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4/8)
儿做出此等下作之事!” 侯爷难得在太夫人面前硬气了一回,斩钉截铁道:“母亲,儿子不跟您争论是盈儿的错,还是萱姐儿的错,儿子今日只有一句话,母亲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儿子断不会让她在咱们侯府再多待一日,她不想回去也得回去!” 见太夫人张嘴欲要开口说什么,侯爷忙抬手制止道:“母亲,今日儿子不是来跟您商量此事的,您不答应也得答应! “有件事儿子也不瞒您了,前两日圣上已拟了旨,定了杜布政史的罪,坐实了他修坝贪污之罪,不日后杜布政史便要下狱,不只是您的好女婿,杜家的所有男丁届时都将会被流放,杜家的女眷等候发落。母亲,这可是圣上的意思,您难道要为了盈儿令整个侯府跟着遭罪吗?” 太夫人顿时脸上青白交错,惊呼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杜家怎会败落? 且不提北定侯府会如何,杜家的背后可是还有太子这座靠山呢。 她喘了口气,道:“太子会帮忙的,对,媛媛可是太子身边最得宠的女人,有太子在,杜家定会度过这一劫,屹立不倒!” 侯爷冷笑一声。 指望太子会为了个玩意儿似的妾室不惜忤逆圣上的意思,母亲可真是天真得厉害! 何况太子自己能不能自保,还未可知呢…… 开口时,他的语气里已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嘲意:“帮忙?太子殿下自己已然是自顾不暇了,哪还有那能耐帮衬着杜家,母亲还是莫要再妄想些不可能的事为好!” 太夫人打了一个寒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自顾不暇?!你这话……这话是何意思?” “事关朝政,母亲不必知道太多。母亲只须清楚一件事,杜家的败落已成定局,便是杜家背后的靠山太子殿下,如今也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儿子奉劝母亲一句,母亲便是不为北定侯府着想,也该为您自己着想着想,盈儿还是早早送走的好,免得日后连带着母亲也跟着一同遭殃!” 闻言,太夫人顿时眼前发黑,双眼一闭昏厥了过去,守在一旁的冯嬷嬷大惊失色,一连迭地呼喊着“太夫人,太夫人”。 侯爷目光极冷地扫了一眼昏倒在炕上的太夫人,未作任何停留,转身出了屋子。 走到屋门口,脚下一顿,扭头朝守在屋门外的春兰沉声命道:“你家主子这会儿身子不适,去找个大夫过来瞧瞧,若有个好歹,整个颐至堂的人都别想好过!” 春兰吓得忙点头应道:“是,奴婢这就去找大夫。” 侯爷“嗯”了声,抬脚走了两步,冯嬷嬷已惊慌失措地追了出来。 “侯爷,杜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夫人这会儿又病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侯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冯嬷嬷一眼,嘴角擒着森冷的笑意:“还能如何?自然是让母亲静心养病,少再插手那些糟心事,若是再病倒了,华佗再世也救不了她!” 他默了一瞬,忽而又沉声命令道,“另外,差几个下人去帮杜姑娘收拾收拾行李,手脚都给我利索些,务必赶在明日前将她们主仆二人送出侯府!” 冯嬷嬷怔忪了一下,语气间带了些迟疑:“那太夫人那边……” 太夫人可是将盈儿姑娘放在心尖上宠着的,眼下太夫人病倒了,若是醒来发现盈儿姑娘被人送走了,因此大发雷霆可怎么办? 这罪责太大,她可担当不起。 侯爷只冷眼打量着她,眼底的神色薄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冯嬷嬷,你服侍母亲多年,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了,很多事我不说你也该知道怎么做。你好生将杜姑娘送走,紧盯着她些,不许她生事。” 他半眯着眼,继续道,“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差池危及到北定侯府,冯嬷嬷,你该知道自己的下场!” 他语气里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冯嬷嬷心尖一颤,忙俯首低眉应道:“是,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听雨居。 青竹掀了帘子进来时,云初刚调好一款香料。 青竹快步走了过来,语气里透着些不安:“少夫人,不好了,三姑娘那边怕是遇到麻烦事了。” 云初心中一凛。 定是那件事了。 她抿了抿唇,面色微沉:“你莫要慌。” 青竹苍白着脸,被云初拉着去软榻前坐下。 青竹深吸了几口气才渐渐缓过神来,不似先前那般惊惶失措了。 “少夫人,今日三姑娘身边的文竹派了人过来,看门的婆子见文竹派来的人神色有些着急,生恐是桩要紧事,便也不敢耽误,赶紧跑来告诉奴婢。 “三姑娘这两日闹起了绝食,文竹劝也劝不进,帮又帮不了忙,急得直落泪,见老爷和太太丝毫不为所动,完全不把三姑娘的性命放在眼里,文竹没了法子,想起少夫人兴许还能劝上三姑娘几句,便赶紧遣了人送了口信过来。” 云初猛然抓住她的手,眼中难掩恐慌之色。 沁儿绝食?事情怎么会演变到如此地步? “你说清楚点,到底怎么回事?” “奴婢听那送口信的人说,老爷和太太动了心思,打定了主意要将三姑娘许配给丁家三公子,三姑娘不答应,几番说她不嫁丁家那个纨绔子弟,老爷和太太却依旧不肯改了主意,三姑娘没了法子,无奈之下只好闹起了绝食。 “那送口信的人说了,三姑娘大约只是想吓唬吓唬老爷和太太,他们便是再利欲熏心,也总不能让她的尸身嫁入丁家吧,岂料老爷却发了话了,说是由着三姑娘闹去,三姑娘要绝食,还省下了好些粮食呢,哪怕三姑娘饿死,也只能嫁给丁家,到时他自会将她的棺材抬到丁家去,便是死,她也会是丁家的媳妇!” 云初紧咬着唇,只觉得怒不可遏。 “文竹和三姑娘身边的樊嬷嬷急得没了法子了,只好跑来侯府找您,想着您或许能帮上点忙,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三姑娘丢了性命。” 云初微阖上眼,心中暗劝自己要淡定。 父亲和邢氏的性子她最了解不过,他们明知她绝不会答应沁儿跟丁家三公子的婚事,却铁了心了要沁儿嫁入丁家,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沁儿跟丁家的亲事是假,迫使文竹派人过来送口信给她才是真。 既然目标是她,那么父亲和邢氏的本意,大抵还是要她通过侯府解决云家的那桩麻烦事。 四弟的麻烦事…… 前世这个日子,四弟在外头惹了祸,跟旁人大打出手,把另一户人家的公子给打伤了。 打了人后,四弟竟还当众叫嚣着他是北定侯府世子夫人的弟弟,看谁敢跟他叫板。 光是这样倒也罢了,偏生四弟殴打的那位魏公子也是有些来头的,家里把他宠得跟什么似的,何曾在外面受过如此委屈,魏家在顺天府前告了一状,衙役得了令,将四弟扭送进衙门。 前世父亲和邢氏便为着四弟的事儿求到了她的面前,她出门不便,便派了鲍掌柜去外头打听了一番,这才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定是这桩事。 只是今生出嫁前,她便已安排下人盯着点四少爷。不过自己这位四弟闯起祸来又岂是几个下人能盯住的。 云初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青竹,我这就回一趟娘家!” 那边颐至堂乱成一团,这边云初回过侯夫人后带着青竹回了云家。 路上,青竹就同她说了大致的情况,和前世她得到的消息基本相同,只是今生四弟是偷偷爬窗出去的,把魏家的小子也打得更惨了。 云初下了马车,连招呼也不跟父亲打一声,径直去了三妹的屋里。 刚进屋,便瞧见云沁的贴身丫鬟文竹正端着一碗粥立在床前,不停地劝着云沁多少喝几口,云沁却阖眼躺在床榻上,只作听不见。 “三姑娘,您这样不吃不喝的,若是有个好歹,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知道了该得多伤心!” 云沁根本不理睬她,双目紧闭着,眼睫却开始止不住的乱颤,一滴滴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云初快步上前,弯腰在床榻边上坐下,拿起帕子替她揩掉脸上的泪痕。 “沁儿!” 云沁倏然睁开眼,见来人是云初,她坐起身,扑进云初的怀里,抱住她的胳膊,心中纵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尽数化为一遍遍的“二姐姐”。 云初的眼眶顿时一红,抬手轻轻拍着怀中人儿的脊背,不停地安抚道:“不哭、不哭了。” 怀里的云沁虽点了点头,却依然哭得泣不成声。 细细密密的酸涩感袭上云初的心头。 距姐妹俩上次相见并未过去多久,可三妹妹好像愈发瘦了。 她轻轻推开云沁,细细打量她。 云沁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苍白如纸,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活泼天真模样。 她勉强笑了笑,伸手接过文竹手中的白粥:“先吃点东西,嗯?” 云沁神色恹恹地看着她:“二姐姐,父亲他……” 云初舀了一勺粥放到嘴边吹凉,朝云沁面前递了递:“我知道父亲在盘算些什么,我既然回来了,自然就有法子救你。” 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冷笑声,随即便听到父亲云修开口道:“三请四请地不见你回来,为了你三妹妹的事,你倒是来得快!” 云初喂粥的动作一顿, 缓缓回过头去。 云修漠然无情的脸上露出一丝讥笑:“你倒是姐妹情深,知道你三妹妹身子不适,便急急赶了回来, 你四弟弟关在里头几日了, 也没见你差人回家问一句。” 云初将粥碗递给了一旁的文竹, 看着云修的眼睛面不改色道:“四弟弟有父亲和母亲宠着,女儿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反倒是三妹妹, 也不知哪里碍了父亲和母亲的眼了, 逼着她嫁人,嫁谁不好,找的竟还是丁家那个混账东西!” 云修一噎, 声音梗在了喉间。 他真是造了什么孽, 二女儿从不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三女儿一听要嫁人就闹绝食, 一个个地都给他找不痛快! 他手指点了点云初,欲要开口骂她几句, 却被一旁的邢氏扯了扯衣袖, 他才回过神来, 继而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你也不用拿话堵我,我知道你心里总怨着我跟你母亲, 觉着我们只偏疼着你四弟弟,不把你们三姐妹放在心上。你自己也不细想想, 但凡你平日里多帮衬着些娘家, 你三妹妹又何必白白吃这些苦头?” 云初神色冷淡地看着云修不作声。 她知道她父亲想要什么, 她得等着他先张嘴求人, 没道理又想走她的门路办事,一边还指望着她上赶着主动开口。 父女俩僵持不下, 最终还是云修惦记着还在牢里的儿子,清楚这几日硬逼着云沁嫁人无非就是为了把云初引过来,他咬着牙,按捺住心中的怒火道:“你心疼沁儿,不想她嫁给丁家那小子,沁儿不嫁那小子也成,你赶紧回去找我女婿了结你四弟弟的麻烦事!” 云初勾了勾唇,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父亲此话差矣,四弟弟的事关我何事?” 三妹妹是她的软肋,四弟弟又何尝不是父亲和邢氏的软肋? 三妹妹的忙她会帮,不过也是时候让父亲和邢氏知道知道,别想着一次次地拿三妹妹要挟她。 她和三妹妹之间的姐妹情分,可不是任凭他们践踏,被他们所利用走门路的! “你个孽障,是不是觉着你嫁了侯府了,翅膀硬了,便不用顾着娘家了?” 云修喘了口粗气,继续道,“四弟弟不是你亲弟弟?怎么叫他的事不关你的事?” 云修气得怒火攻心,一味地骂着云初兀自觉着不解气,邢氏在一旁急得哭哭啼啼,捏着帕子不停地抹泪。 一时间屋里闹得鸡飞狗跳,云初只冷眼看着这一切无任何反应。 活了两世,这一次次相同的闹剧,她瞧得还不够多吗? 她没再理会云修和邢氏,转身从文竹手中接过粥碗喂云沁喝粥。 