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4/5)
旧之后,以蚳狩云在廊底边间所展现的心机与狠辣,耿照不敢想像于眼下尽处劣势
的情况,这位大长老的手段将会是何等的雷厉刻毒。
然而不知为何,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利用这个从天而降的大好机会。仿佛
为了从强烈的排斥感中挣脱出来,耿照甩了甩头,顺着她的话介麵:
“晚辈虽常教人打个半死,倒不曾从内伤外创中得过什么好处。在此之前,我
从未听过‘残拳’之名,自也没学过,这残拳既有如此骇人的威力,何以在江湖上
声名不显,没听过有哪位前辈高人使得?”
蚳狩云淡然一笑。
“因为它改了名字。”
“改……改了名字?”江湖绝学屡经增益修补,那是有的,可不管怎么改,隻
有名号等闲不易,乃出于宗门传承之考量。一套字号响亮的拳剑名头之下,经常包
含诸多派係源流,各家所使或不同,但均以此为名,以显其宗。如残拳这般可怕的
武功,修者便想改名,也管不住江湖耳语,决计不能销声匿迹,或轻易以其他麵貌
示人。
“独孤弋还未登基之前,以‘残拳’、‘败剑’两套武学行世,所向披靡。当
了皇帝之后,底下的臣子乱拍马屁,反倒叫不了这个名儿啦,说是其兆不祥,有伤
国祚,改称‘皇拳御剑’。”蚳狩云冷笑:
“都叫‘皇拳御剑’了,有别人能练么?这还不扣你个僭越的罪名,抄家的抄
家、灭族的灭族?堂堂帝皇,连开宗立派亦有不能,隻能眼睁睁看绝学湮没后继无
人,独个儿在皇城中寂寞凋零。对付武人,这是最毒的心计。”
耿照悚然一惊,挣扎坐起。
“残拳……残拳是太祖武皇帝的武功?”
蚳狩云笑道:“宇内无敌,还能是哪个?自也隻有他了。”神情竟隐有一丝骄
傲。耿照脑中一片嗡然,诸般杂识纷至沓来,恍如熏蜂:体内这个奇怪的“吸功深
渊”,自他在溪畔拚命使出一着“落羽天式”后便即出现,分不清是此招遗患,抑
或灰袍客的武功所致。
若是那灰袍怪客所为,则此人兴许与太祖武皇帝有关——比起他那时灵时不灵
的“落羽天式”,这个可能性要靠谱得多。耿照不认为以自己狭隘的识见、粗陋的
设计创製而出的生涩刀法,竟能复现太祖武皇帝的成名绝学;灰袍客的行径虽与传
闻中磊落豪迈的太祖毫不相衬,但二人同样武功绝顶、深不可测,说不定年岁也差
堪仿佛,彼此间若有什么关连,似乎也不奇怪。
蚳狩云看着他。“你真不知道,身子裏的残拳余劲是怎么来的?”
耿照老实摇头。“我被一名蒙麵灰袍人打落山溪,醒来之后就这样啦。倘若我
身上的异象确实来自‘残拳’这部武学,那么那名灰袍人与太祖武皇帝必有牵连,
说不定……太祖还活在这个世上?”
这回轮到蚳狩云摇头了。“他已经死了,我知道的,而残拳于此世并无传人,
连他最钟爱的十七弟独孤寂也没能得传。我曾问他,为什么不教独孤寂残拳,他笑
着说:‘迟啦,本想让他练得欢喜些,多点成就感,便传了他一套修练内力的便捷
法门。一下子没留神,他的内功居然练到这么高啦,定见已成,要想再回头走我的
路子,难啊!练得也不痛快。何苦来哉?’
“我说:‘你弟弟忒听你的话,你让他重练还不行?’他笑得可坏啦,挨近了
说:‘那我让你废功重练,你肯不肯听我的话?’我琢磨了半天,偏就狠下不这个
心,才知修习这门武功难如登天,是从一开始便难。若不是找个心如白纸的孩童,
从小教起,谁能练出内力又舍去?”
灰袍客的内力修为十分惊人,与蚳狩云所说并不相符,但耿照宁可相信自遇上
太祖武皇帝的某位故人,甚至就是他本人。“若世上再无第二人能使残拳,前辈如
何断定不是太祖武皇帝?”
