼先生握拳咬牙,抿着一抹冷蔑,敲着窗槛轻道:「等母亲获知此事,已是数年之后,鹤老杂毛不知用了什么骯脏手段,当上了洞灵仙府的牛鼻子头儿,带着你搬到戒备更森严、更难以潜入的真鹄山上。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无法杀进东皋岭将你抢回,并非有意让你在观海天门中卧底。」

    胡彦之冷笑。

    「就结果而言,又有什么分别呢?我师父终是将我好好抚养长大,而你们不正希望我卧底真鹄山,好在你们举起復仇大旗的时候,开门放火之类的?」

    鬼先生转过头来,淡然一笑。

    「你没这个价值,我的好二弟。以鹤着衣城府之深,他能容得下你,是因为对自己教徒弟的手段很有信心。而你也不负他的期待,彻头彻尾不当自己是狐异门之人,宁愿是天门掌教的得意弟子,而非劫后余生、矢志报仇的胤家人。

    「我不怪你,也从没怪过你,不会说什么『认贼作父』之类的浑话。你当时只是孩子,毫无反抗之力,若你所知再多些,鹤着衣便容不下你了。所以卧底你是做不来的,你有一丝这样的念头,真鹄山东皋岭便是你的葬身之地,有进无出。我与母亲都不愿见到这般情形发生。」

    胡彦之抬头瞥他一眼,突然哈哈大笑。

    「瞧你说的,我都几乎忍不住要信了。我师父要如你说的这般穷凶极恶,何苦花费二十几年心血,养育我、教我武功,然后当有一天我知道自己的身世时,再回头收拾我这个孽种?你不觉得这事光说就累人至极,真能做到的人,实在太了不起么?」

    「我也传了你天狐刀法,毫无保留,你有对我比较好么?」鬼先生戳得他哑口无言,哼笑一声,慢条斯理道:「你认定鹤着衣是师父,所以死了心眼地向着他,就同我和母亲认定你是幼弟么子,是我们最宝爱的镡儿,这才由得你胡搅蛮干。这其中哪有什么道理可讲?正与逆、黑与白不过一念间耳,反掌可易。鹤老杂毛揪住你的,便只这点儿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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