云修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越发堵得慌,嘴里却也不歇着。 他倒不信了,他的女儿,难道他还管教不了了不成? 云初气定神闲地喂云沁喝完了粥,放下空碗,拿起帕子替云沁擦拭了一下嘴角,缓缓起身,不咸不淡道:“父亲若是愿意可以继续骂,母亲也大可以继续哭,只是如此一来,四弟弟怕是要在牢里老死了。” 父亲和邢氏不把她们姐妹三人当亲人看待,那就别怨她不把四弟弟当亲弟弟。何况此事本就是四弟弟不知轻重闹起来的,若照她的意思,四弟弟很该在牢里待些时日,也算是买个教训。 云修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息下去心中的郁气:“你不愿帮忙我也不勉强你,除了裴世子,我也并非没有别的法子想。” 他狞笑了一声道,“我跟你母亲便把你三妹妹许配给丁家三公子。丁家你也是知道的,家风虽不好,却也是结识几个达官贵人的,待明日商定了丁家跟沁儿的婚事,亲家公便是看在沁儿的面子上,也断不会对你四弟弟袖手旁观。由他出面,还怕不能将你四弟弟从狱中捞出来吗?” 云初怒极反笑道:“好啊,父亲倒是可以放手试试,只是容女儿提醒父亲一句,只怕您的主意打得虽好,赔进去一个女儿也解决不了四弟弟的难题。父亲难道忘了,四弟弟此回打伤的可是户部侍郎魏大人家的公子,魏家的老太爷可是丁家老爷的恩师,父亲真认为丁家老爷会为了自己未过门的儿媳妇得罪了魏家吗?” 云初面色淡定从容,“既是父亲执意要救四弟弟,或许父亲可以将三妹妹许配给顺天府尹吕大人,只是女儿听闻这位吕大人已经有了家室,家里除了正妻之外,尚有两位美妾,父亲总不至于舍得眼睁睁地看着三妹妹嫁过去当他的小妾吧? “不提咱们云家的姑娘怎好当他人的小妾,说出去父亲脸上也无光,光说那位吕大人,他可是在官…场混过多年的,谅必也不是个蠢的,父亲真觉得吕大人会为了一个小妾得罪魏家?” 云初的声音不疾不徐,将个中的利害逐一道来。 云修本就不是个傻的,马上便想明白了云初话里的意思。 仅凭云家的家世背景,云家的姑娘是嫁不了什么世家弟子的,云婉和云初,不过都是因着旁的缘故,才得以嫁入高门的。 儿子还在狱中等着他去救他出来呢,哪能指望云沁在短短几日里便也跟她的两个姐姐那般有福气,仗着夫君对她一见钟情或是凭借她对夫君有救命之恩嫁入夫家呢? 想要跟高门世家结亲,除非是以小妾的身份进门。 区区一个小妾算什么东西,试问世上有哪个男人会蠢到为了一个小妾得罪权势? 云初这个死丫头有一点倒是点醒了他,即便他舍得舍弃沁儿、为了儿子断送了沁儿的终身幸福,却还是救不了儿子。 他把沁儿养得这般大,可不是拿来白白牺牲了! 现如今,唯一能将儿子从狱中捞出来的便只有北定侯府的世子裴源行了。 云修将利弊之处通盘考虑了一番,向云初投去了若有所思的一瞥。 要想走裴世子的门路,没云初的帮忙可行不通。 云初这个丫头是什么样的他还能不清楚吗,性子倔强又护短,跟她那个短命娘亲同一个德行! 云修掩去眼底的精光,唇边挂着笑道:“你说你跟我横眉怒目的做什么?沁儿是你的亲妹妹,可她也是我的亲生女儿。你心疼沁儿,难道我便不心疼沁儿了吗?” 他扫了眼仍苍白着一张脸的云沁,“说起来也是沁儿太偏激了些,为着一桩八字没一撇的事便闹起了绝食,害得全家人跟着操心。那日我跟你母亲不过就是随口提了一嘴丁家三公子,哪就说要把沁儿许配给那个小子了?” 云初敛了敛眸,道:“那可不知道,女儿可不敢随便胡乱揣测父亲的意思。父亲今日嘴上说着没想让三妹妹嫁给丁家那个纨绔弟子,兴许等不到明日父亲便已食言了。” 一次次地拿沁儿的亲事威胁她,这种破事父亲和邢氏做得还算少吗? 云修心头一跳,只觉得自己的小心思被云初瞧了个透。 今日如此一闹,云初大抵已为了沁儿怨恨上了他,即便他越过云初直接向裴世子开口求他帮忙,云初若是在背后故意使个坏,在裴世子的耳边吹些枕边风,岂不是白搭? 他忙摆了摆手,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岂能害了我自己的女儿?” 惯会察言观色的邢氏也赶忙接口道:“你这孩子,你便是不信我,也不该疑心你父亲不是!” “父亲和母亲倒也不用这么快就表态,这信与不信,原也不用太过在意。 “父亲和母亲只须明白一件事,那便是如今我是北定侯府的世子夫人,裴源行是我的夫君,我可以开口央求他帮你们解决四弟弟留下的烂摊子……”云初停顿了一瞬,视线缓缓从云修和邢氏的脸上掠过,笑道,“亦可以求裴世子出手对付四弟弟。所以女儿奉劝父亲和母亲一句,在做任何决定之前,最好还是先想想清楚想要什么再作定夺!” 云初气定神闲地打量着云修和邢氏。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迟疑着不敢应允下来。 云初哪会不知他们心里在打着什么算盘,也不去催他们,只作没瞧见,转身拿起帕子,替倚在床头迎枕上的云沁擦去鬓角上沾着的泪水。 反正在狱中受苦的是四弟弟,四弟弟又向来跟她关系疏远得很,他们做父母亲的尚且不着急,那她便更不心急了。 求人办事,就该有求人办事的态度。 身后的帘子被人撩起,云修和邢氏大约是离开了。 云初“哼”了声,扶着云沁半坐起身靠在枕上休息。 她抬手拂开云沁鬓边的碎发将其别在耳后,柔声埋怨道:“傻瓜,为何要绝食,万一病出个好歹来怎么办?若不是文竹警觉捎人带了口信给我,是不是就一直这么饿着自己,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的才好?” 云沁悲从心来,眼眶再度红了红。 “二姐姐,父亲和邢氏早已心意已决,我怕我不出此下策,他们不会有所忌惮。” 嫁给丁家三公子,她宁可不要活了。 闻言,云初的心里就有了些苦涩。 是啊,女人活在这世上本就艰难,诸多事情都身不由己,更何况沁儿还摊上个不把女儿当女儿看待的父亲,但凡沁儿觉得自己有一条活路,就绝不会闹什么绝食。 沁儿素来性子温软,闹绝食,定然是被父亲和继母逼得狠了。 云初不由紧紧握住了三妹妹的手:“即便他们是铁了心地要将你送入丁家,那你也该信我几分,难道在沁儿眼里,我这个二姐姐仅仅是件不中用的摆设吗?” 云沁仰起头,一双圆润灵动的眼睛泛着浅浅水光:“二姐姐虽从未抱怨过半句,可沁儿知道,二姐姐在侯府过得并不容易。沁儿没用,帮不了二姐姐什么忙,哪有再给二姐姐添乱的道理?” 二姐姐鲜少在她面前提到夫家的事,可她知道,二姐姐嫁入侯府,心里其实是不情愿的。 云初微翘的眼睫不受控地颤着。 “傻瓜,你二姐姐既然是世子夫人,有些事料理起来自然比你容易得多,何况我们俩是何关系,我不护着你,难道要我去帮那些不相干的人吗?” 两姐妹正说着话,丫鬟文竹来禀:“二姑奶奶,老爷遣了下人过来,说是要二姑奶奶您去他书房里商议要事呢。” 云初面色不变,仍脊背挺直地端坐着,伸手拿起小几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盏茶。 她拿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口茶。 “二姑奶奶,您这是……”文竹的脸上划过一丝疑惑。 云初抬眸看着文竹,眉眼间依然带着点恬静的笑:“不急,方才说了那么一会儿子话,眼下倒有些渴了,索性让父母亲多等片刻,趁便也好让他们再想想清楚,免得一时冲动又做出什么鲁莽之举。” 文竹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突然就觉着放心了。 云初喝过了茶,才带着青竹去了云修的书房。 见她进了书房,云修面上的冷凝消散了些许,颔首道:“坐下吧。” 云初落了座,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一言不发,俨然一副只是为了来书房略为坐坐的样子。 云修亦保持着沉默。 他在等,等云初先开口。 先开口的那个,便是最沉不住气的,一旦乱了心绪,余下的便好解决了。 云初有多在意她的三妹,而他作为云沁的父亲,在云沁的亲事上又能有多大的掌控权,他知道的比谁都清楚。 他不信云初能对云沁的婚事浑不在意。 等了半晌,却不见云初有半分慌乱。 云修紧抿着嘴,眼底深处隐隐藏着一丝不安。 他瞥了眼邢氏,朝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张嘴探探云初的口气。 邢氏轻轻笑了一声,佯装热乎道:“初儿一定渴了吧,坐下喝杯热茶吧。” 云初眼角弯了弯:“刚在三妹屋里喝过一杯茶,这会儿倒也不怎么觉着渴。” 邢氏脸上的笑意一僵,云修心里则生出些恼怒来。 这死丫头,他这厢处心急如焚,她倒还有闲心思喝茶! 邢氏素来比云修心浮气躁,虽自讨了个没趣,因惦记着还在吃苦的亲生儿子,只得赔着笑问道:“那初儿何时能将你四弟弟从牢里救出来呢?” 云初掀起眼皮,漫不经心道:“父亲和母亲这是想明白我方才说的话了?” 云修额头上青筋暴起,怒目直视地云初,手指微颤着指了指云初,欲要开口怒骂她几句,却被邢氏扯了扯衣袖,冲他默默摇了摇头。 逞一时之气,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她的宝贝儿子。 她心里虽恨极了云初,脸上却堆着笑:“我跟你父亲自然是想明白了,何况现如今关在里头出不来的,也是初儿你自己的亲弟弟。我们做父母亲的虽心疼他,初儿心里也是真心为他好的,巴不得他能早些从那鬼地方逃出来,又岂会害他呢?” 云初只安安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邢氏两眼一错不错地看着云初,恨不能从她那张淡然从容的脸上瞧出些端倪来。 这到底算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她心里打着鼓,好半晌才听见云初回了句:“母亲这话说的不错,四弟弟自然是我的弟弟。”云初笑了笑,不急不缓道,“而三妹妹,更是我的嫡亲妹妹。” “嫡亲”二字,便清清楚楚地点出关系的亲疏。 邢氏心头一跳。 “父亲和母亲既是真心指望我将四弟弟从牢里捞出来,那便拿出点诚意来。” 云修和邢氏对视了一眼, 心中已然猜测到她话里的意思,却仍存了些侥幸问道:“你这话是何意思?” 云初挑了挑眉:“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我帮忙解决四弟弟的麻烦事,将他从牢里救出来, 父亲和母亲在文书上画个押, 承诺再不插手沁儿的亲事, 由沁儿自行择婿。” 云修眼中聚起怒意,拒绝道:“不行!” 邢氏也跟着道:“初儿, 这事我们不能答应。” 他们若是画了押, 日后他们便再也操控不了云沁的婚事,到时候他们还拿什么拿捏云初! 一旦画了押,他们就此受到牵制, 而云初却没有任何约束, 若她撒手不管, 他们又如何奈何得了她。 他们的神情变化, 被云初尽收眼底。 云初站起身:“父亲和母亲既是信不过我,那便去找别人解决四弟弟的事吧。” “这几日天越发冷了, 父亲和母亲还是早些备好被褥和棉衣给四弟送去的好, 免得四弟弟哪日冻着了受了风寒便不好了。”她嘴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淡淡道,“何况四弟弟那急躁脾气我哪有不知道的, 是受了一丁点儿的委屈便要生事的,到时候可别一个不小心得罪了狱卒。” 她目光缓缓从他们脸上扫过, 继续道, “父亲和母亲自然是真心疼四弟弟的, 四弟弟怎么乱来都不要紧, 不过狱卒可不会心疼四弟弟,他若是惹恼了狱卒, 在狱卒手中吃些苦头那便糟了。” 云修和邢氏皆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心下明知云初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吓吓他们,却也不舍得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冒一丁点儿的风险。 两人爱子心切,被逼得没了法子,只得按着云初的意思,硬着头皮随她一道去了户部画了押…… 回了侯府,进了听雨居,云初抬眼望着窗外,心头有股郁气难以纾解。 既然父亲和邢氏已画了押,签了保证书,不管用的是什么法子,她总归得将四弟弟从狱中捞出来。 她长长叹了口气,从窗外收回视线。 青竹轻声试探道:“少夫人,这事要如何向世子爷开这个口?” 云初摇了摇头:“那只是我在父亲面前拿来搪塞他的话罢了,我不会央求世子爷帮忙的。” 青竹迟滞了一瞬,才开口道:“那三姑娘那边……” 云初垂下眸子,自嘲地笑了笑。 前世她何尝没有试过找他帮忙,只是她话还未说出半句,他便已将她赶出书房。 “要不,找晋王妃帮忙吧?”