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5/5)

    众多,玩得起这一码。”

    符赤锦知他言语浮夸,虽未必见疑,倒也没有全信,微笑道:“胡大爷恰恰赶

    上相救奴奴,莫非也是用算筹排出来的?”

    胡彦之笑道:“这么厉害我就改行当相师啦。依我粗略的估计,符姑娘今日有

    金瓜井、甜水巷、老梅张家与朝鑫桥市等几个可能的去处,我早上办完事恰离朝鑫

    门近些,顺道一绕,正巧碰上。”翻到注写的最后一页,果然以炭枝潦草地写着金

    瓜甜水等四条地名。

    符赤锦笑容凝于粉麵。

    她一早出门本想绕道金瓜井——那裏与枣花小院可说是风马牛不相及,一个多

    月来她已习惯这样的迂回转进,以保三位师傅周全。胡彦之就算精通剪绺,能偷偷

    把朝鑫桥市写在空白页上,也决计猜不到她今晨踏出朱雀航大宅的门口时,心上一

    闪而过、旋又抛诸脑后的念头。

    “所幸……”她勉强一笑,像说给自己听。“本门据点甚是隐密——”

    “城北北津航以南,介于旧老槐裏与铜驼陌之间。此范围虽大,足有数千户人

    家,毕竟不是漫无目的。”胡彦之有些歉赧,仿佛不想戳破她美好的想像,隻是不

    得不然。

    一股凉意从符赤锦的脚心窜上脑门。

    这片区域是划得大些,但毫无疑问,枣花小院便在其间!

    若乌衣学士的算数真胜过胡彦之百倍,若他们为搜寻游尸门三尸的行踪也花了

    偌大心血,从不曾放弃……有无可能,她们距敌人破门而入的逼命危机,始终隻有

    一步之遥?

    胡彦之见她脸上的血色飞快消褪,苍白得有些怕人,倒没想过要这般惊吓她,

    笑着安慰:

    “符姑娘勿要惊慌。所幸你够机灵够狡猾——呃,我这是夸奖你别多心——从

    来没走过一模一样的路,能归纳出的线索就这么多了。数算固然诚实无欺、纤毫毕

    现,但坏也就坏在这裏,它没法推导出不存在的物事。

    “要是你的行动再有更多的惯性,那就很难说啦。就眼下,我老胡找不着的地

    方,料金环谷那帮书虫也未必……你怎么了,符姑娘?”

    符赤锦揪紧他的肘袖,麵白如新纸。“我小师父她……每日固定去一处。同样

    的地方、同样的辰光,做同样的事,风雨无阻……如是这般,算不算是‘更多的惯

    性’?”

    ◇    ◇    ◇

    头顶的乌云间如擂战鼓,仿佛下一刻,便要将压天的黑翳震落一地。

    空气湿浓到连阵阵低咆的大风也吹之不散,谁都晓得这见鬼的雨终于要来了,

    各行各路的人们开始奔跑起来,以免少时淋成了落汤鸡。

    新槐裏外,挂川寺偏堂,参早禅的香客纷纷趿鞋而出,连提着香花金烛在廊间

    兜售的女童及妇人也都散了,人流中隻一抹腴润曼妙的淡紫衣影袅袅逆行,众人见

    了她总不由自主地让出道来,像被那淡淡的温热馨香勾得回头,多看几眼才舍得离

    去。

    挂川寺是越浦为数不多的央土大乘佛寺,香油比不得东海诸多名山古刹,老旧

    的建筑处处可见未髹漆的质朴木色,长年被烟檀熏成了乌沉沉的黑,格外显得庄严

    静谧。

    新旧老槐裏间是城北的旧街区,这儿的屋顶都是矮矮的一片,蜿蜒起伏有如龙

    鳞。紫灵眼的选择其实不多,无论青麵神或白额煞,都不希望她没有宝宝锦儿的陪

    同,独个儿走得太远,故外有市集、内有佛堂的挂川寺,便是她步行能及的最远疆

    界。

    紫灵眼将纸伞搁在廊口,唯恐木像沾上桐油的气味。偏堂裏一个人也没有,连

    知客僧亦都不见,紫灵眼并未从贮香匣中取香,每隔三日她会添新香入供匣,今天

    正是买香的日子。

    返回廊间,不见卖香的妇人,隻一名乞丐模样的微佝汉子蹲在廊阶下,身前摆

    了个破旧漆篮,放着几把质地粗劣的灰泥香。挂川寺不禁小贩入寺兜售零什,却不

    让在寺中乞讨。要换了平时,这汉子早被哄出去了罢?

