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5/8)

淡下去,转身欲要离开,却在看清停在胡同口的马车旁的身影时顿住了。  顾礼桓来此处做什么?  晃神间,顾礼桓已看见了他,颔首朝他打了个招呼。  裴源行动作僵硬地挺直了脊背,不甘示弱道:“顾郎君缘何在此?”  他眉峰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敌意,“可是在此处等人?”  顾礼桓面色如常:“我来探望一位朋友。”  裴源行几不可查地冷哼了一声。  朋友?!  好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  他看着顾礼桓的眼睛,似笑非笑道:“朋友?巧了,我也是来看望一位旧友的!”  他说出“旧友”二字时,咬字带着一点别样的意味。  顾礼桓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悦,静默了片刻,才点头附和道:“那果真是巧了。”  两人如此交锋了几句,顾礼桓已然明白跟对方没法交好,遂歇了这心思,立在马车旁干等着。  今日送乔迁之礼过来,他原想过跟着妹妹湘玉一同去看望云初的,只是现如今云初刚和离,本就容易遭人非议,他一个外男贸然登门拜访,终究于她的清誉不利,是以他只得留在马车旁,让湘玉一人进了屋里。  他这厢还在思虑云初会不会喜欢他挑选的那只小狗,裴源行已不动声色地睃了他一眼。  见顾礼桓无半点离开的意思,他抿紧了唇,负手立在原地。  顾郎君这是在跟他较劲?  以为有了青梅竹马的情分,便能让云初对他另眼相看吗?  两个男人各怀心思,如木头人一般杵在马车旁谁也没挪地。  日头一点点落下去,太阳带来的暖意逐渐减弱,久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愈发觉得冬日的风寒冷刺骨。  裴源行常年习武,身子骨自然强健,远非旁人能比,一阵阵冷风吹在身上,倒也不至于让他冻得受不住。  他心念微动,侧目扫了一眼顾礼桓。  光会念书的文弱书生,也不知顶得住顶不住冬日里的寒气。  若是受不住,还是莫要逞强的好。  正想着,开门声想起,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道女声:“湘玉,得了空,我再去探望你和伯母。”  裴源行扭头望去。  自那日和离后,一别数日,今日还是他   顾礼桓张了张嘴, 欲言又止。  自那日在茶楼道别,不过数日,他便已得知云初跟裴源行和离, 搬离了侯府。  他以为她会回云宅与她娘家人同住, 岂料她却另外找了个住处独自住下了。  他很想问她, 她决意和离,可是因为在侯府受了太多的委屈, 觉得府里的日子再也过不下去了?  现如今她一人独居在此, 可还过得惯?  倘若哪日他去云家上门提亲,她可愿意嫁给他?  不是为了他母亲和孟氏多年前的口头之约,而是因为她。  满腹的疑问, 却在看见裴源行杵在一旁迟迟不肯离开后, 半句也没法问出口来。  罢了, 云初妹妹刚搬来尚未多久, 他一个外男还是莫要在此多逗留的好,免得损了她的名声, 最后吃亏的还是云初妹妹。  他一个男人, 护不住她已是不该, 哪能再给她添乱,为了他而遭人非议?  顾礼桓关切地望着云初:“时辰不早了, 我和湘玉叨扰许久,这便告辞了, 改日再来看望云初妹妹。”  云初仰头看了看天色, 天色已近黄昏, 果真已经挺晚了。  她从马车上收回目光, 叮嘱道:“顾大哥和湘玉路上小心,回去后还请替我问候一声伯母。”  顾礼桓点头笑道:“云初妹妹放心, 我一定把话带到。”  顾礼桓侧目扫了眼如木头人一般的裴源行,见他无半点要告辞的意思,心中觉得不妥,怕裴源行连累到云初的清誉,主动走上前去提醒道:“裴世子可是徒步过来的?可要我们捎你一程?”  裴源行狭长的眼眸静静地回视着他,眼底溢出丝丝冷意:“不劳顾郎君费心。”  闻言,顾礼桓眉头不由皱起,只觉得此人颇不识趣,却又苦于没什么立场强逼着他离开,只得疏离地点了点头,带着顾湘玉先行离开了。  裴源行立在原地,盯着顾礼桓兄妹俩上了马车,看着车夫挥起马鞭,马车逐渐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马车的踪影,才卸下了心中的防备。  他缓缓转过身来,一回头便对上了云初略显疑惑的目光。  他瞬间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窘迫和失措,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成拳。  方才他一心提防着顾礼桓,生怕顾礼桓跟云初有过多的接触,眼下顾礼桓兄妹俩一走,他反倒不知该如何面对云初了。  叫他该如何跟她解释,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为何执意要来此处。  他这厢只觉得自己无从说起,云初本就因和离一事对他心怀愧疚,一时也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  原是她对不住他,利用他的世子之位,逼迫父亲和邢氏不得不在文书上签字画押,从此再不得插手沁儿的婚事。  挟恩图报的固然是父亲,可若真要算起来,她也不比父亲好到哪里去。  她从未对他付出过半点真心,打从恢复前世记忆的那一日起,她便已盘算着跟他和离,既然都决意和离了,便该早些跟他说清楚,她却为了一己私心一味地拖着,害他白白蹉跎了时间。  一时间两人皆不知该如何开口。  静默了片刻,云初向裴源行福了一礼,刚要回去,便听见他在身后喊道:“云初!”  她身形一顿,回过身来:“世子爷是有什么事吗?”  裴源行晃了晃神,定定地看着云初。  和离与否,他在她眼里,永远都只是她不愿靠近半分的“世子爷”。  他收回思绪,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将它朝她面前递了递:“我见你将这块玉佩留在了匣子里,为何不将它带走?”  云初从玉佩上收回目光,抬眸看着他的眼睛:“世子爷,这块玉佩本就不是我的,我自然不该将它带走。”  裴源行艰难地勾了勾唇,却难掩心中的苦涩:“那是我送你的生辰礼,既然送了,那便是你的东西了。”  云初的脸上闪过几分错愕。  那日他不是说,他的好兄弟硬要他跟着一道买玉佩,他被缠得烦不过,便随便拿了一块玉佩,因那玉佩是什么花的花纹,他自己戴着不合适,便将玉佩给了她吗?  