魏家不好对付,青竹实在担心没有有头有脸的人出面帮忙,少夫人要如何解决和魏家的冲突。 “晋王妃她好心帮我,这份情谊不是让我拿来利用的。”云初笑了笑,道,“你放心,我会另外想个法子,断不会让沁儿夹在中间为难。”说完,她拿着本香谱坐在临窗的炕上。 门帘被人一撩,云初循声望去,见裴源行走了进来。 她放下书,下了炕,对他屈膝福了福身子。 裴源行看了她一眼,道:“你坐下吧。” 云初默默坐下,裴源行转身去了净房洗漱。 云初拿起香谱,又看了起来。心里终是搁着事搅乱了她的心神,看了半晌也没能将香谱里的东西记到脑子里。 裴源行走出净房时,她的目光仍停留在同一页书上。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 云家四少爷近日闹下的荒唐事他也有所耳闻,四少爷拿着他是北定侯世子夫人亲弟弟的名号在外头招摇过市,岂料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的人是户部侍郎魏大人家的公子,跟云家不依不饶,云家四少爷被关在牢里至今还没能出来。 前世云初曾为着她四弟弟的糟心事来居仁斋找过他,那时,她大约是不好意思开口,还特意带了些她亲手做的吃食给他。 那时候他心里还怨着她,觉得她心机满满,是以才听到她提“四弟”二字,便认定她要找他帮忙。 莫说云家的家风他本就不敢苟同,即便错的不是云家四少爷,他也不愿承应下这桩事。 凡事破了例,后头再想要立规矩便难了,所以那夜他连云初送来的食盒都不曾打开来看一眼,便挥手赶她出了书房。 她走了后,他其实是有些许懊悔的。 纵使不愿惯着云家的不良之风,他也不该如此待云初,他该与她说个明白,而不是将她赶出书房。 思及此,他轻咳了一声,越过云初在另一边的炕上坐下。 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炕桌,想着该如何开口,临窗炕上坐着的人儿仍埋首读着握在手中的书卷,却一页也没翻过去。 他微眯着眼眸,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她分明为了她四弟弟的事烦恼不已,却一点儿也没有要跟他说的意思。 她是以为他会如前世般待她吗? 裴源行揉了揉额头,状似无意地道:“方才听见两个丫鬟在院子里闲聊,说你今日胃口不好,只吃了几口便命下人将饭菜撤下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令你吃不下饭?” 云初抬眸看向他,眉头微微蹙起:“可是哪个丫鬟在世子爷面前多嘴了什么?” 玉竹素来性子急,又事事以她为重,莫非是玉竹替她感到忧心,私底下跟青竹提起此事,一时没留意到裴源行回了听雨居,故而被他听了去。 待会得空了还是再叮嘱玉竹和青竹几句的好,这府里上上下下皆是难想与的,两个丫鬟若是说漏嘴了什么,被有心人利用了大做文章,最后免不了又要惹出什么麻烦。 她不想再节外生枝。 裴源行右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语气里透着点几不可查的心虚:“横竖不过是下人们一时闲着无事闲聊几句罢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倒也不必将她们找来问罪。” 本就是他随口杜撰出来的,不过是为了套云初的话罢了。 这几日她担忧着她四弟的事,谅必也是吃不好睡不好的。 云初应道:“世子爷教训得是,妾身记下了。” 他心头一紧,心底突然涌上一种无力感。 他想同她说,他是她的丈夫,有什么事他都会替她担着。 他想她倚靠他,想她对他敞开心扉,想她只有欢喜没有烦恼,可她却连她四弟的麻烦事都不愿意跟他提起。 他抿紧了唇,了然于胸。 有了前世之鉴,她又怎会跟他提她四弟的事? 她不愿说,那便不说吧。 待他替她了结了此事,她自会欢喜起来…… 冯嬷嬷虽待杜盈盈很是殷勤,却也只是看在太夫人的面子上,博太夫人的欢心罢了,眼下侯爷已发了话,连她这个在太夫人身边服侍多年的老人儿也被好生警示了,她哪还顾得上杜盈盈,哪敢为了杜盈盈得罪侯爷。 侯爷方才在太夫人的屋里已说得明明白白,杜家已是回天乏术,再也回不到从前,便是连太子殿下也护不住杜家了。 她在太夫人身边伺候多年,当得起太夫人最信任的人,那是多大的体面哪,在这府里,就连几个主子见了她,也得给她几分颜面,不敢轻易得罪了她。出了侯府这道大门,怕是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去处了,她又岂能为了杜家和杜盈盈失去手里的这一切? 心里有了主意,冯嬷嬷未作停留,转身去了杜盈盈的屋里。 杜盈盈这厢正为着平国公府寿宴上的事惴惴不安。 那个被她收买了去的丫鬟香芸被平国公府的大少奶奶关进了柴房里等候发落。 也不知香芸受得住受不住责罚,会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侧目看向琥珀,低声问道:“琥珀,那日你可有说漏嘴,跟香芸提起过我是谁?” 琥珀摇了摇头:“奴婢怎会跟她说那些,便是连奴婢自己的身份,也不曾跟香芸吐露过半句。奴婢做事很当心,绝不会让他们疑心到您身上,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闻言,杜盈盈总算是舒了口气。 正想着还有其他什么破绽,冯嬷嬷已抬脚进了屋里。 杜盈盈颔首招呼道:“冯嬷嬷,您这会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冯嬷嬷连寒暄也懒得跟她寒暄一句,皮笑肉不笑道:“杜姑娘说笑了,老奴过来可是为了办正事,哪有什么闲工夫?” 冯嬷嬷冷冷地咳了声,又道,“老奴过来是通知杜姑娘收拾收东西的,姑娘现在开始收拾,还能赶在明日日落前上路,若是误了时辰便不好了。” 杜盈盈有些发懵,几息后方才压抑住心里的那股震惊:“冯嬷嬷,您这是在说什么?” 冯嬷嬷冷着一张脸,有寒意自眼中溢出,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和颜悦色:“杜姑娘还是别多问了吧,可别耽误了您规整箱笼!” 杜盈盈紧抿着唇:“冯嬷嬷这是要赶我走,敢问冯嬷嬷这是哪里来的胆子?” “老奴自然是奉了侯爷的令,杜姑娘还是赶紧拾掇拾掇,乖乖离开侯府的好,免得到时候您自己没脸!” 杜盈盈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还未出言,一旁的琥珀已叉腰怒骂道:“好你个狗奴才,竟敢这般羞辱我家姑娘,看我家老爷知道后不收拾你!” 冯嬷嬷轻声嗤笑道:“老奴劝琥珀姑娘还是省省吧,现如今杜布政使已被圣上定了罪,不日杜家的男丁便要流放,杜姑娘也该有些自知之明才是,难道还要死皮赖脸地赖在侯府不走,等着侯府也被圣上降罪吗?侯府待杜姑娘不薄,杜姑娘可莫要以怨报德!” 杜盈盈攥紧了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来京前便知道,杜家眼下的情形不容乐观,却没料到皇上下手竟这般的快,更没想到皇上能下手这般狠毒。 “祖母现下人在何处?我要见祖母。” 冯嬷嬷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祖母面前一个略微得脸的奴才罢了,哪有资格赶她走?祖母那么疼她,定不会舍得让她离开侯府。 她非但不能走,还得留在侯府,勾得裴世子对她倾心,娶她为妻,有了裴世子的依仗,她才能长长远远地待在京城。 杜家她已经回不去了,她也绝不想再回杜家。 冯嬷嬷冷酷地击碎了她的所有念想:“太夫人为了杜姑娘和杜家,已经气得卧病不起,杜姑娘但凡还有一丁点儿的孝心,就不该再继续给太夫人添堵,若是害得太夫人气出个好歹来,杜姑娘您就不怕良心不安?” 杜盈盈浑身惊颤个不停,无力地跌坐在软榻上。 冯嬷嬷伸手拍了拍衣裳:“行了,琥珀姑娘你还是赶紧收拾收拾行李吧,侯爷可是已经发了话了,要你们主仆二人赶在明日日落前离开咱侯府,你手脚利索点,到时候若是惹了侯爷动怒,可没人护得了你们!” 直到冯嬷嬷离开屋子良久,杜盈盈和琥珀还没回过神来。 杜家完了,侯府也容不下她们了,哪儿还有她们的容身之地? 琥珀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姑娘,我们该怎么办?” “收拾好我们的东西离开吧,府里已经待不下去了。” “姑娘,我们真就这么离开吗?” “别说了,你先将东西拾掇拾掇吧,等过些时日再瞧瞧可有别的什么好法子。” 待祖母身子好些了,她一定会有办法哄得祖母回心转意的。 琥珀不知她心中所想,开始动手收拾箱笼。 杜盈盈平日里被人服侍惯了,哪懂得如何收拾箱笼,光靠琥珀一人哪忙得过来,拾掇了好半晌,才归拢了一小堆衣物和细软。 琥珀抬眸望着窗外的天色,心里犯了愁。 她推门出了屋子,一眼便瞧见太夫人拨给她们的几个丫鬟婆子正坐在院子里瞧热闹,想来刚才冯嬷嬷在屋里闹出来的动静,一字不漏地都给她们听了去。 她脸色白了白,扬声命道:“你们几个,过来帮忙收拾一下东西。” 几个丫鬟婆子像没事人一般,围坐在石桌前磕着瓜子闲聊,对琥珀的话充耳不闻。 琥珀上前几步:“你们几个是聋了还是怎么?” 一个长脸婆子吐了一地的瓜子壳,笑眯眯道:“我说琥珀姑娘,杜家都落魄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气性这么大,真当你家主子还是以前的杜家千金哪?” 一个细眉细目的丫鬟开口讥讽道:“脸皮可真厚,侯爷都发了话了,你们哪有死赖着不肯走的道理……” 屋里,清楚听到讥笑声的杜盈盈趄趔地跌坐在大炕上,生平 次日早上洗漱时, 云初心中的郁闷已纾解了许多。 青竹瞧了眼铜镜里的云初,眉眼间带着点笑:“少夫人昨晚可是做了什么好梦?看着整个人都心情畅快了些呢。” 云初弯了弯唇,坦然道:“若是运气好, 兴许真能解决咱眼前的这桩麻烦事呢!” 她招手示意青竹凑近些, 附耳叮嘱了她一番。 青竹眨了眨眼, 点头应道:“奴婢省得,少夫人放心, 奴婢这就去办。” 青竹明白此事耽搁不起, 得了云初的吩咐后,赶紧退下办事去了。她刚撩起门帘子,便和进屋来的玉竹撞上了。 “玉竹, 什么事这么急?”青竹揉着被玉竹撞上的肩膀问道。 玉竹没搭理她, 走上前去, 压低了嗓门对云初道:“方才顾家二姑娘遣人送来了口信, 说是想跟少夫人您见上一面。” 云初微愣了一下:“湘玉约我见面?” 玉竹点了点头:“正是,顾家二姑娘派来的人说, 约您在望江茶馆见面, 时间就定在了今日晌午后。” “可有说是为了何事?” “奴婢也问过那人, 许是顾家二姑娘顾忌着隔墙有耳,也没敢多叮嘱那人什么话, 只说是一桩顶要紧的事,少夫人去了便知。” 云初没再多问, 只吩咐了一句:“玉竹, 待会儿你便随我一同过去吧。青竹, 我吩咐你的事你晚点再去办, 你先留在侯府留心着些府里的动静,若有任何不妥, 赶紧差人知会我一声。” 此番只是跟顾湘玉在茶馆见一面,照理也不用藏着掖着防备着谁,可幼年时她的母亲跟顾伯母曾口头上商议过两家的亲事,今日湘玉派人过来约她见面,她跟湘玉虽是清清白白的,没有任何见不光的地方,但难保没有惊动侯府里的人,若是哪个下人在太夫人或是盈儿姑娘面前多嘴了什么,天晓得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前世她便知道,在这府里,重要的不是你做过什么,而是旁人信不信你。 瓜田李下,她还是小心谨慎些方不会出错。 许是顾湘玉也知道云初如今已嫁为人妇,嫁的又是北定侯府这样的高门大院,出一趟门甚是不便,是以特意寻了家较近的茶馆跟云初见面。 望江茶馆离侯府不过半刻钟的路程,云初不愿惊动府里的人,便叫丫鬟去车坊雇了上回去福佑寺时青竹找的那个马车夫,带着玉竹坐着马车去了茶馆。 进了茶馆,问过茶馆里的掌柜,才知顾湘玉在二楼开了个雅间,比她早到一步,已在雅间里等着她了。 店小二在前头带路,领着云初和玉竹径直去了二楼。 雅间里,除了顾湘玉,顾礼桓也在。 顾礼桓身姿挺拔,一派温润如玉的模样,他目光柔和地看着云初,缓缓道:“云初妹妹。” 云初愣了一瞬,继而便复了原来的从容:“顾大哥。” 顾礼桓轻咳了一声,道:“其实今日湘玉约你在此相见,是我的意思。因想着不方便跟你私下见面,便由湘玉出面约你在此相见,还望云初妹妹莫怪。” 云初压下心底那丝不安,问道:“听玉竹说,湘玉有要紧事要跟我说。” 顾大哥素来是个谦谦君子,明知跟她一个有夫之妇私底下会面不合礼数,却仍是拜托湘玉出面约她,谅必真有什么要紧事不得不当面与她商议。 