蚳狩云从床头屉柜中取出一小块木板模样的物事,小心翼翼搁在榻缘。耿照这
才发现是一本硬衬的绣金簿册,两麵裹着锦绣缎子的薄板间钉着线装绢册,册裏却
连一个字也没有,页与页之间夹着一张张大小不一、精粗各异的零星纸头,竟一本
用来夹画的吸墨册子。
耿照坐起身来,揭开封麵,见夹的那张纸泛黄陈旧、布满绉折,似是被捏成团
之后才又细细摊平,纸上以炭枝一类绘着一名浓眉大眼的少年,身上的短褐鬆鬆垮
垮地披着,袒露出结实虬健的胸膛,手裏提了双男子样式的软靴,正不住滴着水;
图麵虽隻画了胸膛以上的部位,以及一隻提靴的右手,却能想见他精赤双脚,涉水
而过的模样,笔触稍嫌稚嫩,神韵的掌握却极其生动。
“那是我们头一回相遇。”蚳狩云抱膝垂首,盯着那幅炭枝速写,麵上露出一
丝温柔的神气。“他害我的银票掉进水裏啦,说什么也要给我捡回来。我本想一爪
捏碎他的喉咙,无奈不识水性,心想等捞上来再杀他罢。”不知想到什么趣事,忍
不住笑了起来。
耿照翻过那幅速写,果然有着大片晕开的黑红墨渍,这图居然是画在柜票的背
麵。想到掌管天罗香的蚳姥姥居然精于绘画,姥姥画这幅画的时候兴许还很年轻,
想到画中之人便是名动天下的太祖武皇帝……耿照隻觉极不真实。这若是个圈套,
也未免准备得太过周折细腻,连黄旧的往日时光都成了共犯帮手,才能透着一股子
的怀缅与沈醉。
接着的几张也都是炭枝速写,画中人的衣着模样也都差不多,作画的纸头有从
帐册裏撕下的,也有旧春联的下半截;背景从水边、山边乃至篝火夜星,似可见着
两人行旅痕迹。还有一幅是独孤弋睡着的模样,他精赤上身,枕着恣意舒展的强壮
臂膀,既酣倦又天真。
耿照已非不晓人事的无知少年,这幅画裏所蕴含的缱绻温情,浓得几欲透出纸
麵。隻有在缠绵过后、身心俱都满足已极的少女,才会在夜裏偷偷拥被而起,于随
身的绢上留下情郎童稚的纯真睡颜。
他抬望蚳狩云一眼,看尽世间百态的老妇人早已过了含羞别首的年纪,隻垂眸
含笑,低声道:“一开始我们就知道是露水姻缘,至少我是知道的。那时,我是教
门裏最年轻的织罗使者,野心勃勃,从没想过跟个籍籍无名的渔村少年过一辈子。
我能给的,就隻有这么多啦,再多的他也要不起。”
耿照翻过了一大摞炭枝速写,终于看到头一张彩墨,画裏的男儿依旧浓眉大眼
英风飒飒,却换过一身快靴锦袍,腰带上还坠着一块流苏白玉,虽说“人要衣装佛
要金装”,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这身打扮不适合他。
“……后来,他就被接进镇东将军府了,我才知道他是独孤执明的庶长子,连
他自己也不晓得。我一直在想有天离开他时,他不知道会有多伤心,为了那一天我
练习了很久……没想到,却是他先离开了我。”
后头作画的纸,就不再显得那样凌乱了。精心裁剪、宛若信笺的纸头上,画着
身着武服、铠甲戎装的独孤弋,画工比前页更显精致,布局总是规规矩矩的,人在
中央,天地留白,前中后景层次井然,着墨肯定是事后才细细填满,却少了那种亟
欲捕捉某个瞬间的兴起与急切。
更重要的是:画与画之间,看得出少年逐渐成了青年,独孤弋的身形拉长了,
那股子属于少年的单薄清瘦渐被结实魁梧所取代,每一幅图间隔的时间更长,刻画
得也更细致,但有几张是没画完的,或画到了一半,又以重彩浓墨胡乱抹去,终究
还是舍不得丢,一并夹进了册子裏。
“我们一直没断联係,或许彻底分开,比想像中更难。那时我们都被身边的事
折腾得精疲力竭,谁也不想再提分合聚散。”姥姥淡淡一笑。“除了打仗那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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