见她仍犹豫着不肯接过玉佩,他顿时沉下脸色,语气里满是她早已见惯了的蛮横霸道:“送出去的东西,岂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他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将玉佩塞在了她的手心里。  多日不见,他还是那个行事强悍的他。  “你若是不要,扔了也行,我既是送你了,便不会再转送给旁人!”  平平安安……  他一直都只盼着她能保得平安,不要再如前世那般枉死。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无助。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匆匆离开了胡同口。  云初垂下眸子,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玉佩。  自裴源行那日将玉佩送给她后,这还是她   裴源行兀自埋头喝闷酒, 最后还是韩子瑜瞧不过去,伸手夺走了他捏在手里的酒盏,喊来伙计会了账, 扶着裴源行坐上了他的马车。  马车吱吱呀呀地在街上走着, 裴源行闭眼倚在车壁上。  韩子瑜也不去烦他, 只留意着他可有觉着不适。  老婆都丢下他不要他了,他这个好兄弟要是再不多关心关心他, 他怕是真要苦闷死了。  马车停了下来, 韩子瑜掀开车帘,搀扶着裴源行下了马车,小厮月朗赶忙小跑着过来, 从他手中接过裴源行, 一连迭地向他道谢。  韩子瑜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今日他喝得有点多, 你还是赶紧扶你家公子回屋去吧, 回屋后,记得叫小厨房熬碗醒酒汤给他喝下, 免得明日起来遭罪!”  月朗点头应下了, 搀着步履蹒跚的裴源行朝居仁斋走。  这几日裴源行都睡在书房里, 再没回过听雨居。  月朗亲手替他铺了床被,又出了屋子端了一碗刚熬好的醒酒汤进来。  裴源行抬手揉了揉额头, 伸手接过醒酒汤,吩咐道:“你下去吧。”  月朗深知自家主子一向不喜有人在一旁伺候, 心想着反正已回了屋里了, 他又端来了醒酒汤, 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便依言退下了。  裴源行喝完醒酒汤,将空碗朝小几上一搁, 躺回了床榻上。  他单手搭在额头上,目光放空地看着床帐。  自那日和离后,他在听雨居不过住了一宿,便搬来了书房长住下来。  他没法再回听雨居,那屋里满是云初留下的痕迹。  花瓶里还插着她从院子里摘回来的梅花,呼吸间,便能闻到一屋子的梅花香。  他命人将那梅花扔了。  但扔了又如何,她跟他共同度过的点点滴滴,便也能跟着一同忘掉吗?  他试过,但他做不到,所以他搬来书房住下。  裴源行只觉得有些烦躁。  喝醉了怎地还是睡意全无?  近日他时常彻夜难眠,总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大块,便是偶尔睡着片刻,待迷迷糊糊间摸到身侧时,只触碰到一片冰凉,便霎时惊醒过来再也没了睡意。  他起来换了身衣裳,便推门出了书房。  守在屋门外的月朗迎了上来:“世子爷,您这是……”  他抿紧着唇,道:“出去走走。”他脚下一顿,又命道,“你睡去吧。不必跟着!”  夜里本就比白日里冷,又临近过年,吹在身上的寒风愈发冰冷刺骨。  裴源行漫无目的地走着,回神间,才察觉到自己竟又来到了年家胡同。  仅迟疑了一瞬,他便进了胡同里。  走到宅子前,他抬起手抚过宅门,低头苦涩一笑。  她也合该睡下了吧。  他收回手,撩起衣袍下摆,转身坐在了门外。  四周一片静谧,他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仰起头看着夜色,心里的烦躁和慌乱终于消散了些。  顺利逼迫父亲和邢氏签了字,又摆脱了侯府,云初每日都睡得极好。  今夜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素来乖顺安静的雪儿骤然间吠叫个不停,云初一向睡眠清浅,立时便被它惊醒过来了。  雪儿的吠叫声一声比一声尖厉,她顿时起了疑心,掀被下了床榻。  鲍掌柜虽说过年家胡同是个顶幽静安全的地方,但眼下宅子里并无男丁,只有她们几个女人,凡事还是警惕些的好。  她推门到了屋外,便瞧见青竹抱着雪儿安抚着它,玉竹手中正捏着一根木棍站在院子的中央,脸上满是惶然不安之色。  见云初走来,玉竹嘴角嗫嗫嚅嚅了半天,肩膀颤抖着。  云初走过去,伸手从她手中抽走了木棍,脚步轻缓地走到宅门前,透过门缝朝外张望。  难怪雪儿如此反常,外面果真有个人。  云初抿了下唇,朝大门凑近了些,想要将那人的样子瞧得清楚些,换气间,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盈在她的鼻端,是她早已闻惯了的。  两世皆与裴源行结为夫妻,她岂会闻不出来,那是他身上独有的气味。  这大晚上的,天又冷,他来此处做什么?  她弯下腰,将木棍搁在了一旁:“世子爷,是您在外头吗?”  隔着一道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几息后,才听见他简短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寒风卷着飞絮般的雪花扑面而来,云初紧了紧衣裳,隔着门缝又看了眼仍端坐在门外的男人。  “下雪了,外头极冷,世子爷还是早些回去吧。”  裴源行垂下眸子,敛去眼里的情绪。  她担心他冻着,他又让她遭受了什么?  “那年过年,听雨居短缺炭火。”他的声音听着莫名的苦涩,“云初,那会儿你是不是也觉着很冷?”  云初怔忪了一下,随即便意识到,裴源行说的是前世她被禁足期间,杜盈盈故意克扣了听雨居的炭火。  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再埋怨又有何用,再如何也减弱不了分毫那时候受的苦楚。  “世子爷,都已经过去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温婉柔和。  她性子素来淑静乖顺,和离后他才知道,其实她在大事大非上也是有自己的主见的。她在府里不争不抢,处处忍让,不过是不屑于去在意府里的那些人罢了。  云初见他纹丝不动,遂又开口劝道:“世子爷,回去吧。”  既已和离,他就不该出现在此处,更不该在寒夜里坐在屋外受冻。  裴源行充耳不闻,只垂首呢喃了一句:“其实除了身子冷,心也跟着凉透了吧?”  