顾礼桓垂眸凝视着云初,眼中满含着关切和焦灼:“是有关你四弟弟的事,若云初妹妹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云家老爷是哪种人品,他早已有所耳闻,何况但凡云家老爷是个念旧的、不是那起趋炎附势之人,这些年来云家老爷也不会一直对云家和顾家当年商定下来的婚约不闻不问只作不知道。 云家老爷既是已和北定侯府的侯爷成了亲家,断没有不想从侯府身上刮些好处下来的道理。 旁的他倒不担心,就怕云家老爷会惦记上裴世子的门路,云初为人光明磊落,定然瞧不上眼她父亲的做派,可她若是驳了她父亲的意思,兴许云家老爷气急之下便会拿云家三姑娘的事为难云初,逼迫云初替他解决了云家四少爷的糟心事。 他跟云初自小一起长大,云初平日里总一心护着自己的大姐姐和三妹妹,云家老爷若真狠得下心拿三姑娘的事要挟云初,纵使云初不爱麻烦旁人,难保云初不会为了她三妹妹舍下自己的颜面央求裴世子。 如今京城里都在传北定侯府假仁假义,表面对救命恩人感恩戴德,背后却纵容侯府的义女和自家姑娘诬陷恩人,想必云初嫁入北定侯府后在夫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不愿她为了任何人折腰,光是想想他便觉得心痛。 顾湘玉在一旁颔首道:“对啊云初,大哥如今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圣上很是赏识哥哥,还破格封了大哥做大理寺右寺正呢。” 她拉着云初的手下,“你看你,比之上回我跟你见面的时候瘦了好多,定是为了你四弟弟的事情操心坏了。你别急,我大哥厉害着呢,事情交由他来处理,保准能给你办得顺顺利利的。” 云初看向顾礼桓,他正定定地凝视着她,掷地有声地道:“我已读过此案的卷宗,你四弟虽有错在先,但魏家那位也并非无可指摘,那日两人争执中他也是动过手的,若真要论起来,你四弟弟固然洗脱不了罪名,只怕魏家那位也没法将自己完全摘干净。 “眼下不过是吕大人不想得罪魏家,这才只判了你四弟入狱,任由魏家公子在外头逍遥自在。” 说到底不过是瞧着云家只是一介商户,吕大人才敢如此行事。 “若是能说服魏家私底下跟云家和解,不再追究此事,此事便好办了。你若是信我,我可出面和魏家和解。” 跟魏家和解看似有些憋屈,却能确保不会留下什么后顾之忧。若是跟魏家硬碰硬,一心想要争个明白方才罢休,势必会得罪了魏家和吕大人,只怕以后会何患无辞,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云家会如何他并不在意,就怕会牵连到云初。 云初本就聪慧,一点就通,顾礼桓虽说得含蓄,她却已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云家惹了祸,旁人只有闪避或是来看热闹的,顾大哥和湘玉竟还能如此热心肠地主动帮她解决难题。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 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她眼眶一热,忍着泪水道:“多谢顾大哥和湘玉相助,不过我已找到了法子,顾大哥莫要再为了我四弟弟趟这浑水了。” 四弟弟行事荒唐,是该在牢里好好待几日收收他的性子,若非关乎沁儿的终身幸福,她才懒得管四弟弟的闲事。 顾大哥苦读诗书,好容易得了功名,合该在仕途上走得稳稳当当,为天下百姓做些好事,可不是用来浪费在四弟弟的糟心事上的。 顾家兄妹俩又苦劝了云初半晌,但云初心意已决,顾家兄妹俩素来知道她的脾性,见她执意要自己了结此事,便只得打消了出手相帮的念头。 三人又在雅间里说了一会儿的话,云初想着自己私底下跟个男人见面终是不妥,便起身向顾家兄妹俩告辞道:“天色不早了,我这便回去了。” 顾家兄妹二人心里虽还想多挽留她片刻,却深知如今她已嫁人,且是北定侯府那样的高门世家,规矩诸多,若云初因回去太晚被夫家指责,反倒是害她受累了。 云初带着玉竹刚走出雅间,顾礼桓便已追了出去,在她后头唤了一声:“云初妹妹!” 云初猛然顿住脚步,回过头去,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眸。 顾礼桓疾步上前,跟她还隔着些距离便又堪堪停下了。 他垂下眸光看着她,欲言又止。 未见她时,憋着一肚子想要说与她听;待真见着面了,一切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静默了几息,酸胀的喉咙里才溢出一句他早已思量许久的话。 “云初妹妹,你……过得还好吗?” 她弯了弯唇:“我过得很好。”她顿了顿,眉眼愈发温润柔和,“顾大哥,谢谢你,谢谢你多年来的照拂。” 感恩他一直以来对她照顾有加,让她虽幼年丧母,却依然能感受到几分暖意。 也多谢他在她百般无助的时候,还能想着替她的四弟弟收拾烂摊子。 顾礼桓喉咙紧了紧,终是忍不住张了张嘴,话还未说出口,便见店小二从另一头走过了来。 他眸子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嘴唇嗫嚅了下,纵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只化为一句:“保重!” 云初莞尔一笑,声音清亮又温柔:“顾大哥,你跟湘玉也多多保重。” 下回再要跟湘玉相见,只怕得等到她和离后了。 顾礼桓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她下楼,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压下心中的酸涩,缓缓收回目光。 回身时,才瞧见对面雅间的门半敞开着,门口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他愣了愣,不期然地撞上那男人的视线,只见那人面色阴冷,满是郁色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眼底带着些不明的意味。 顾礼桓愣怔了两息, 便也不再在意,转身推门进了雅间。 裴源行下颚紧绷成一条线,眉眼间的锐气更盛, 在原地立了良久, 才下了楼。 半个时辰前, 他和韩子瑜约了蒋大人在茶馆的雅间见面。 蒋大人是吕大人的上峰,裴源行跟蒋大人从未打过交道, 想着韩家跟蒋大人早些年是有些交情在的, 便托他相帮在中间搭个线,与蒋大人约了在雅间里见上一面。 把蒋大人送走后,坐在桌前的裴源行瑜放下茶盏, 问道:“依你看来, 今日之事有几成把握?” 韩子瑜摩挲着下巴:“不好说。当年, 蒋大人是我祖父的学生, 照理是该给我韩子瑜几分薄面的,只是一来他现如今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 说不准是不是还牢记着当年的那些情分;二来嫂子的四弟弟此回的确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又理亏在先, 还真不好说结果会如何。” 裴源行拧着眉头:“你是觉着此事无甚把握了?” 韩子瑜摆了摆手:“那倒也不尽然。审理此案的虽是吕大人,但蒋大人可是他的上峰, 一旦蒋大人出面,吕大人怎敢不给他面子?况且魏家的公子也并非毫无过错, 魏家又有私下贿赂吕大人之嫌, 蒋大人一旦插手此案, 吕大人又怎敢再一味偏袒魏家?吕大人只需秉公办事, 不偏不倚,就有把握将嫂子的四弟弟从狱中捞出来。” 裴源行微阖着眼, 抬手揉了揉额角不置一词。 韩子瑜轻笑了一声,戏谑道:“看不出来你倒还真的挺疼嫂子的。嫂子娘家一摊上事,你就急着来找我。平日里咱裴大少爷是多清高的一个人啊,哪会为了谁低声下气地开口求人呢!” 他可是瞧得真真的,裴源行虽面上尽力保持着镇定,可他们相识多年,他哪能看不出来裴源行很是在意此事,生怕蒋大人不肯答应帮忙。 裴源行哪是真在意他的小舅子会如何,他在乎的只是嫂子罢了。 岂料某人只是神色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我不过是不想见到她娘家的麻烦事牵连到咱侯府,也就你闲得慌,尽爱胡思乱想。” 韩子瑜不服气地斜睨着他:“你就嘴硬吧你!等过几日蒋大人了结了此事,嫂子高兴地扑你怀里,我看你还舍不舍得推开她说今日这话!” 裴源行垂眸看着桌面,神情中带了一恍而过的温柔。 初儿怕是不会如子瑜说的这般不矜持。 不过她心头里应该是会欢喜的吧。 得了韩子瑜的准信儿,又不愿听韩子瑜在那儿胡说八道,裴源行微微颔首,起身欲要告辞。 韩子瑜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你这是要走?” 裴源行冷冷一笑:“既是蒋大人会插手此案,那我便回去安心等他的佳音。” “裴源行,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利用完我就拍拍屁股走人,我也不指望你答谢我,但你好歹留下来跟我喝两杯再走。” 裴源行眼皮未抬,言简意赅:“没空!” “没空?!蒙谁呢你!今日是你休沐之日,怎就没空陪我喝酒呢?” 裴源行只作听不见。 韩子瑜轻啧了一声,一脸了然道:“哦,我说呢,是为了早早回家陪嫂子吧。我看你啊,是巴不得整日跟嫂子黏在一处,见色忘友!行,本大爷最是知道体谅人了,既然你一心挂念着嫂子,勉强留你下来我也喝得不痛快,那你便赶紧回去陪嫂子去吧,但咱俩可说好了啊,下回有空了你定要陪我喝两杯才行!” 裴源行推门出了雅间。 刚出雅间,便瞧见对面雅间门前,云初正跟个年轻男子在说话。 那男子穿了件月白色竹节纹的刻丝袍子,分外飘逸出尘。 裴源行半眯着眼,神色阴沉不虞。 两人交谈了不过几句,云初便辞别了那人。 裴源行抿紧着薄唇,看着云初径直下了楼。 那穿月白色长袍的男子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云初渐行渐远,直到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对上裴源行的视线,两个男人皆是微愣了一下。 不过一瞬,裴源行便认出此人正是新科探花郎顾礼桓,云初闺中密友顾湘玉的大哥。 那日风清在宝墨阁听闻人说,云顾两家的太太当年曾商议过顾礼桓和云初的亲事,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 若不是云初的生母早逝,云修又嫌顾家只是商贾之家,恐怕云初最后还真会如了云顾两家太太的愿,成了顾家的媳妇。 他练过功,耳力非常人可比。 即便离得远,他也听到云初唤了顾礼桓一声顾大哥,谢他多年来的照拂。 她看顾礼桓的时候,眉眼温柔似水。 没有防备,没有疏离。 她素来是个恬静沉稳的性子,可她在他面前,跟她在顾礼桓面前,分明是有些不一样的。 顾大哥、世子爷…… 关系亲疏,一听便知。 裴源行面上丝毫不显,垂在袖中的手指却紧握成拳。 回了侯府,仅迟疑了一瞬,便越过书房,径直回了听雨居。 进屋时,看见云初正坐在炕上埋首看书。 裴源行张了张嘴。 他很想跟她说,她无须再忧心她娘家的糟心事,他已托了人,有法子将她的四弟弟救出来。 前世她也是想过求他帮忙的,他还记得那日,她吹着冷风在书房门外站立了许久。 他不想见她,故而迟迟没让她进书房,他以为她会知难而退,自己乖乖回她屋里,却没料到她也是个性子倔的,他不让她进来,她便一直在外头等着。 后来他见她微跛着腿脚进了书房,只觉得满心不快,她既是知道自己腿脚不好受不得凉,又何必还要自讨苦吃地跑来找他。 那日之事,她心里应该是有些怨他的吧。或许不是怨,而是自此认定了他是绝不会帮她半分的。 所以今生,她不愿再跟他提起,转而去找了别人帮忙。 顾大哥…… 既是那般信任她的顾大哥,那便找他去吧。 原是他犯贱,连日来竟还一直挂念着此事。 他摔帘离开了屋子,转身回了书房。 云初将香谱搁在一旁。 那日回侯府的马车上,她便开始思量可有什么好法子能将四弟弟从狱中救出来。 四弟弟如何她并不十分关心,就四弟弟那毛躁脾气,很该在牢里再多待些时日,实打实地吃过苦头了,他才能学会收收他那坏脾气,免得三天两头地拖累娘家帮他善后。 可现如今她已拿救出四弟弟一事作为筹码,逼得父亲和邢氏画了押,承诺日后再也不得干涉沁儿的亲事。 帮四弟弟一个忙,换得沁儿下半辈子的幸福,这笔交易不算亏。 她思来想去,要想了结四弟弟惹下的麻烦事,还得从魏夫人那边下手。 她记得前世,魏夫人曾在永嘉郡主的一次赏花宴上,撞到了永嘉郡主身边的一个侍女,害得侍女捧在手里的香露瓶掉落在地上砸了一地。 