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5/5)
知是出自名家手笔,非同一般。
薄册不过十来页,但无论图字,皆是雕版印刷,选用纸质亦是厚韧结实,装
帧的功夫更是无比考究。以其精美的程度,说是「礼物」半点也不为过,若有雅
好藏书之士在座,恐怕要爱不释手了。
这份讲究在符赤锦看来,未免突梯滑稽过了头——炫富也好、摆谱也罢,这
本小书的价值在于书中内容,便用炭枝草草涂于手纸,亦不能令说服力稍有增减。
若书中所录毫无意义,再华美的包装不过是买椟还珠,落人话柄罢了,何必将心
神气力浪费在这种地方?
红岛符神君少女时称得上是养尊处优,被众人捧在手掌心裏,但毕竟是僻居
东海一隅,见过的世麵有其局限。如蚳狩云、漱玉节等老练的江湖领袖,却能从
这份过于精致的「小礼物」中,「读」出鬼先生刻意留下的信息——
图文雕版,代表他有大量刊行的能力与准备,能把这份珍贵的线报平白送给
与会的七玄宗主,自然也能发送给七玄的敌人,乃至百倍、千倍于此的无关之人,
抵销这份线报的优势,甚至凭空衍出新的利害关係。
其次,讲究的用料,代表他在水路交通极是发达的通都大邑,拥有强而有力
的情报据点,有自信取得如此特殊的材料,却不被顺藤摸瓜,令致老巢被人抄出
——换言之,礼物本身就是展示实力的道具,给予七玄宗主甜头的同时,也狠狠
搧了众人一记,以无比优雅、无比安静,却也无比沉重的势子。
看出这份恫吓之意的人,却无法将愤怒发泄在礼物上,隻能安静接下这重重
的一击,勉强维持表麵的优雅。
这样的风格乍看相当地「鬼先生」,其中满怀的恶意简直如出一辙;再仔细
一想,却觉两者极端不同。鬼先生喜欢大张旗鼓地动手,「大张旗鼓」才是他最
偏爱的部分,而製作这本薄册、决定将它送交七玄之人,更在意打击的效果,毫
不在乎能否被人看见。
可惜符赤锦没能想到这些。其幕后之人古灵精怪的程度,可能超过了以古灵
精怪着称的符神君,再加上岁月与人生际遇的淬练,终于将女郎的机巧心计远远
抛在后头,显现出火候上的云泥之别。
她翻开书页,稳稳地捧在双掌之中,夹紧肘臂,将那对肥硕绵软的巨大乳瓜
挤于臂间,放鬆精神,任凭一缕若有似无的睡意钻入小脑袋瓜裏,眼前的人形图
说渐渐模糊起来……
青麵神长居瓮裏,「青鸟伏形大法」的神奇玄奥可使他感知外在的一切,甚
至扭曲周遭之人的五感,却无法直接用以阅读——为了鉴别此书所录,他必须藉
助符赤锦的双眼。
「行了,女徒。」不知过了多久,符赤锦蓦地回神,脑海中响起大师父熟悉
的语调。「此书非伪,确与妖刀有关。」
(您怎么知道?)