他苦笑了声,继续道,“我罚你跪祠堂、罚你禁足、罚你抄写经书。那时候,你是不是恨极了我?”  云初微微摇了摇头:“恨吗?那倒也说不上。”  他紧捏住衣袍的下摆,指节已然泛了点白:“不恨?那便是对我失望了吧?”  “不瞒世子爷说,失望的确有过。先前我总以为,纵然世子爷厌恶我,却也是个眼明心亮的人。”  闻言,他弯起唇角,笑容里透着几分自嘲的意味:“你这是在说我眼瞎。”  周遭有片刻的静默。  裴源行顿觉了然。  她是真的认为他眼瞎,不过是顾着他的颜面没直言罢了。  他微微偏过头去,隔着大门朝她靠近了些:“云初,不管你信我还是不信,那时候我便已知道不是你做的。你派你的丫鬟去打听那位吃了什么,我便知道事情不是你做的。后来小布人儿的事,不过也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做手段罢了。你从未起过害人的心思,罚你也是我无能,我没有借口。”  他喉咙发涩,眉眼间透着点无奈。  “你说我厌恶你,我自己做过的事,我断不会否认。那时候我听信了外头的传闻,以为你对我心生爱慕,误以为当初你费劲了心思也要嫁给我。”  他信了她爱慕他的那套说辞,又见灯会上她拼死也要救下他,后来更是以伤了一条腿的代价嫁进了侯府。  如此心机深重的女人,却要陪伴在他身侧一辈子,叫他如何不恨?  如今,他才知道,她从未对他生过半分情愫,所谓的救命之恩,更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后来,我见你瘸着一条腿,步履蹒跚,可你刚受伤那会儿,我便遣了大夫去云家给你治伤。我就在想,大夫的医术不可能有错,既是得了大夫的医治,你不该伤得那般重,我忍不住开始疑心,你故意摆出这番作态,就是为了博得我的怜惜。”  她认为他眼瞎,也不算是冤枉了他。  他罪无可辩。  云初忽而开了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世子爷您定是记错了。前世我伤了腿后,并不曾见过您派来的大夫,只有我三妹妹请过一位大夫前来替我治伤。也不知是何缘故,就连三妹妹请来的大夫,也只来过云宅两回,便再也没来过了。”  裴源行目光一沉,喃喃道:“竟然是这样。”  他遣去探病的大夫竟从不曾踏足过云宅,云初的三妹妹请去的大夫统共也只去了两回。  难怪前世她的腿疾总是治不好。  事到如今,他哪还会再疑心她说的是真是假。  裴源行的一席话,让云初陷入了沉思。  若他说的皆是真话,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前世那个时候,父亲故意拦着大夫不让大夫进门替她诊治。  由此看来,父亲当初是铁了心地要她嫁入侯府,哪怕代价是要废掉她一条腿,他也丝毫不曾犹豫过。  许是早就看透了父亲的薄凉,得知此事,她竟一点不感到意外,亦不曾觉得难过。  雪下得更大了,夹着雪花的寒风一阵阵吹过来,鹅毛般的雪花落在人的肩头上,不消片刻便又化成了水。  云初低头看着近乎被雪水染湿的鞋子,柔声道:“下雪了,世子爷您还是回去吧。”  曾经有过的误会都已然说清楚,是时候对过去的一切释怀,努力朝前看。  坐在门外的裴源行却问了句:“云初,你在此处同我说话,可冷吗?”  云初垂首看了看方才青竹塞她怀里的暖手炉,微微弯了弯唇:“也不觉着怎么冷,我手里抱着暖手炉呢。”  “那真好。”  门外的男人好似笑了笑,只是笑声落得极轻,云初没法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  云初凑近门缝又瞧了一眼。  裴源行还端坐在门前,挺直着身板,半点没有畏寒的样子。  也不知他打算在门外待多久。  青竹走上前来,说道:“二姑娘,奴婢又灌了新的汤婆子,天色已晚,您还是赶紧回屋歇息吧。”  她可顾不上是不是对世子爷失礼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家小姐继续在雪地里吹冷风,若是感染了风寒,那便糟了。  云初看向她,微微颔首道:“知道了,你也快回去歇着吧。”  隔着大门传来了裴源行的声音:“你的丫鬟叫你二姑娘。”  云初眉目柔和地提醒道:“世子爷,我们已经和离了。”   闻言, 裴源行眸光暗了暗,静默不语。  是啊,他们已然和离, 她不再是他的妻子, 不再是北定侯府的世子夫人, 变回了原先的云家二姑娘。  寒风凛冽,裹着一片片鹅毛般的雪花朝他们袭来。  云初仰头看了看天色, 柔声劝道:“世子爷, 雪下得大了,外头太冷,您还是快回去吧, 再不见您回去, 风清和月朗便该担心了。”  倘若裴源行染了风寒, 身边伺候的风清和月朗少不了要被太夫人和侯爷责罚了。  裴源行清浅地勾了勾唇, 眼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情:“你回屋歇息去吧,不用管我, 我再待一会儿就走。”  云初没再开口劝他。  他待她一向是霸道蛮横惯了的, 只怕是听不见劝的。  她该说的都已说尽, 余下的也只能由着他自己了。  隔着一道门,裴源行听到云初轻轻的脚步声, 知道她离开了。  他微阖上眼,倚在门板上。  云初回了屋, 室内暖意盎然, 疲意层层叠叠地席卷而来, 不消片刻她便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沉, 过了寅时才因嗓子发干悠悠醒转过来。  口渴得厉害,她下了床, 连喝了两盅茶才觉得好受点了。  云初放下茶盏,不经意地瞟了眼窗外。  外头依然飘着雪花,没有半点像要停歇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了被面上,上面绣着几朵牡丹花。  她心念微动,想起了坐在大门外的裴源行。  那日他将那块刻有牡丹花花纹的玉佩塞给了她。  她知道,他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  她亦不想看到他过得不好。  她对他,从未心悦过,是以也不曾怨恨过他半分,只是感到过失望,仅此而已。  他们本就是因为一场误会和父亲的私心才被迫结为夫妻。如今,他已将前世的种种解释清楚,她的心里更是不再有任何疙瘩了。  几个时辰了,他也合该回去了吧。  她眉头微微蹙起一个弧度,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万一他还没回去呢?  总归还是去瞧一眼比较好。  她踌躇了几息,终是披上斗篷推门而出。  