此事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偏生那香露是西域进贡的,逛遍全京都的香料铺子都买不到的名贵东西,是以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前世,自赏花宴后没几日,她便被禁了足,每日困在屋里抄写经书,故而后来永嘉郡主是否恼了魏夫人,魏夫人又是否想了什么法子化解难题,她一概不知。 虽不知此事最终是如何了结的,可想来魏夫人定会有些忧心。 眼下四弟弟得罪了魏家,出手殴打了魏家的公子,光是上门送礼向魏家赔罪定然是没什么用的。 兴许被魏夫人摔碎在地上的那香露会是个契机。 她旁的本事没有,幸而会一些调香之术,且在那次赏花宴上闻过那香露的气味。 那西域进贡的果真是珍品,隔了一世,她对那香味依然记忆犹新。 前两日她细细回想过那香露是用何种香料调制而成,并吩咐青竹去铺子里买了一些调制香露的香料回来。 这几日她废寝忘食地调制香露,总觉着还缺了一味香料。 玉竹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少夫人,您都调制了好几个时辰了,先歇会儿喝杯热茶吃些点心吧。” 云初头也不抬道:“你将茶点先搁在小几上吧,我忙完了这些便过来吃。” 又调制了会儿,云初才深吸了口气,净了手,捻起一块栗粉糕咬了一小口。 凡事急不得,容她再仔细琢磨琢磨,兴许就能调制出香露来了。 玉竹凑近着嗅了嗅一个罐子,奇道:“少夫人,这罐子里装的是何东西,怎地闻起来竟有些发臭。少夫人,您是不是用错香料了?” 云初拿起帕子,拂去粘在指尖上的糕点碎屑:“你就不知道了吧,调香的时候加入点这东西,能调和香精中的‘甜腻’味儿,闻起来才会更自然舒适。” 玉竹啧啧称奇:“少夫人不说,奴婢还不知道有这等事呢,少夫人的调香手艺果真了得。” 云初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这丫头就爱取笑我,哪是我厉害,说起来也是我无意间发现的窍门。” 玉竹拍了拍手,声音里染着喜悦:“少夫人,如此一来,您说的那个香露是不是就能调制出来了?” 少夫人已说了,若是哪日调制出香露,拿了去找魏夫人,四少爷的事情便好办了。 倘若真的能成,少夫人跟三姑娘都能松口气了…… 居仁斋。 风清进屋来禀:“世子爷,韩公子过来了。” 裴源行将手中的笔扔到砚台边上,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自茶馆那日见了面后已过了两日,韩子瑜那厢是该有些消息了。 韩子瑜才进屋,裴源行便开口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韩子瑜哭笑不得:“你倒是心急,我这还没喝上一口热茶呢,你便问上了。”他偏头看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的风清,“你家主子见了你家少夫人也是这般猴急?” 风清忙低垂着头,想笑而不敢笑。 裴源行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上茶去。” 韩子瑜知道裴源行的脾气,哪敢再继续打趣他,遂道出了今日过来的目的。 “今日那蒋大人找我来了,料你也猜不到,那魏家竟自行撤了诉状,不再追究嫂子的四弟弟了,谅必不日他便能出狱了。” “撤了诉状?”放心之余,裴源行心里又生出些许疑惑。 先前魏家还不依不饶的,怎地突然就改了主意了? “嗯,就是撤了诉状。” 见裴源行默不作声,韩子瑜忍不住埋怨道:“我辛辛苦苦帮你跑腿办事,你就没话说了?” 虽说此番能了结此事,其实并没有蒋大人什么功劳,但蒋大人总归是他找来的吧,今日他得了消息便急忙忙地赶过来了,裴源行给他道一声谢不为过吧。 裴源行的态度有些冷淡:“下回请你吃饭。” “我难不成还图你顿饭?行吧,你那臭脾气我还有啥不清楚的,这会儿你心里指不定有多乐呢,偏要板着一张脸怕人瞧出来。” 韩子瑜眉毛一挑,“哎,我只好奇一件事,平日里你在嫂子面前,不会也是这副臭脾气样儿吧?” 裴源行面色不改地端坐着,只作听不见。 韩子瑜忽而想起一件要紧事还没说,忙又正色道:“话说除了我,你是不是还找了旁人帮忙解决此事?” 裴源行道:“除了你,我还能找谁?” “那我今日怎听得蒋大人说,像是还有另外一个人也找了关系托他想个法子将嫂子的四弟弟从牢里捞出来。” 裴源行眼波微动,直直地看着韩子瑜:“蒋大人可有说是谁?” “你也知道蒋大人如今当了大官了,说起话来遮遮掩掩的。他只是露了个口风,要不是我追问个不休,怕是啥也打听不到。” “你就说那人是谁!” 絮絮叨叨,唠叨得很。 “就是那新科探花郎,顾……”他眉头舒展了一下,“就是那顾礼桓!听闻圣上觉得他才华横溢,很是赏识他,还封了个大理寺寺正的职位给他。” 裴源行瞳孔骤缩,锐利修长的剑眉渐渐露出一点阴郁厉色,低声嘀咕道:“绣花枕头!” 韩子瑜愣了几息,才回过神来:“绣花枕头?!裴源行,人家可是新科探花郎!” 他晃了晃脑袋,“我跟你说,那日圣上当众夸赞了顾郎君后,大臣们都连连点头称是,建安长公主还想招顾郎君为乘龙快婿呢!” 裴源行撇了撇嘴,冷哼一声:“那倒是招他当女婿啊,磨磨唧唧,光说不做!” 韩子瑜的脸上带了点诧异:“这可是婚姻大事,哪有这么快就定下的,若是来个乱点鸳鸯谱,下半辈子的幸福就交代在这里了。顾郎君长得一表人才,又是个有才华的,招他当女婿,岳丈岳母心里自然是喜欢的,但也得看顾郎君心里乐意不乐意。建安长公主自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若是硬要强行将顾郎君跟那女子凑一对,往后的日子怎会幸福!” 裴源行面色一沉,一股烦躁感从心底翻涌而上,只觉得此番话分外刺耳。 强扭的瓜不甜…… 韩子瑜丝毫未察觉他的不悦,兀自说个不停,半晌才听得裴源行说了句:“不甜!?谁说不甜!” 两人又聊了几句正事, 韩子瑜便推说有事告辞了,裴源行也不挽留他,命小厮送他出了书房。 韩子瑜抬脚跨出院门, 回首瞥了眼书房, 瞧着四下无人, 压低了嗓门问风清:“你平日里总跟着你家主子,想来你家主子的事瞒得过旁人也瞒不过你, 你给我说说, 你家主子今儿个是怎么了,怎地说话这般呛人?” 风清摸了摸鼻子,干笑了一下:“有吗?” 世子爷哪日不是这副别扭样, 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韩公子为何反倒觉得不对劲了? “有, 怎么没有!你家主子跟顾郎君可是有什么过节, 怎地这般瞧不惯顾郎君?” 风清了然地“哦”了一声,又不作声了。 韩子瑜瞧他的样子, 便猜到他是知道而不敢言。 “你这小子藏着掖着做什么?我和你家主子是啥交情哪, 你既是知道什么, 便放心大胆地说,有事我替你兜着!” 风清本就是个嘴里憋不住话的, 哪禁得住韩子瑜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追问,赶忙回道:“奴才也不确定猜得对不对, 奴才只知那顾郎君原先差点成了云家的女婿, 若不是云老爷瞧不上顾家只是商贾之家, 这门亲事兴许早就成了。” “云家的女婿?!”韩子瑜眉峰一动, 试探道,”难道顾郎君原本要娶的姑娘是你家少夫人?” 风清垂下头, 虽不愿再多说一个字,但分明是承认韩子瑜猜对了。 “你家主子可知道此事?” 风清挺直了腰板,一本正经道:“奴才自是不敢瞒着世子爷。” 韩子瑜眉宇间的笑意丝毫不加掩饰,拍了拍风清的肩膀,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你这奴才倒是忠心,是该让你家主子知道知道。” 难怪裴源行瞧顾郎君哪哪哪都不顺眼,憋不出半句好话来,合着他是吃味了啊,心想着嫂子差点就成了顾郎君的娘子,哪还能有什么好脾气。 谁叫裴源行平日里就爱端着,活该! 韩子瑜走后,裴源行便回了听雨居。 一踏进院门,就瞧见青竹蹲在廊下煎药。 他脚下一顿,轻咳了一声。 青竹循声回过头来,见是裴源行回屋来了,忙停下手里的活儿,上前行了个礼:“奴婢见过世子爷。” 裴源行侧目扫了眼屋门,又将目光移到青竹脸上:“少夫人每日可有好好吃药?” 他前些日子便细细交代过云初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每日牢记着替云初煎药,盯着她按时服药,便是她再嫌药苦也不能心软。 他叮嘱过两个丫鬟,再如何忙分不开身,也定要由她们其中一人亲手熬药和端药给云初,不得假手于他人。 有了前车之鉴,他绝不能再让这府里的任何人有机会在云初的补药里做手脚。 “回世子爷的话,少夫人每日都有按时吃药。” 裴源行微微颔首,继而又嘱咐道:“平日里叫小厨房的厨子们也多注意着些,性寒的东西一律不许拿来做菜!” 青竹垂手立着,一一应下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裴源行一壁走,一壁问道:“少夫人现下在做什么?” “回世子爷的话,少夫人方才觉着有些困倦,这会儿正在歇息。” 裴源行停下脚步,转身朝院门方向走:“既然还睡着,那我便不进去了。” 见他出了听雨居的院门,青竹便打起帘子回了屋里。 听到动静,坐在外间埋头坐着针线活的玉竹抬头看了她一眼,揉了揉脖子,道:“青竹姐姐,刚才你在院子里跟谁说话呢?” “是世子爷,问了我好些话,又叮嘱了好一会儿才走了。” 玉竹揉脖子的动作一顿,眼睫微颤着:“他问什么了?” 青竹:“他嘱咐我们好生留意着,每日提醒少夫人按时服药,且不得让旁人插手熬药之事。” 话音刚落,便听见云初在里间唤了一声“玉竹”。 两个丫鬟见她醒来,赶忙步入里间伺候。 玉竹端来热水服侍云初洗漱,立在一旁的青竹开口道:“方才世子爷来了一趟,得知少夫人已经歇下了,便又离开了。” 云初“嗯”了一声,便闭口不言了。 青竹素来是个心细的,深知少夫人一向不怎么在意世子爷,她若是不主动提起,少夫人还真不会再多问半个字。 主子不问,她这个当下人的却不该瞒着不说。 “方才世子爷还问过奴婢,少夫人每日可有好好吃药,世子爷还特意叮嘱奴婢,要奴婢好生留意着少夫人平日里的饮食。” 世子爷不让小厨房里的厨子们用性寒之物,定是担心会对少夫人的身子不利。 奈何云初听了,仍是木着一张脸。 青竹蹙起眉心,迟疑地道:“少夫人,您看……倪大夫开的那补药……您真的不喝吗?” 倪大夫不比府里的其他人,当初便是多亏倪大夫的细心医治,治好了少夫人的腿伤,是以倪大夫开的药方子,定是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云初静静地看着青竹:“将那补药倒了吧。” 青竹没再多劝,应了声是走出了屋子。 少夫人曾说过她不日后便要跟世子爷和离,既然少夫人打着和离的念头,孩子自然是不能要的。倘若少夫人喝下倪大夫开的补药当真怀上了,到了那时,少夫人便是再一心想要离开侯府,怕是也走不了。 母子之情,岂是说能割舍便能割舍掉的? 可现如今,世子爷待少夫人如何,她都瞧在眼里,平心而论,世子爷待少夫人果真是有几分真心的。 女人活在这世上本就艰难,一旦和离,日子定会过得异常艰辛,何况少夫人的娘家又是那样的人家,是万万指靠不上的。 倘若世子爷愿真心护少夫人一世周全,即便侯府不是什么好去处,有世子爷护着,想来府里的上上下下也不敢再欺负少夫人了。 她是少夫人最信任的人,合该事事替少夫人着想,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是否该劝少夫人对世子爷敞开心扉,试着接纳世子爷呢? 他们毕竟新婚不过几个月,哪对新婚夫妇刚开始过日子的时候不是磕磕碰碰的,可若是互相交了心,兴许往后便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了。 青竹捧着药碗发愣,玉竹已跟着走到廊下:“青竹姐姐,怎么还没将这补药给倒了,少夫人方才不已经说了不喝药了吗?” 青竹一脸愁容道:“玉竹,你真觉着少夫人该和世子爷和离吗?若是离了世子爷,少夫人往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呀?” 怕玉竹闹不明白她的意思,她转而又向她道出心中的顾虑。 “玉竹你仔细想想,少夫人哪日和离了,云家定是指望不上的,就老爷和太太那脾气,莫说是帮少夫人一把了,能不继续给少夫人添乱便是万幸了,可一个女人既没娘家也没夫家帮衬,只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还得自己赚钱养家糊口,这日子能是容易过的吗? “这些时日你总也亲眼瞧见了,世子爷虽面上看着淡淡的,倒是真心护着少夫人的。知道姚嬷嬷跟那避子汤脱不了干系,罚了姚嬷嬷后便直接将她打发了走,还喊了倪大夫过来替少夫人开药调养身子,便是每日的吃食也极为上心,我思量着,是不是该劝少夫人打消了和离的念头。” 