    紫灵眼不容许自己在贮香匣裏供入一把劣质的灰泥香,但眼下似乎又是别无选

    择。撩裙下台阶时,忽一道青芒穿出云层,旋即轰隆一响,仿佛整座偏堂的房瓦都

    震动起来。

    她喃喃自语:“要下雨了呀。”波澜不惊径行而去,见乞汉两眼青白,竟是盲

    瞽,边从怀掖裏取出绣荷包,边蹲下身问:“老人家,你这线香怎么卖?”乞汉嘶

    道:“上好的桂药,一把百五十文。”一指篮底:“钱放这儿,我能听见,休要欺

    我。”

    紫灵眼低头一瞧,哪有什么铜钱?全是零碎铁片,敢情这人不但眼瞎,连耳力

    也不行,旁人拿粗劣的灰泥香换走昂贵的药香,以铁片伪作铜钱掷入篮底。她喃喃

    道:“如此浊世,竟欺佛前!”从荷包裏摸出一小锭碎银,放在乞汉手裏,轻声淡

    道:

    “这是足两银,我全买了。”忽又想到,若人家欺他目盲耳背,岂非便宜了恶

    人?不由叹了口气,缩掌于袖,径牵乞汉之手,冷道:“我带你找师父兑银。”其

    时寺庙多兼营储兑,她将银两兑了,教寺中僧人为他好生保管,按日发办衣食,不

    致让旁人再夺了去。

    乞汉微怔,双足如钉再牵不动,摇头叹息:“姑娘,你心肠忒好,某实不欲伤

    你。请姑娘莫要反抗,与某走一趟金环谷,我家十九娘必不为难姑娘。”紫灵眼一

    凛,振袖甩脱,那乞汉“呼”的一声,右手鹰爪直取她麵门,竟是极厉害的擒拿手

    法!

    紫灵眼的拳脚不甚高明,仗着身法腾挪闪避,不欲与他相触。怎奈乞汉全然不

    受瞽目所限,仿佛周身是眼,双臂扰风、指爪黏缠,勾着紫灵眼袖缘越搅越深,她

    稍一不慎左臂受製,眼看关节将被卸脱,不敢再有保留,一撩额发,露出长年遮覆

    的右眼——

    金环谷便是防到这着,才派出“目断鹰风”南浦云这等好手,料他自幼失明、

    有眼无珠,自无惧于昔年血尸王紫罗袈的成名绝学“紫影移光”。

    周围埋伏打扎的,正看南公如何擒下这冷艳清丽兼具的美人“玉尸”,见紫灵

    眼发下之眼平平无奇,既无妖异瞳色,也不曾放出华光异彩,就是隻黑白分明的美

    眸,与左眼浑无二致,不免大失所望;如非任务在身,怕要喝出倒采。

    而胜券在握的南浦云突然一动也不动。

    紫灵眼盯着他,仿佛右眼伸出一根笔直细线,就这么“穿”进南浦云覆着白翳

    的瞽目,瞳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终至半点颜色也无;南浦云全身剧颤起来,鼻

    下眼眶、乃至耳洞都渗出鲜血……蓦地一声惨叫,叫声却像被拉到了远方,戛然中

    绝。

    方才还生龙活虎、占尽上风的南浦云,金环谷中首屈一指的指爪高手,就这么

    断了气。露出褛衫的肌肤均匀呈现某种怪异的青白,仿佛在原本黝黑如铁的肌肤刷

    上一层掺了乳脂的暗铜色,不复丝毫生机。

    金环谷在挂川寺中埋伏了数十名好手,此际竟无一人能出。紫灵眼振袖甩开了

    尸体犹温的指掌,缓缓回头,匿于暗处的杀手想转头又不敢动,唯恐泄漏行藏,不

    得不与那隻恐怖的眼睛相对……

    ——连目盲的南浦云都逃不过注视,闭上眼睛又有什么用!

    蓦地紫灵眼娇躯一颤,动作有些僵,密汗渗出秀气的雪额,连一贯淡漠的脸上

    都露出错愕之色,张口却发不出声音,片刻才艰难道:

    “你……你……是……谁……”圆润的双肩抽搐,修长的雪颈像要断了似的猛

    然一折;再抬头时,竟露出绝不相称的呆板笑容,以一种在她身上闻所未闻的陌生

    口气,自顾自的说:

    “我呀,叫明端。终于见着你啦,紫罗袈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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