院子里细细密密地飘起了雪粒子,树枝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寒风肆虐,将她从屋里头带出来的暖意吹散得一干二净。  西侧厢房的屋门口闪出一道身影:“二姑娘,这三更半夜的,外头又冷得很,你跑出来做什么?”  云初脚下一顿,循声望去。  是青竹。  青竹一向警惕,睡得迷迷糊糊间,听得响起一道开门的声音,唬得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  宅子里就她们几个女人,夜深人静的,该不会是什么心怀不轨的歹人偷偷摸摸溜进了屋子吧?  她出来的急,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一股冷风钻进来,冷得她直打哆嗦。  云初弯了弯眉:“没什么事,你赶紧回屋睡吧,莫要着了凉。”  青竹兀自不放心地道:“奴婢这就回去。那您呢,二姑娘?”  “我不过出来走走,这便回去了。”  青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点了点头回屋里去了。  云初抬手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弯下腰透过门缝瞅了一眼门外。  裴源行竟还坐在原地没走。  他不是说,他过一会儿便要回去的吗?  云初抿了下唇,出声唤道:“世子爷?”  倚在门上的男人无任何反应。  她略微提高了音量,又唤了他一声。  裴源行兀自端坐着一动不动。  云初心下一跳,顿觉不妙,怕他出什么事,连忙轻轻推开半扇门。  裴源行倒没被她闹出来的动静惊扰到,阖着双眼靠在另外的半扇门上,呼吸声平缓绵长,睡得格外香甜。  也不晓得他做了什么好梦,眉目舒展着,一改平时眉头紧锁的模样。  云初垂下眸子,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肩上还积着细小的雪粒,将化不化的,他竟没觉得冷!  自那日杜姑娘被侯爷下令赶出了侯府,太夫人便受了打击一病不起。  这几日更是了不得,以后恐怕都不能自理了。  冯嬷嬷更是整日大呼小叫。  可不,这会儿她又拿了帕子捂住了口鼻,对着屋里头的几个丫鬟怒骂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吗,还不赶紧帮太夫人换身干净衣裳,还有那被褥,也赶紧换掉!”  颐至堂的丫鬟们一时忙做了一团。  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替太夫人换下身上的脏衣服,找了套干净衣裳服侍太夫人穿上,撤下被脏污了的被衾和床单,铺好了床,又将太夫人抱回到床上躺好。  冯嬷嬷站在一旁紧盯着丫鬟们,嘴里仍不停地埋怨丫鬟们做事毛手毛脚的,半点不利索,丫鬟们听了,虽满心不快,畏惧于冯嬷嬷的厉害,也只能忍着不还嘴。  冯嬷嬷见一时没什么事了,凌厉的目光从丫鬟们的脸上扫过,命道:“你们几个好生留在屋里伺候着,我这便去禀明了侯爷,若是等我回来发现太夫人有什么闪失,仔细你们的皮!”  丫鬟们哪敢说什么,只得垂手乖乖应下了。  冯嬷嬷前脚刚出了院门,后脚太夫人屋里的一等丫鬟春兰便按捺不住心里的委屈,伸手推开窗户,让屋里的气味消散些,随即又拉着丫鬟竹桃去了外间。  春兰掏出帕子在鼻尖前挥了挥,方才道:“全天下就冯嬷嬷忠心耿耿吗?她既是那般忠心于她的主子,怎地不见她来伺候太夫人?自从太夫人病倒后,我们几个,哪个不是日日夜夜忙个不休,莫说睡个好觉了,便是连饭也不曾好生吃过一顿。冯嬷嬷不就仗着自己在太夫人面前得脸吗,整日只会站在一旁指手画脚的,哪回不见她在躲懒?”  她可是颐至堂的一等丫鬟,何等的体面,便是府里的姨娘,见了她也总是客客气气的,哪如今日这般,被冯嬷嬷那个老东西使唤着做这些脏活累活,还受了她好一番责骂。  大家都是当奴才的,谁又比谁低贱了?  竹桃柔声宽慰道:“春兰姐姐这几日有多辛苦,咱姐妹们都是亲眼瞧在眼里的,春兰姐姐不如先歇息片刻吧,太夫人这边有我看着就行了。”  “你一个人留在此处,真忙得过来吗?”  竹桃点了点头,道:“春兰姐姐,你日日在太夫人跟前服侍,妹妹便是再笨,多少也学会了些,趁眼下冯嬷嬷不在,春兰姐姐赶紧回自己屋里歇着吧,等冯嬷嬷回来了,春兰姐姐便是想要喘口气,怕是也不能够了。”  竹桃句句都说到春兰的心坎上了,春兰挑了挑眉梢,心想的确是这么个道理,笑吟吟地回自己屋里去了。  屋里的另外两个丫鬟见竹桃自告奋勇愿意留下照顾太夫人,也巴不得趁机偷个懒,遂一前一后出了屋子,找其他同伴嗑瓜子闲聊去了。  竹桃目送众人离开,回了里间,在床榻前坐了下来,伸手替太夫人掖了掖被子:“太夫人,奴婢听太医说,您现如今虽躺着不能动,却是能听见我们几个说什么的。”  她朝太夫人的耳畔凑近了些,一字一语道,“奴婢就想问问太夫人,方才那湿漉漉的被子和衣裳裹在身上,您觉着可还舒服?”  太夫人瞪大了眼。  竹桃见了,嘴角勾起的弧度愈发加深了些:“看来太医果真是有几分能耐的,太夫人既然能听见我说的话,那便更好了。  “奴婢倒也没别的什么想问的,奴婢就想知道,当初太夫人那般待木槿姐姐,可有想到过今日的报应?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们这些高门大户随随便便一句话,便轻易定了人的生死,你们可有想过‘宅心仁厚,待人宽和’这八个字怎么写?”  竹桃捏紧了手下的被角,“那日木槿姐姐跪在您面前苦苦哀求您的时候,太夫人您可曾软过半分心肠?”  竹桃起身关上了窗户,捏着帕子在自己鼻尖下扇了扇,嫌恶地看着太夫人。  “太夫人,您总嫌我们这些当下人的都是些低贱东西,污秽得很,奴婢倒想问一句,您自个儿就干净了吗?”  居仁斋。  风清两手捂在嘴前哈着气,两脚不停地在门外走来走去。  徘徊了总有上百个来回了,才瞧见裴源行进了居仁斋。  风清垂下手,忙迎了上去,嘴里念叨着:“诶哟我的爷,您可算是回来了。世子爷,您这是去了哪里,好歹递个口信回来吧,可把小的给急死了!”  裴源行睨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啰唆!你……”话只说了半句,冰冷的夜风从口鼻涌入,喉咙痒得厉害,他一时压抑不住,接连猛咳了几声。  风清心里咯噔一下,紧跟在后头问道:“世子爷,您可是觉着身子不适?小的这就帮您找个大夫过来瞧瞧!”  那日侯爷罚了世子爷二十鞭,世子爷背上的伤才养了几天哪,听月朗说,世子爷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今日先是主动邀了韩公子一道在酒楼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回了侯府,刚回屋躺下没多久,便又一言不发地出了门,还命他不许跟着。  