玉竹忙道:“青竹姐姐,我知道你是一心为少夫人好,可你我自小跟少夫人一同长大,少夫人的脾性你也是清楚的,她从不做冲动之事。她既是打定了主意想要和离,自然有她的道理。总之我还是之前那句话,少夫人去哪里,我便跟着去哪里!” “玉竹,我自然跟你是一样的,少夫人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我只是担心少夫人日后会不会后悔,我更不想少夫人日子过得太苦。” “青竹姐姐,这些事情你且不要去多想,总之这补药不能喝,若是真怀上了便麻烦了。” 玉竹知道青竹向来顾虑多,伸手接过药碗,抬脚朝一棵大树那边走:“你不倒,便由我来倒吧。” 刚将一整碗黑乎乎的药汁倒在树下,便听见身后响起一道冷厉的男声:“你这是在做什么?” 玉竹冷不丁被吼了一声,心头一跳,忙循声望去,脸色顿时变得灰白,连声音都带着点颤:“世子……世子爷?” “啪嗒”一声,汤碗应声摔在地上,汤碗砸成碎片飞溅至四处。 裴源行视若无睹地踩在碎片上,朝玉竹愈发逼近了些:“你在做什么?”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送走了姚嬷嬷,却没料到他在府里唯一敢信任的玉竹和青竹,竟也开始对云初的补药做手脚。 玉竹手指蜷了蜷,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两步。 裴源行侧首看向立在一旁的青竹:“她不说,你说!” 青竹脸上血色尽失。 世子爷怎地突然回了听雨居,竟还撞破了少夫人的秘密。 她正踌躇着该不该如实招来,裴源行已勃然大怒:“谁给你们的狗胆?” 青竹和玉竹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两个丫鬟吓得瑟瑟发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云初冲了出来,挡在了两个丫鬟的前面。 裴源行怔忪了一瞬,直视着云初,后者坦然地回视着他,徐徐而道:“世子爷,此事与她们俩无关,那汤药原是我吩咐她们倒掉的。” 裴源行瞳孔倏地一缩,满目的难以置信:“为什么?” 云初目光不躲不闪地望着他:“没为什么,就是不想喝。世子爷若是气,妾身听凭世子爷责罚,只求世子爷能放过玉竹和青竹。” 他眼神暗了暗:“你不喝补药,是不想让身子好了,是不是?” 云初卷翘的眼睫微颤了一下,心一横,索性跟他把话尽数说开:“是,妾身不想调养身子。妾身……”她抿了抿唇,道,“妾身不想为世子爷诞下子嗣。” 裴源行闭了闭眼,声音又干又涩:“你以为我让你喝补药,是为了让你给我生孩子?” “妾身从不知世子爷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妾身却瞧得明白,世子爷娶我本就出于无奈,是妾身对不住世子爷,逼得世子爷不得不硬着头皮娶了妾身。” 是她存了私心,明知自己对裴源行并无半分恩情,却眼睁睁地看着裴源行满心不愿地迎娶她进门只为了所谓的报恩; 是她一直厚着脸皮霸占着世子夫人之位; 是她一味地拖着时间,直到彻底了结了沁儿的事儿,逼着父亲和邢氏立了字据不敢再干涉三妹的亲事,她才敢跟裴源行摊牌。 云初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裴源行,终究是说出了那句话:“世子爷,我们……和离吧。” 他心弦一颤,望向云初,目光如刀刃似的锋利 “妾身知道自己无颜央求什么,只求世子爷能看在妾身平日里安分守己的份上答应此事。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裴源行喃喃重复道。 好一个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倪大夫猜得不错。 云初果然是察觉到她先前喝的是避子汤。 难怪那日他劝她好生喝养生药,她却似是百般不愿,他竟还以为她是怕那药苦才不愿喝药。 裴源行垂下眸子,以掩去眼底的自嘲。 她哪是怕药苦,她不过是不想要他的孩子,如此,她才能毫无牵挂地离开他、离开侯府,而他竟还蠢得跟什么似的,整日挂念着她的身子调养得如何了。 他勉强稳住身形,明知答案定不会是他想要听到的,却兀自不死心:“你是怕跟我有了孩子,你便再也走不出这座侯府了,是不是?” “是。” 还是那样柔和的声音,却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裴源行看着云初半晌没作声,忽而,他冷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好,如你所愿,那便和离吧。” 他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转身去了书房。 这一夜, 裴源行留宿在了居仁斋。 风清按着裴源行的吩咐,将他的衣物和寝具从听雨居搬来了书房。 他心中虽不解世子爷为何会突然决意在书房过夜,但也瞧出来, 世子爷这会儿心里正憋着火呢, 他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凑上去送死。 他吊着一颗心替裴源行铺好了床, 又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裴源行躺在床上,眼神涣散地盯着窗外的月色。 他是想跟云初好好过日子的。 他要她喝补药时, 并未想着要她为他诞下子嗣, 他只是希望她能尽快调养好身子。 当然,他也的的确确想过跟她能有个孩子。 他自小便没了亲娘,亲娘刚去世, 父亲便将他送去了侯夫人的房里养着。 之后, 他一直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再后来, 姚嬷嬷也背叛了他。 他算不得什么好人, 自认不是个能耐得住性子跟孩子打交道的人。 不能对自己的孩子付出真心的男人,没资格当父亲, 倒还不如不生养。 说也奇怪, 那日看到云初眉眼含笑地对着她的丫鬟说话, 他竟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倘若云初能为他生个女儿,他们的女儿一定会是个极讨人喜欢的孩子。 和她一样的性子, 一样的容貌。 云初也定然会欢喜得紧。 为了他们的女儿,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制虎头鞋。 裴源行带着点怨气翻了个身。 青竹和玉竹、顾家那姑娘、还有那个顾礼桓, 云初对着他们, 总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在她信任和在意的人面前, 她是开朗爱笑的, 唯独在他面前,只剩淡漠和疏离。 前世今生, 他从来不是她信任和在意的那个人。 裴源行一夜无眠地在书房里过了一晚上。 次日一早,更衣梳洗过后,小厮风清进来传了话,说是听雨居那边差了人过来,想要问问世子爷哪日有空。 也不知是在跟谁赌气,他丢下风清,扭头便去了听雨居。 见他掀帘进了屋,青竹和玉竹面上讪讪的,侧目看了看云初,便默默退下了。 裴源行敛眉淡声道:“找我何事?” 云初屈膝行了一礼:“不知世子爷哪日有空,能否陪妾身去一趟户部提交和离书。” 裴源行心下一沉,藏在袖中的双手缓缓收紧。 来之前,他竟还想着她是不是悔了不愿和离了,这才差了人来他书房,想要喊他回屋跟他服个软。 哪知她竟是为了问他一声,他可有空去户部办妥和离一事。 他笑了起来,带着几不可查的悲凉:“你既然着急得很,那今日便去户部吧。” “有劳世子爷了。” 他无声地扯了扯唇,执笔写下和离书,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过后,便将和离书递给了云初:“拿去!” 云初接过和离书,在上面签了字画了押,仔细将它折叠了几下,从腰间取下荷包,小心翼翼地将和离书塞进了她的荷包里。 裴源行的视线从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上扫过,浑身一震,骤然回想起前世那场大火后,他在一堆灰烬中找到的那个荷包。 他虽不懂针线活,却也看出那荷包针脚细密独特,绝非外头铺子里买来的普通货色。 他原本就猜到留在火场的那个荷包是云初的东西,如今更是对此确信无疑。 他还记得前世他在那个荷包里找到了一张被火烧得残缺不全、画了押的纸片。 那会儿他总也想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文书,云初竟会将它日日带在身边。 原来竟是她亲笔写下的和离书。 裴源行一贯疏离冷冽的眉眼怒意渐现,他伸手拽住云初的手腕:“所以你荷包里放着的,就是和离书,是吗?” 云初脸上划过一丝错愕,不过几息,便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前些日子她曾梦见裴源行拿着她的荷包,从荷包里取出一份画过押,被烧得支离破碎的文书。 后来,她记起了前世的种种,也想起了前世她便已悄悄写下了一份和离书。搜小布人儿的事发生后,为免被人发现,她将藏在箱底的和离书取了出来,放在了她随身带着的荷包里。 眼下他定是猜到了前世荷包里的文书,就是她写下的和离书。 云初并未作答,但裴源行已然明白他猜得分毫不差。 扣住她手腕的手加大了几分力道,他怒目而视,咬牙切齿道:“前世,你便打了跟我和离的念头,是不是?” 她抿了抿唇,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回道:“是。” 他赤红着眼,手上的青筋暴起:“云初,你究竟为何要和离?你分明是爱慕着我的,若不是爱慕我,那日灯会上,你又怎会拼死救下我?” 云初摇了摇头,道:“世子爷误会了,我并不曾救过您。那日灯会上一片混乱,所谓的救你,不过是意外。” 裴源行只觉得心口像被撕裂似的,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外面传闻云初爱慕他。 他也以为她爱慕他,是以她豁出性命也要救下他。 可如今,她却告诉他,她没有拼死救他,那又何来爱慕之说? 他偏不信。 “那么那件寝衣呢,你又当如何说?” 云初愣了愣:“寝衣?” “就是在你的衣箱里搜到的寝衣。”他直直盯着她的脸庞,心口有几分说不出的酸涩,“云初,你该知道那是怎么样的一件寝衣,你若是心里没有我,依你的性子,你又怎会去弄那样一件寝衣?” 两世结为夫妻,纵使他再冷落她、疏忽她、误会她,他多少还是知道些她的脾性的。 她是个性子清冷的女子,却不顾羞赧悄悄备下了那件寝衣,不是为了博取他的欢心,又是为了什么呢? 听他提起了那件寝衣,云初的脸颊微微泛了点红:“那件寝衣原是母亲给我的,现如今,也不怕世子爷笑话,母亲指望我穿着那件寝衣讨世子爷欢心,讨了世子爷欢心,我便能开口求世子爷将我四弟弟从牢里救出来。世子爷听了是不是觉得我很下贱?” 她吐出一息浊气,忽而笑了一下,“说来世子爷也许不会信,我的确是一时疏忽,忘了将那寝衣绞碎了,让人翻找出来平白惹人笑话,也让世子爷误会了,原是我的不是。” 是她的错,倘若她在邢氏面前态度再强硬些,抑或是回了侯府后便将那寝衣毁了,便也不会当众被人耻笑,更不会让裴源行误以为她对他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裴源行只觉得心疼得更厉害了。 他忽而想起那日他送药去云宅时,云初和顾家姑娘说的那番话—— “只是他们还说,你……你会嫁给裴世子,成为侯府的世子夫人。” “传闻不可信,是以我也不会嫁给那位裴世子!” 她刚嫁进门那会儿,他心里还怨着她。她不是信誓旦旦地扬言不会嫁给他吗,为何转眼便又嫁进了侯府,成了他的妻子? 她爱慕他,是以,即使是挟恩图报固,她也要嫁给他。 可如今,她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一切皆是误会。 她从未爱慕过他! 她,两世都打着跟他和离的念头! 他双手在袖中收紧又张开,旋即又再度紧握成拳。 他忍了几息,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我要听你亲口说,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你一刻都不曾对我动过心,是吗?” 她静静地直视着他,言简意赅:“不曾。” 他看着她温柔而淡然的面容,感到自己的心沉到了深渊谷底。 她不喜他。 