她强抑着发问的念头,一动念大师父或有可能察觉,现下却不是纠结此问的
好时机。为防无意间泄漏心思,符赤锦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书册上,见首页
刊头之上,印着大大的「寂灭刀」三字,其后三页的人形绘图贯串起来,的是一
式大开大阖、气势雄浑的精妙刀招。
她看得眼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细读飞白处的心法诀窍,竟是教人如何激
发火劲、以风助之,心头一震:「这是……离垢刀尸所用的武功!」但又隐约觉
得不对,似是在血河荡当晚之外、不知何时何地,曾见何人使过,隻是未配上那
柄会喷火焰的斧刀罢了。
刀法、内功皆非符赤锦所长,她平素无甚涉猎,隻觉刀式精妙,风火心诀匪
夷所思,然而看在其他人眼裏,其震惊的程度,亦远远超过了符神君。鬼先生自
不是傻子,图说所注,并非完整心诀,饶是如此,已令在场宗师级的众高手瞠目
结舌,心痒难搔。
大殿中虽仍是一片寂静,无人开口说话,但怦怦作响的剧烈心跳始终回荡在
耳畔,不知是旁人所发,抑或源于自己的胸口。漱玉节不欲教人看出心神悸动,
用了偌大定力,反覆提醒自己「回去再看不妨」,依旧翻过了七八页才掩卷,交
与身畔的薛百螣。
薛老神君不发一语,呼吸却微妙地一重,旋即变得比适才更轻细,明显是刻
意压抑所致。与在意旁人窥视的漱玉节不同,他可是大大方方看至末页,还不时
前翻参照,恐怕是不信漱玉节事后会依约同享,一次就要看得精熟,直到深深印
入脑海为止。
「老神君……」漱玉节强抑心头不满,低声细问。「以为如何?」
「令人大开眼界。」薛百螣神思不属,答得稍嫌敷衍。以他的年岁,背诵的
本领原比不上年轻人,众目睽睽下又不好大声朗读,此际正是反覆默背、加强记
忆的关键时刻。
「值不值得?」漱玉节麵上不动声色,似是无心而问。
「值得什么?」薛百螣颇受干扰,不禁蹙起稀疏灰眉。
「值不值得……」漱玉节语声忽低,终于引得薛百螣抬起眸子,凝神欲听,
这下无论原本背得什么,都隻能就此打住。「讚同七玄合并,共推盟主?」
这事本不该于此时此地讨论,就算要谈,殿中这么多双耳朵,横竖也谈不出
什么结果。薛百螣江湖混老,精得猴儿也似,微一转念,便知她真正的目的是什
么,冷哼一声,低道:「与虎谋皮,皮焉瘦哉?」
漱玉节不怕他明白,或许在她心裏,恰恰便要他明白,赭皮薄册黑岛可与他
白岛平分共享,犯不着偷,对他露骨的不满毫不回避,暗忖道:「原来你已打定
了主意,要与我唱这个反调。无怪乎生吞活剥,担心再无入眼的机会。」淡淡一
笑,低道:
「指不定我帝窟五岛,才是那头虎哩。」薛百螣冷笑不语。
鬼先生顶着众人的猜忌、怀疑,乃至轻蔑嘲笑,一路走到了现在,此际于他,
不啻是收割时节,弥漫在阴冷空气间的沸血余温、擂鼓般的急遽心跳,甚至是如
滚雪球一般,不住积累膨胀的贪婪与野心……嗅起来都是那般甘美诱人,充满含
笑收成的欣悦。
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再美人的醺然酣醉,都将迎来清醒的一刻。
「明知上头有钩子,可这饵实在是太香啦,怎么都得咬一咬。」
聂冥途叹了口气,摇摇光秃的脑门。
「隻是胤家小鬼,凡事做得太尽,乍看虽无破绽,然而「无有破绽」本身便
是最要命处,人心疑你,用不着证据的。没有我等,你一样能搞到妖刀,兴许这
回的妖刀根本就是你放的;你有不靠刀尸,便能析出妖刀内藏武学的本事,看来
也似乎不假…
…」扬了扬枯爪中的精致小册:
「那你还要我等做甚?扮家家么?老狼是贪哪,这点我一辈子都没否认过,
可你要当我是傻瓜蠢蛋,拼着不要你手裏的妖刀武学,今儿也要你在这儿躺下。
你道我等七玄,是任你揉捏耍弄的烂麵团?」语声一落,杀气陡然迸出!
殿中气氛一凝,森寒更甚凉夜,多数的灯笼后气机隐动,飕飕锐响交错纵横,
削下无数尘羽,正是劲招起手之兆,却非是提防狼首发难,所向不约而同,竟直
指居间的鬼先生!
无视周遭剑拔弩张,鬼先生迎着头顶簌簌落下的积尘,纵声大笑。
「狼首说得极是!妖刀武功,从来就不是本座的目标!诸位若要,我连提取
刀中绝学的秘密,亦可随手赠送,毫不吝惜。狼首不妨把这个当作花红,七玄一
统之日,人人得之,也好一庆我族这迟了千年的大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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