这下好了,也不晓得世子爷在哪待了半宿,带着一身的寒气回来,竟还咳嗽上了,背上的伤还要不要好了?  裴源行单手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哑声道:“不必喊大夫过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风清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虽满心不愿,也只得应下了。  自家主子性子有多倔,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不敢再多劝什么,跟在裴源行的身侧进了书房。  只这么一会儿工夫,他便听见裴源行又咳了几下,也不知在外头吹了多久的冷风,貂皮斗篷上的雪皆化成了水,湿哒哒的一片,格外狼狈。  进了屋里,风清赶忙捧着一件干净的衣裳过来,道:“世子爷,您赶紧把这干衣裳给换上吧,若是着了凉便不好了。”  裴源行任由风清服侍着脱下他身上的湿斗篷,跳跃的烛火映在他的脸上,一贯阴鸷冷肃的眉眼竟不自觉地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风清没心思理会这些,心里着急得很,就怕自家主子冻着了。  大概是心急手脚不利落了,隐隐就听到了一声皮肉撕扯的声音,他心知不妙,动作一顿,凑近了一看,才发现裴源行后背上的伤口又裂开来了。  前几日,侯爷得知了世子爷和少夫人和离一事,气得将世子爷喊去他书房好生责罚了一顿。  风清有些鄙夷地撇了撇嘴。  侯爷哪是真在乎世子爷,不过是觉得丢了侯府的颜面,怕外头的人在背后对侯府指指点点,认定侯府对不住救命恩人吗。  世子爷倒是个有担当的,半句求饶的话也没有,咬着牙受下二十鞭。  侯爷下手真狠,扬言要鞭打世子爷二十鞭,还真眼睁睁地瞧着世子爷受了罚,那王寒也没半点恻隐之心,每一鞭都下了狠手。  风清端来一盆热水,绞了块帕子细心地替他擦洗伤口:“世子爷,这背上的伤口都裂开来了,真不要小的去喊个大夫过来?”  裴源行摆了摆手:“无妨,一会儿替我上点膏药,养个几日便好了。”  风清抿紧着嘴不作声。  行吧,世子爷说什么都对!  清洗完伤口,风清又是好一顿忙活,为裴源行涂抹了膏药,待膏药吹干,遂又服侍他换上了干净衣裳。  裴源行刚要睡下,风清又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进了屋里。  裴源行眉峰微拧了一下,风清忙道:“世子爷,求求您多少喝一口吧,算是心疼小的,不然明日您若是感染了风寒,侯爷定会打断小的这条腿的!”  侯爷不把世子爷放在心上,便是连姚嬷嬷和少夫人,也接连离开了侯府,他若是再不关心着些,还有谁会在乎世子爷哪。  今夜裴源行倒是好说话得很,只说了一句“啰唆”,便接过汤碗喝光了碗里的姜汤。  风清接过空碗退下了。  裴源行双臂枕着脑袋,两眼盯着帐顶。  方才在年家胡同睡了几个时辰,这会儿困意全无。  最近他总是睡不好觉,每夜至多睡上一两个时辰便会醒来,之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今晚吹着寒风,又是倚靠在硬邦邦的门板上,没有家里暖软的床铺和被褥,他竟然就这么不知不觉睡地过去了。  自那日和离,云初带着她东西搬离侯府后,这还是他头一回睡得这般香甜安心。   裴源行从年家胡同回来后, 次日便彻底病倒了,风清虽机灵,见他一回来, 赶忙熬了一碗姜汤劝他喝下, 可裴源行终究在这雪天在外头睡了几个时辰, 寒气早已侵入身子里,是以姜汤虽好, 还是没能起到太多的效用。  偏生前些日子他又惹恼了侯爷, 被抽了二十鞭又被罚了跪,后背上的伤口迟迟没见好,如今又是喝了酒受了寒的, 伤口再度裂开, 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就突然起了高烧, 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风清吓得六神无主,怕裴源行真有什么好歹, 赶紧遣人去找了大夫过来, 随后又去兰雪堂禀了话。  大夫给裴源行诊了脉, 起身向侯爷和侯夫人回道:“此次世子爷的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侯爷拧了拧眉:“大夫这话是何意思?”  “世子爷虽身子骨强健, 但先前曾在战场上受过伤,后来又调养得不够精细, 难免落下了一些病根。”大夫叹息道, “世子爷身上本就带着旧伤, 如今添了新伤, 又感染了风寒,这才会病倒不起, 现如今唯有细心调养,方能度过眼下这一关。”  侯爷脸色一变,以为自己许是听错了,忙又问道:“落下了病根?”  “回侯爷的话,正是如此。”  “严不严重?可会影响他有子嗣?他如今这情形,往后还能再去打仗吗?”  裴源行虽昏迷着,却也没迷糊到什么都听不见。  大夫走后,屋里一时变得寂静一片,侯夫人和侯爷久久无语,过了半晌,侯爷看着仍昏睡不醒的裴源行,恨恨埋怨道:“这个糊涂东西,整日里到底在瞎琢磨些什么,身为世子,却不知道为侯府着想。当初要他娶云家姑娘进门,他虽应了,却满心的不甘愿,如今和离了,偏又摆出这副深情的模样是给谁看!简直是蠢不可及!”  侯夫人眉梢眼尾透着些冷淡:“那是小辈们自己的事,纵使行哥儿和初儿之间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也合该由他们自己去解决,你又何必去插手此事?”  侯爷的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忿忿道:“我插手?我若是真放任不管,就母亲那说一不二的执拗脾气,行哥儿怕是早就被母亲逼得只能娶了杜家那丫头为妻了,旁人如何我是不知,但圣上   “还有没有其他泥人, 就姑娘的那种就好。”  摊主见生意还是做得成的,忙热情招呼道:“有的有的,怎能没有呢?这里, 还有那边, 您瞧瞧, 可有您觉着满意的?”  云初先挑了两个泥人,给了玉竹青竹一人一个, 又挑了两个姐妹泥人自己拿着。  玉竹才付了铜板, 顾家兄妹俩便手中提着油纸袋过来了。  顾湘玉兴冲冲地道:“云初,你快尝尝这糯米糕,这里头放了花生和核桃, 吃着可香了。”  云初弯了弯唇角:“嗯, 我尝尝。”她一壁说着, 一壁将她手中的小泥人递了过去。  