所谓的情意、所谓的爱慕,不过是他妄想出来的东西。 什么互相扶持、和和美美过一辈子,从头至尾都只是他一个人自以为是罢了。 发红的眼睛盯着她良久,半晌,他才铁青着脸道:“好,很好!” 回了侯府,云初便同青竹和玉竹整理起箱笼来。 裴源行虽在书房里住下了,但是他们既已和离,她自该早些收拾好东西走人,也没必要多赖几天。 她没多少嫁妆,好些东西先前便已收拾妥当了,青竹和玉竹又是手脚麻利的,不过半日,云初便带着她的两个丫鬟,由马车载着一车子的箱笼离开了侯府。 小厮风清进了书房,裴源行抬眸冷冷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赅道:“走了?” 风清看出他眼下心情不佳,哪敢多问什么,凭着自己的机灵,心想着世子爷应是在说少夫人,忙垂首回道:“回世子爷的话,少夫人……”他顿了顿,察觉到自己一时说漏了嘴,忙又纠正道,“不,云姑娘离开侯府已有一盏茶的工夫了。” 裴源行抿了下唇,遂挥了挥手,道:“下去吧。” 他伏案看了一会儿书,却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回了听雨居。 长案上的甜白瓷梅瓶里插着几枝红梅,红色衬着白色煞是好看。 许是刚从院子里的树上摘下来没两日,梅花还隐隐飘散出几缕幽香。 裴源行转身进了里间。 屋里头暖和得很,热气里夹杂着镂空熏炉里熏着的香,是他最熟悉的黄梅香,也是云初最喜爱的花香。 夜夜同榻而眠,他总能在她身上闻到这股黄梅香。 她身上的黄梅香,与铺子里调制出来的香料略有不同,他甚少与女子打交道,说不清楚不同在何处,只知她身上的黄梅香气闻起来更为清新脱俗。 他看到过她调香,想必那是她自己调制出来的香料。 裴源行眉头微微拧了拧,不愿再多思量此事,头枕了手臂睡在床榻上,却意外瞥见罗帐一角挂着的、红灿灿的吉祥结。 他身体明显地僵了僵,心底渐渐升起一阵烦躁感。 甜白瓷梅瓶里插着的红梅是她摘下来的,熏炉里的熏香是她调制出来的,便是连罗帐上挂着的吉祥结,也是她编结出来的。 屋里的每一处,哪处没有留下过她的痕迹? 裴源行坐起来,扬声唤来了守在屋外的丫鬟。 紫荆应声进了屋:“世子爷。” 裴源行紧绷着一张脸,厉声道:“把那甜白瓷梅瓶,那熏炉,还有罗帐上挂着的吉祥结,都拿走!” 紫荆脸上带着些忐忑:“都拿走?世子爷,这……” 话还未说完,裴源行已摆了摆手:“一并拿走!” 紫荆赶忙低眉顺眼地应道:“是,世子爷,奴婢这就将东西搬走。” 没人在一旁帮忙,她只得独自一人熄灭了熏炉,抱着花瓶出了屋,随后又进了里间,踮起脚尖费劲地将罗帐上挂着的吉祥结取了下来。 裴源行坐在一旁,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取下的吉祥结上。 吉祥结…… 前世那场大火后,他的腿伤得极重,连宫里的劳太医瞧了也只会摇头,说是即便日后再怎么精心调养着,他也只能瘸着一条腿度过余生了。 云初刚去世的那段日子里,他被迫躺在床榻上,每日,他只能透过半开的窗,盯着屋檐下挂着的吉祥结发呆。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恰逢过年,太夫人命杜盈盈跟着侯夫人一同掌中馈,杜盈盈故意作难云初,听雨居因此短了年货。 没有炭火、极少的吃食,就连用来写对联的正丹纸和剪窗花的红宣纸,听雨居也没分到。 还是云初提议编结些吉祥结,挂在屋檐下瞧着红灿灿的,甚是喜庆。如此,听雨居的上上下下才开开心心地过了年。 裴源行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吩咐道:“罢了,不用再收拾了,把东西留下吧。” 紫荆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心中虽觉着不解,却还是照做了。 她看着被她握在手心里的吉祥结,踌躇着该放在小几上好呢,还是该将它重新挂在罗帐上。 裴源行手掌朝上,伸手朝她面前凑近了些:“把它给我!” 紫荆应是,将吉祥结递给了他。 紫荆退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裴源行垂眼看着被他捏在手心里的吉祥结。 如此糟心的日子,他为何还要责怪云初没有丝毫的留恋? 他指望她留恋什么呢? 被人无缘无故地冤枉、没有任何证据地就罚她跪祠堂、将她禁足在听雨居、命她为了那个该死的杜盈盈抄写经书,还是在寒气逼人的深夜里任由她站在书房门外吹冷风? 哪怕是今生,他以为他已然在好好待她了,可新婚那夜,他不也出言警告她,要她安分守己地过日子。 这个侯府,还有他自己,又有哪一点是值得她依恋的? 裴源行眉眼半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手里的吉祥结。 罢了,跟一个吉祥结置气算什么。 他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梳妆台上的匣子,欲要把吉祥结放进匣子里。 匣子里还躺着他送她的那块玉佩。 她没有带走。 想必那套红宝石头面首饰她也留下了 裴源行脸色越加郁沉,手中的吉祥结被他紧攥成一团,几乎变形瞧不出它原本的模样来了。 那日他在玉器店里挑选玉佩,铺子里的那位掌柜好生聒噪,恨不能将店里头的玉器尽数兜售给他。 什么吉祥如意、事业顺达,长命百岁…… 他特意挑了一块带有牡丹花花纹的玉佩,就是想要她此生平平安安,再也不要遇到任何灾祸。 浓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失落,他将吉祥结丢入了匣子里,轻轻合上了匣盖。 不要便不要吧,不过是用银钱买来的东西,本就不值什么。 鲍掌柜虽事先打过招呼, 说宅子偏小了些,云初自己亲眼瞧过后,倒很是满意这栋宅子。 宅子并不如何的小, 鲍掌柜这般说, 许是因见她先前住在云宅, 嫁人后又一直住在侯府,怕她住进这栋宅子会觉得委屈。 云初弯了弯眉, 看向青竹和玉竹:“接连忙了两日, 你们也定是累坏了,东西且都先归拢在一处吧,改日有空了再慢慢收拾也无妨。” 正房坐北朝南, 东侧和西侧各有三间厢房, 云初已盘算好了, 西侧的耳房稍微整理整理, 用来让她调制香料,西厢房青竹和玉竹一人住一间, 东厢房一间用作厨房, 另一间则可以用来堆放杂物。 玉竹一面整理着衣物, 一面说道:“奴婢知道少夫人心疼咱们,但趁这会儿还有精神, 奴婢还想将东西再规整规整,免得要用东西的时候找不到。” 云初忙道:“这称呼还是早些改了吧, 我既已和裴世子和离了, 往后便别再叫我少夫人了。” 玉竹动作一顿, 方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耳尖染了点红,道:“是, 那奴婢还是依着老规矩,叫您二姑娘吧。” 青竹忽而想起了一桩事:“这两日发生了那么多事,奴婢倒忘记将奴婢听到的一桩新鲜事告诉您了。” 玉竹眉毛一挑,忙问道:“什么新鲜事?青竹姐姐,你快别卖关子了,倒是赶紧说呀。” 云初嘴角微微翘起,宠溺地捏了捏玉竹的脸颊:“你这丫头,性子还是这般急!” “二姑娘可还记得老侯夫人的屋里头的竹桃姑娘不?”见云初点头,青竹又继续道,“那竹桃姑娘倒是个性子好的,每回见到奴婢,总还会跟奴婢聊上几句。听竹桃姑娘说,前几日那个盈儿姑娘惹得侯爷动了大怒,侯爷命人收拾好行李,将盈儿姑娘和她身边的贴身丫鬟一道遣送回她们老家去了。” 云初的眼底闪过几分疑惑:“好端端的,怎地这般突然?” 青竹眉头微微蹙起:“奴婢也闹不清楚,约莫是那帕子的事,如今闹得满京城都知道盈儿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了,落得个声名狼藉,侯爷怕她坏了侯府的名声,便赶她走了吧。竹桃姑娘说,老侯夫人身边的冯嬷嬷很是凶狠,死命地催着盈儿姑娘赶紧收拾了东西走人,见盈儿姑娘赖着不肯走,还奚落了她一番呢。” 青竹顿了顿,感叹道,“唉,平日里奴婢瞧着冯嬷嬷待盈儿姑娘那样巴结,还以为冯嬷嬷跟老侯夫人一样,是真心疼盈儿姑娘的呢,合着闹了半天,前脚刚出了事,冯嬷嬷就变脸变得厉害,比戏班子里的人还会演戏!” 玉竹在一旁插嘴道:“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互相折磨一番也是早晚的事。俗话说得好,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但凡那日盈儿姑娘不起那坏心思,也不至于如今惹得一身骚,名声尽毁……” 两个丫鬟你一句我一句地还在议论着侯府里刚闹出来的新鲜事,云初却想起前世冯嬷嬷和盈儿姑娘去听雨居送年货的事。 那会儿冯嬷嬷和盈儿姑娘一搭一档,谁曾想,隔了一世,盈儿姑娘还未在侯府住了多久,情况便已大不一样了…… 和离一事本就瞒不住人,侯爷更是比府里的其他人更早得知了此事。 他在书房里生了好一通闷气,差了下人去将裴源行叫过来问话。 当差的哪敢耽搁,小跑着去了居仁斋,叫风清进屋传个话,说是侯爷有要紧事找世子爷。 下人来回禀时,侯爷大怒:“叫那逆子给我滚进来!” 见裴源行走了进来,侯爷剜了他一眼,命道:“跪下!” 裴源行依言跪在了地上。 “你和离了?” 裴源行面色如常:“是。” 侯爷微眯着眼眸:“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气死我不成?和离那么大的事,你倒好,跟儿戏似的,一声不吭地就决定了,若不是户部的人差了人来告知我,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你当我是死了还是怎么?” “儿子不孝,是儿子的错。” 侯爷气得不轻,脖子上青筋凸现:“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和离,是怕外头戳我们北定侯府脊梁骨的人还不够多吗?” 裴源行仍跪着,腰板却挺得笔直。 “现如今全京城的人都在传闻我们侯府苛待救命恩人,此事还没消停呢,你这边又闹出和离之事。你个逆子,你这么做,是生怕侯府遭的骂名还不够多?” 裴源行薄唇紧绷:“是儿子的错,儿子听凭父亲责罚。” 侯爷气得伸手点了点他:“你现在是腰杆子粗了,以为自己是世子,我便不舍得对你动用家法了?” 他朝屋门外扬了扬下巴,“去,给我去院子里跪着!” 裴源行起身去了院子,撩起衣袍下摆跪在了院子中央。 见裴源行跪在了院子里,侯爷问道:“王寒来了吗?” 王寒是侯府负责行罚的人。 “回侯爷,王寒在外候着。”下人回道。 “那便叫他开始吧,二十鞭,一鞭也不许少!” 下人看了看跪在院子里的裴源行,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不决:“二十……鞭?侯爷……” “给我抽,狠狠地抽,若敢手下留情,连王寒一并重罚!” 下人赶忙应了声退下了。 得了命的王寒知道侯爷是下了狠心的,哪敢手下留情,扬起鞭子便朝着裴源行的后背狠狠落了下去。 裴源行嘴唇抿得紧紧的,面色微变,额头已经是汗涔涔的一片,一滴滴冷汗滴落在青石板上。 饶是这样,他也没说出一句求饶的话。 王寒抽打着鞭子,侯爷负手站在了院子里:“打,继续打,打到他吃了教训为止!” “十七、十八……”王寒嘴里一面高声地数着数,一面抽打着裴源行。 侯爷仍铁青着脸打量着这一切,太夫人身边伺候的冯嬷嬷已神色慌乱地走了过来。 侯爷转过身去,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怒气:“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冯嬷嬷瑟缩着朝后退了一步,想到自己的来意,又只得硬着头皮禀道:“老奴惊扰到侯爷,实属该死,还请侯爷赎罪。” 侯爷连半分面子都不愿给她:“知道自己该死,就赶紧退下!” “老奴这会儿过来,是瞧着太夫人的情形更严重了,太夫人她……她失禁了!” 谁承想太夫人受了此番刺激,能一下子病得这般厉害。 侯爷不耐烦地紧拧着眉头:“既是病了,那便去找太医,跑我这里来跟我说这些又有何用?冯嬷嬷,我看你这差事当得越发好了!” 冯嬷嬷心下一跳,赶忙垂下了头:“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罢了,我随你去看看。”侯爷忽而停下脚步,走到裴源行跟前。 “领完这二十鞭,你便在此跪上三个时辰,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回到居仁斋,裴源行已是面色苍白的像个死人。 在跳动的烛光下,素面直裰上的斑斑血迹格外渗人。 