顾湘玉伸手接过:“这小泥人瞧着倒是有趣得紧。”  “这两个小泥人是一对姐妹, 你一个,我一个, 你仔细瞧瞧, 觉得像不像我们俩?”  顾湘玉将泥人举到自己眼前, 歪头打量着泥人,眼角眉梢都透出几分欢喜:“像, 果真像得很。你看看她的鼻子,还有那眼睛, 跟我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云初只笑不语。  顾湘玉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走, 我们再去别处逛逛, 今天啊, 我要逛个尽兴!”  见他们走远了,裴源行忙走到泥人摊位前, 拿了一对泥人儿。  那摊主一看,愣了一瞬:“花好月圆?”  裴源行已丢下一块银子,匆匆离开。  直到他走得老远了,摊主还有些懵。  几串铜板的玩意儿,这位公子也是大方得很,扔下银子都不等他找钱了。  云初一行人逛了一个时辰,连兴致最高的顾湘玉也开始喊累了,几人才打道回府。  顾湘玉和云初依依不舍地道了别,云初主仆三人进了宅子将门阖上,顾家兄妹俩才原路返回胡同口。  顾湘玉踏上脚凳,眼角余光看见顾礼桓身形一僵,她侧目看向他,话还未问出口,顾礼桓已叮嘱她:“你先上车。”  顾湘玉不安地捻着手指:“大哥?”  “无事,只是刚好瞧见一个熟人,你去车里等我,我过去打个招呼,去去就来。”  顾湘玉上了马车,抬手掀开车帘的一角,偷偷看向外面。  顾礼桓走到站在不远处的一位身量颀长的男子跟前,跟那人说了两句话。  顾湘玉好奇心顿起,换了个姿势,愈发仔细地打量着那男子。  她不由一愣。  那不是裴世子吗,他怎地来了年家胡同?  莫非是为了云初?  隔得有些远,她虽屏息聆听,却仍听不见顾礼桓和裴源行说了什么。  不消片刻,顾礼桓便丢下裴源行,挑开车帘上了马车。  他屈指在车壁上敲了敲,车夫会意,不敢耽误,挥起马鞭朝马匹身上一抽,驾马离开了年家胡同。  顾湘玉憋着一肚子的疑问,忍不住问道:“大哥,适才跟你说话的那位公子,可是北定侯府的裴世子?”  顾礼桓抿紧了唇,压下眼底的情绪,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默认了。  顾湘玉兀自追问个不停:“他怎地在此,可是找云初有什么事?”  裴世子不是已经跟云初和离了吗?若说他不是为了来见云初,她是不信的。  顾礼桓微阖着眼一言不发,摸不准他是在闭目小憩,还是只是不愿跟她搭话。  顾湘玉知道纵使她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索性也不再追问下去,撩开车帘,回头瞥了眼马车后头。  马车行驶了一段路,离他愈发远了,车外光线昏暗,一丝月光洒下,朦朦胧胧间,只能看见裴源行仍驻足在原地,掌心向上,垂头望着被他握在手中的东西。  分明还是那个高大的身影,可不知为何,他独自一人站在寒风中,看上去竟落寞到了极点。  前两日云初便收到了晋王妃派人来送帖子,邀她明日一道前去建安长公主设的赏花宴。  云初并没什么兴致赴宴,可一想起平国公府老夫人寿筵时,若非晋王妃出手相助,仅凭她一人拿出时间上的依据替自己辩白,怕是轻易不能让人信服。  晋王妃这份恩情难能可贵,眼下既然晋王妃主动邀她赴宴,虽依然不觉着赏花宴会有多有趣,却也不愿拂了晋王妃的好意。  到了赏花宴那一日,云初带着青竹去了长公主的府里。  晋王妃见她果真来了,拉着她一起坐下。  赴宴的女眷不少,其中不乏未出阁的名门贵女,打扮得甚是清雅,没半点想要争妍的意思。  晋王妃端起茶水浅饮了一口,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略微凑近云初的耳畔轻声道:“今日的赏花宴,所谓的赏梅花只是个由头,其实建安心里头真正的打算,是给她女儿昭华郡主招婿。”  她扫了眼周围,继续道,“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建安请来掩人耳目的,不过我想起你是极喜欢梅花的,便邀了你一同过来。建安府里的梅花园可是鼎鼎出名的,全京城怕是也找不出   裴源行越发攥紧了拳头, 指尖在掌心扣出深深的红印,密密麻麻的疼自掌心处蔓延至心口。  想反驳,可他又能反驳什么?  顾礼桓未察觉到他的异样, 继续道:“裴世子怪我行事鲁莽, 顾某只能认了, 只是顾某明白,倘若今日顾某在昭华郡主面前显示出一丁点儿的迟疑, 焉知日后会不会有人在背后嚼云初妹妹的舌根, 认定是云初妹妹夹在中间搅和了昭华郡主的姻缘?”  他轻轻喟叹了一声,“女子生活不易,顾某堂堂一个男子汉, 怎能如此没有担当, 让旁人误会了云初妹妹?”  裴源行紧蹙起眉头, 戾气止不住地往上翻涌:“我断不会让你娶云初进门!”  言罢, 他只觉喉咙发涩,接着便是一阵急咳。  他身子本就没好全, 今日本是硬撑着前来赴宴的, 眼下因一连咳了几下, 后背尚未愈合的伤口再度隐隐有了裂开的迹象。  他以拳抵在唇侧,压抑地轻咳着, 不肯在顾礼桓面前显示出分毫的虚弱。  顾礼桓看着他,眸子里染上一层冷意, 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温和模样。  “不让我娶云初妹妹?!”他反问道, “敢问裴世子一句, 当初若不是因为灯会上的那场意外, 云初妹妹又怎会嫁给裴世子?”  外头传闻云初对裴源行心生爱慕,才会在灯会上拼死救下裴源行, 甚至不惜伤了腿脚。  旁人皆信了这番谣传,可他却是不信的。  裴源行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底虽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意,却无从反驳。  “裴世子既不愿云初妹妹嫁给旁人,又从不曾好生待过云初妹妹,在裴世子眼里,云初妹妹到底算是什么?”  顾礼桓望着裴源行,直问到他脸上,“既已和离,合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裴世子为何对云初妹妹如此执着?裴世子这般待云初妹妹,究竟意欲为何?”  裴源行愣了一瞬,所有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口。  顾礼桓两眼一错不错地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哪还会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既然裴世子对云初妹妹并无情意,还请裴世子高抬贵手,就此放过云初妹妹,让她从此过上安稳宁静的日子。北定侯府绝非云初妹妹的安身之地,她在府里多待一日,便永远没法过得舒心自由!”  裴源行扯了扯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看着像是在笑,却分明有种讽刺的意味在其中。  “难怪顾郎君能深得圣心,还惹得昭华郡主芳心暗许,我竟不知顾郎君如此能说会道。”  他静静地看着顾礼桓,一双清冷的眸子分外阴沉,“你口口声声说着侯府不是云初的安身之地,那顾家又该如何说?难道顾郎君就此认定,顾家定是云初的好归宿吗?”  顾礼桓依然面色如常,淡声道:“我们顾家跟云家,本就有着多年的情分,家母和孟伯母,早在多年前便已约定了我和云初妹妹的婚事。”  裴源行面上虽仍保持着镇静,眼尾却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倘若真如顾郎君所言,顾云两家早已定下婚约,顾郎君又为何迟迟不去云家提亲迎娶云初为妻?如今在此提起多年前的陈年老账又有何意义!”  分明是顾郎君自己白白蹉跎了时间,眼睁睁地看着云初嫁给了旁人,却在他面前惺惺作态,摆出一副深情模样,当真是可笑至极!  顾礼桓浑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坦言道:“当初我不曾上门提亲,是想等我有了功名后,风风光光地娶云初妹妹进门。”  云伯父如何瞧不上眼商贾之家,他又怎会不知?  他不能让云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是以他苦读诗书,决意在仕途上闯出个名堂后再去求娶。  有了官职在身,谅必云伯父也不至于拒了他的提亲。  他敛了敛眸,掩去眼底的无奈:“北定侯府和云家定下婚事的时候,科举在即,家里人怕扰了我情绪,便死死瞒住了你们的婚事不让我知晓。”  他闭了闭眼,遂又睁开了双目,“倘若当初我一早便知道云初妹妹会嫁入侯府,我定会放手去搏一把!”  即便最后云伯父还是不答应他的提亲,起码他试过了,也不至于如今日这般后悔莫及。  裴源行半晌无话。  “裴世子只是心有不甘。容顾某直言一句,难道为了你的心有不甘,你就忍心让云初妹妹一辈子都过得这般悲苦吗?  “自孟伯母病故后,这些年来云初妹妹已然过得极苦,还望裴世子不要再让她继续苦下去了。纵使再不满云家,也请裴世子能体谅云初妹妹,还她自在。”  裴源行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一时亭子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顾礼桓眸光微闪,忽而问道:“还是裴世子心悦云初妹妹,所以才不愿放手?”  人来都来了,没道理不趁着这个大好机会在公主府里的梅花园好好赏梅。  晋王妃本想着跟云初一道逛园子的,偏巧被席上的一位贵妇耽搁了,云初知道自己杵在一旁怕是不妥,很识趣地朝对方微微颔首,便先带着青竹离席了。  长公主府上的吟梅园果真名副其实,梅花开得正艳,有几株红梅开得格外好,虽非什么特别名贵的品种,却看着分外别致,云初上前几步,微微阖眼轻嗅着梅花的香气,须臾,她的大氅上仿佛都沾染上了红梅的浅淡香气。  裴源行负手立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园子里开满了各色的梅花,可在他鼻尖萦绕的还是那股淡淡的、早已熟悉的黄梅香,清新淡雅,带着她独有的温婉。  他有片刻的失神。  青竹倒是警觉,忙低声提醒道:“二姑娘,世子爷过来了。”  云初睁开双眼转过头去,见他朝她走来,云初屈膝向他行了一礼:“见过世子爷。”  裴源行轻轻颔首,静默几息才回了句:“好久不见。”  云初的嘴角不由弯出一个弧度:“世子爷,自那日雪夜,不过过去了十来日。”  她记得,那晚下了雪,他坐在她家门前,隔着一道门跟她谈心。  裴源行心里一阵恍惚。  她并不晓得,逛夜市那日,他也在。  如此算来,他也就两日不曾见过她,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已多日不曾跟她见过面了。  云初见他沉默不语,礼节性地问道:“适才听晋王妃提起,今日前来赴宴的郎君们会比骑马射箭,世子爷不过去瞧瞧吗?”  裴源行自然清楚她说的那些郎君为何而来。  建安长公主明面上邀请了宾客来赏花,还布置了场地说是要让郎君们切磋一下他们的骑马术和箭术,实则不过是为了儿昭华郡主相看一个如意夫婿。  云初不会以为他也是为了此目的而来的吧?  裴源行敛眸掩去了心思:“这风头还是让他们去出吧,毕竟他们愿意过来,也是知道长公主今日摆宴就是为了替昭华郡主招婿的。”他顿了一息,泰然自若地道,“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云初愣了一瞬,弯了弯唇,道:“原来世子爷也听说了啊。”  到底还有人没看透建安长公主的心思么?  裴源行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笑颜上,也跟着清浅地勾了勾唇:“我自是知道的,毕竟今日这赏花宴的请帖,还是韩子瑜送于我的。”  他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继续道,“韩子瑜从他父母的口中得知了长公主的心思,说什么也不愿过来了,最后才便宜了我,让我平白得了这张请帖。”  至于他过来是为了见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虽说得含蓄,可云初素来聪慧,哪会听不明白韩子瑜为何不愿赴宴,不禁感叹:“韩公子的父母倒是开明。”  据闻昭华郡主的容貌,家世和才情皆是拔尖的,且难得的是性子爽朗,一派天真浪漫,实在很难想象会有做父母的肯以自己孩子的心愿行事,放弃这门亲事。  裴源行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淡淡地道:“韩御史凡事看得比较通透,想要夫妻和睦,感情才是基础。若是没有感情,纵然门当户对,也是枉然。”他看着她,目光专注,问道,“云初,你说是不是?”  居仁斋。  早过了掌灯时分,裴源行依然没有一点想要用膳的意思。  丫鬟端着托盘站在书房门前,苦着脸看着风清:“风清大哥,这都戌时了,难不成世子爷还不用饭吗?”  风清撇了撇嘴:“你问我,我又去问谁!行了,你把饭菜端回小厨房里去吧,待会儿世子爷若是饿了想吃些什么,再将饭菜热一下端过来吧。”  