风清有些慌乱地别过脸去,忙找了膏药出来。 他小心地剪开已经黏在伤口上的衣裳,也不敢下手太重,轻轻地将膏药涂抹在伤口上,心里不由得埋怨上侯爷了。 侯爷也是的,世子爷和少夫人这和离都已和离了,罚了世子爷又能如何,难不成世子爷被罚得狠了,少夫人便愿意回来跟世子爷搭伙过日子了吗? 风清心中对侯爷生了怨气,嘴巴也就有些憋不住了。 “鞭子也抽了,也算是罚过您了,侯爷怎地还罚您跪呢?如今这大冬天的,院子里的青石板硬得跟什么似的,又冷得要命,跪上三个时辰岂是常人能受得住的?” 裴源行唇色微微有些发白,只觉得心口酸涩闷胀得厉害。 跪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不好受,那跪在祠堂的青石砖地面呢? 他没法不想起前世。 是他,罚了云初跪祠堂;是他,要云初在祠堂跪足两个时辰。 祠堂的青石砖地面,不也是又硬又冷吗? 他是个男人,身强力壮且腿脚完好,跪了三个时辰后尚且感到腿脚发麻,更何况前世那会儿,云初的腿上还带着伤。 其中的苦楚,不言而喻。 跟云初当初的遭遇相比,他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脸觉得委屈、觉得不公? 裴源行一夜无眠。 倒不是趴在床榻睡不好,这些日子来,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洗漱完从净房出来,视线掠过空荡荡的罗帐,裴源行眉梢微动,大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匣盖,将放在匣子里的吉祥结取了出来。 他低垂着头,视线停留在吉祥结上。 吉祥结编织得甚是精巧,显见得当初编结它的那个人是花了些心思的。 也不知是想起了前世的种种,还是空无一人的屋子让他莫名地不习惯,他突然就觉着闷得慌,心口像被堵住了一般透不过气来。 裴源行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里的吉祥结,转身出了屋子。 守在外头的小厮风清见他一副行色匆忙的样子,赶忙跟了上去:“世子爷,你还伤着,怎么就起来了?” 裴源行充耳不闻,脚步未停地继续朝前走。 “世子爷,您这是去哪?”风清脑子里灵光一闪,“您该不会是要去看望少夫人吧?” 昨日侯爷罚世子的时候,世子硬是没肯说是少夫人提的和离。 他大约是怕侯爷把气出在少夫人身上吧。毕竟如今外头都在传侯府恩将仇报,侯爷那么要面子的人,定是要罚个谁来出出气。 裴源行身形一顿,幽深的眼眸对上风清的眼睛:“你知道她住哪儿?” 风清摇了摇头:“小的不知道。” 裴源行脸色微沉地收回目光。 既然不知道,又在这里瞎嚷嚷些什么! 风清自认察觉到了主子的心事,忙又跟上说了句:“小的虽不知道少夫人眼下住在哪儿,但月朗定是知道的。” 裴源行仍快步走着,身子却僵硬了一瞬。 “小的听月朗说,他在李记烧鸡店看到青竹在那里买吃食。世子爷您也知道月朗那小子的,他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明明是心悦人家青竹的,可每回见着青竹,总是话还未说上一句,就涨红了脸,顶没出息的样儿!” 裴源行轻咳了两声,面上露出几分不耐。 风清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话太多,惹得主子不耐烦了,忙正了正脸色,继续道:“月朗他好不容易见到青竹一面,心里乐开了花,就悄悄跟在青竹后头,远远瞧见青竹进了一栋宅子里,想着她眼下定是已经有了落脚之处,这才觉着放心了。” 风清忍不住埋怨道,“月朗但凡长着一张会说话的嘴,这会儿早把青竹娶回来当老婆了,每日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过日子,多好!” 裴源行掀起眼皮,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嘴那么会说,也不见你有老婆孩子热炕头!” 风清摸了摸鼻子,愣愣地摇了摇头没敢接话。 世子爷这是恼了? 难不成世子爷气他整日不好好当差,光会议论些八卦消息? 风清垂头耷脑地跟在后头,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了。 须臾,裴源行的声音在近旁响起:“你别跟着了。” 风清“哦”了声欲要退下。 “等等!” 风清动作一顿,垂手立在一侧:“世子爷?” 裴源行抬手按了按眉心:“去把月朗叫去我书房,我有话要问他。” 风清应了一声是退下了。 月朗依着主子的吩咐,径直去了居仁斋。 世子爷坐在案桌前,把玩着手里的吉祥结。 月朗半垂着脑袋,等了许久都不见主子发话。 他偷偷瞄了眼面色凝重的世子爷,心中的忐忑更甚。 屋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静默半晌,才听得裴源行开口问道:“你昨日见着青竹了?” 月朗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世子爷,怔忪了一下才回道:“回世子爷的话,小的昨日的确见着青竹姑娘了。” 裴源行抿紧了唇,漆黑的瞳孔里有瞬间的松动,转瞬即逝。 他微阖着眼,指尖摩挲着捏着掌心里的吉祥结:“她……她们过得可还好?” 月朗挠了挠头皮:“过得还好吧。” 他是个老实的, 主子问什么,他绝不敢隐瞒半句,于是想了想忙又补充道, “小的也不清楚, 只是昨日遇到青竹姑娘, 见她笑容明媚,想来她们的日子应该能过得去。” 也怪他胆儿小, 昨日原该上前问几句的。 主仆三人孤零零地住在一栋宅子里, 无依无靠的,指不定日子过得有多艰难呢。 他眉头紧锁着,脸上的担忧神色尽数落入裴源行的眼中。 裴源行站起身, 道:“你跟我出一趟门!” 月朗乖乖地低垂着头, 跟在他后头出了书房。 守在书房门外的风清见主子是要出门的意思, 习惯使然, 忙跟了上去。 裴源行脚步一顿,半眯着眼看向走在后面的风清。 风清在他的注视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世子爷这气还没消哪? 裴源行沉声道:“你留在府里!” 风清留在原地, 讪讪地抓了抓耳朵。 世子爷是不是见到他就心烦, 觉得他嘴碎太聒噪, 不耐烦带着他一道出门办事? 哎呀呀,真是冤死他了, 下回便是打断他的腿,他也断不会在世子爷跟前再多嘴什么了…… 裴源行上了马车, 月朗这才反应过来他还不知道主子要去哪呢, 忙隔着车帘耿直地问了句:“世子爷, 您这会儿要去哪儿?” 裴源行将车帘挑开一角, 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车壁:“知道她住哪儿吗?” 月朗傻愣愣地想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世子爷问的可是少夫人现住的地方?” 裴源行极轻地“嗯”了一声。 “世子爷,您安心坐着便是, 小的自会在一旁提醒着车夫。 裴源行紧皱着的眉头舒展了些许,抬手放下了车帘。 马车行驶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后缓缓悠悠地停下了。 裴源行掀开车帘,月朗已跳下马车提醒道:“世子爷,胡同太窄,马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胡同口了。” 裴源行抬眸看向胡同的更深处,言简意赅:“哪家?” 月朗愣了一息,才领会主子是在打听青竹姑娘她们住的是哪家。 “回世子爷的话,进了胡同往里走 心里头多了几分踏实, 顾湘玉也不再提及此事,转而又跟云初闲聊起了其他事。 两人边聊边吃着茶点,顾湘玉倏然说道:“我也出门好一会儿了, 母亲合该担心我了。” 云初出言挽留道:“湘玉, 不再多坐一会儿吗?” “你如今刚搬来住, 定是还有许多事要忙,横竖我已知道你就住在此处, 又没了旁人拘着, 我改日得了空了就来看你,到时候咱俩再好好聊聊。” 见她说得有理,云初也不再坚持, 正要起身送她出了屋门, 忽而想起一件事, 忙开口道:“湘玉, 你且等等,我有样东西要送你。” 话落, 她转身进了里间, 须臾, 便又捧着一个香枕回来了。 “这里头放了我调制的香料,你不是一直说伯母平日里总是睡得不安生, 不如枕着它试试,也好每日睡个安稳觉。是药三分毒, 那药多喝了终归对身子不利, 这香枕不管是不是真顶用, 总比喝药强。” 顾湘玉弯了弯唇, 欣然收下了。 她拿起香枕细细打量了一眼:“母亲定会欢喜得很。” 她看了看云初,嗔怪道, “这下母亲愈发要念叨了,埋怨为何你不是她的女儿,倒让我投胎在她肚子里,我这个亲生女儿跟你一比,反倒变成假的了!” 云初听她说的委屈,忙搂着她说:“你呀,就爱吃醋!你白想想,伯母辛辛苦苦十月怀胎将你生下来,自然是疼你的。你也别埋怨我厚此薄彼,我这里有一个香囊,还有一瓶香露,都是送你的,你快看看可还喜欢?” 顾湘玉收下香囊和香露,将香囊凑近鼻尖嗅了嗅,奇道:“这里头放了什么香料,怎地这般好闻?” 更难得的是多闻几下也不觉得香气浓郁,只觉得清新雅致,便是脑子和身子都跟着感到舒畅得很。 云初有些羞赧地笑了笑:“如今我自己打理着一间香料铺子,每日总想着能不能调制出来更好的香料。你既然喜欢那便更好了,往后你若是还要其他什么香露香膏的,尽可来我这儿问我要。” “眼下你自己独自一人在外头居住,平日里还要忙着打理铺子里的生意,可有觉得麻烦或是力不从心?” 云初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近来虽天气寒冷,今日却难得是个有日头的晴天。 “如今我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过日子,还能专心致志地做些我自己想要做的事,不用再依靠谁才能把日子过下去,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一直就是我想要过的。”她眉头舒展着,脸上带着几分许久未展露过的悠闲自在,“我一点都不觉着麻烦或是力不从心。” 顾湘玉怔怔地看着她,眼中忽而溢出了一点笑意。 她们俩自小一起长大,云初说的是真是假,她一瞧便知。 云初真心觉得自己过得好,她自然替她高兴。 她踌躇了几息,想要问的话语在嘴里来回滚了好几遍,只吐露了半句便又止住了口:“云初,那你跟裴世子……” 云初终是跟裴世子成过亲,她也是见过那位裴世子的,端的是一表人才,两人日日朝夕相处,云初当真舍得离开裴世子,对他无半分情意吗? 云初垂下眼睫,低声道:“我跟他,终究是过不下去的。我自己有错,不该起了利用世子爷的念头。我存有私心,又从未对他付出过真心,我又怎可能过得幸福?和离于他,于我,都是最好的出路。” 是她对不住他,别有用心地嫁给了他。 他不曾对她下过休书,她却前脚解决了沁儿的终身大事,后脚便提了和离。 依着裴源行的性子,他应是恨透了她吧…… 裴源行下了值,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稳稳当当地行驶着,马夫忽而听得坐在马车上的裴源行屈指敲了两下车壁,扬声命道:“停下!” 马夫依言勒紧了手中的缰绳,马车缓缓停在了几丈之外。 帷帘被人掀开,裴源行动作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小厮风清紧紧跟上:“世子爷,您有何吩咐?” “让马夫先回府吧。” 风清一脸的懵懂地来回看着主子和马车:“马夫回去了,那您呢世子爷?” 这大冬天的,世子爷受着伤,不坐马车回去,难道是要顶着冷风走回去吗? 裴源行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神情一贯的风轻云淡:“我随处走走,你不用跟着,跟马夫一道回府吧。” 风清想起前几日自己多嘴惹恼了主子,虽心下疑惑,哪敢多问什么,忙垂首应了声是,折回到马车旁,随马夫一道离开了。 裴源行立在原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信步行走在街上,两腿像是自己认得路一般,牵引着他一路去了年家胡同。 眼瞧着胡同口便在眼前,抑制不住的悔意不断地往上翻涌。 既然心里清楚她并不心悦他,他为何还要巴巴地跑来这里,来了又能做什么? 他眼眸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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