今日世子爷去了建安长公主府赴宴,回府后径直去了居仁斋,进屋前还特意叮嘱他,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许进屋打扰他。  世子爷都这么说了,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随便进去哪。  “话虽如此,可前些日子世子爷才染了风寒大病了一场,眼下他都一整日没吃过什么东西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风清被说得额头突突地跳:“行了行了我的姑奶奶,你就少说几句吧,先把饭菜端回小厨房,我若是逮着机会,自会劝世子爷好生用饭的。”  书房里,裴源行打开匣子,从匣子里取出一对小泥人,就着案桌上微晃的烛火,垂眸看着被他放在掌心上的小泥人。  那日逛夜市的时候,他从摊位上买了这对花好月圆回来。  做小泥人的师傅手艺极好,两个小泥人看上去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手中的女娃娃,修长的指尖缓缓勾勒出她的眉眼。  那日玉竹曾说过,这个小泥人跟云初长得像。  像吗?  他眉梢不自觉往上扬了扬。  如今瞧着,和云初果真是有几分像的,尤其是那对眉眼。  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他不由得回想起那日在病榻前,侯夫人问过他的那句话——  他如今的悔,到底有几分是因为心悦她,又有几分是心有不甘?  还有赏花宴上顾礼桓问他的——  裴世子为何对云初妹妹如此执着?裴世子这般待云初妹妹,究竟意欲为何?  他当时不置一词,因为他自己也闹不明白,他对她到底抱有什么样的情感。  他们并非因两情相悦而成亲,若不是有着所谓的救命之恩,以及父亲的顺水推舟,他和云初怕是不会结为夫妻。  前世,他对她有的更多是轻视,自然,如今他也清楚了,他的轻视其实来得毫无依据。  哪怕是有这个错误认知的时候,在他的心底,他对她,是不是还有别样的情意呢?   他不得不承认, 在感情上,他是笨拙的,笨拙到今生父亲要他娶云初时, 他都未察觉到, 他对云初其实早就有了男女之情。  早到云初被罚跪后, 派青竹去颐至堂打听杜家那位回去后还食用了什么;  早到小布人儿被找到时,她面上无半分羞愧地回道:“不是妾身做的”;  早到他把寝衣扔给她时, 她回瞪他, 反问:“世子爷这是认定了是我扎的小人?”  ……  云修挟恩图报又怎样,父亲逼他娶亲又如何,倘若他不是心甘情愿, 以他的性子, 他断不会答应娶一个他所轻视的女子为妻。  前世还能勉强说云初为了他伤了腿脚, 嫁不了好人家了, 他为了恩情不得不娶她;可重活一世,她的腿伤已痊愈, 义务也无从说起, 他为何答应娶她呢?  其实他下意识地就认定, 他的妻子只能是云初。  他从未想过娶别的女子为妻。  那日在云宅,他看见顾姑娘抱着云初, 那时他心里想着的是,如此搂搂抱抱, 成何体统!  他以为是因为云初失了分寸他才感到不悦。  可他分明不是个在礼数上循规蹈矩的人。  他只是不喜云初跟旁人亲热, 哪怕那人是个女子也不行。  他们成亲之日, 他心里还矫情地计较着自己被她摆了一道, 是以他才会对她说出那样的话。  她眼中的光彩消失之际,他为何心痛难忍?  他既然恼她, 新婚之夜和她喝了合卺酒后,待喜娘们离开后,他便该像前世那般在书房歇下,又为何会留在听雨居?  甚而,那夜他辗转反侧,直至将她拥入怀里,他才睡得安稳。  他去福佑寺接她,她推开他时,他心里升起了莫名的失落感。  那日在韩府,他见到了韩子瑜的小侄儿,韩子瑜与他提起子嗣时,他脱口而出,说为何定要是儿子,他觉得女儿就挺不错,他下意识地便想着,若是生下个女儿,女儿合该长得像云初,最好性子也随了云初。  其实,在那时候他就认定了他跟云初会长长远远地过下去,当一辈子的夫妻。  她聪慧睿智、动心忍性、静柔美好……  是他愚笨、是他迟钝,事实一直摆在他的面前,他却视而不见。  他早该发现的,其实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心里就只有她了。  这几日又开始下起雨来,雨虽不大,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让人只觉得心烦。  铺子里的伙计们愈发上手,极少再让云初操过心。  天气不好,怕一出门反倒会淋了一身的雨水回来,云初索性留在自己家里躲懒,用些茶点,间或看看香谱打发时间。  忽而青竹掀帘进了屋里,一同进屋的竟还有云沁。  云初惊喜之余,又有点心疼她,起身拉着云沁坐下,一壁拿起帕子替她擦拭掉沾在衣裳上的雨水,一壁忍不住埋怨道:“你也是糊涂,哪日过来不好,偏选着今日过来,倘若淋着雨受了寒气可怎么好?”  云沁深知二姐姐向来疼她,甭管嘴上怎么数落她,心里头却事事以她这个三妹妹为重。  如此想着,云沁的嘴角不由得弯出一个弧度,乖巧应下:“二姐姐教训得是,沁儿下回不敢了。”  云初啼笑皆非地睨了她一眼,偏头吩咐玉竹:“玉竹,快去厨房熬一锅姜汤,让沁儿去去寒气。”  云初抬手,细心地将云沁被雨水打湿黏在颊边的碎发理到耳后:“最近父亲和邢氏可有为难你?”  若不是担忧自己接沁儿过来跟她同住会连累到沁儿的名声,她早就将沁儿从云宅里带出来了,日日跟父亲和邢氏在同一个宅子里过日子,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不舒坦。  幸而这日子应该持续不了多久了,改日她替沁儿挑选个善解人意、为人赤诚的婆家和夫君,沁儿便不用再受父亲和邢氏一丁点儿的鸟气了。  云沁不屑地撇了撇嘴:“现如今父亲见了我,都不跟我说话了。至于邢氏,顶多也就心里气不过,时不时对我阴阳怪气几句,旁的事情她也没那胆子对我做。”  姐妹三人虽出于礼数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唤邢氏一声“母亲”,可心里是不认邢氏为母亲的,是以她们姐妹三人私底下提到邢氏的时候,总是直接唤她为“邢氏”。  云初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云沁的脊背:“也是难为你了,沁儿。”  那□□着父亲和邢氏画押,她便已猜到他们定会怨极了她和沁儿,试问他们又怎会有好脸色给沁儿看。  云沁无所谓地笑了笑:“二姐姐不用担心我,我呀倒觉得眼下这日子没什么不好的,落得轻松,省得我还得像先前那样硬着头皮跟他们敷衍一番呢。”  她还能不清楚父亲和邢氏是什么样的人么,只要心里不在意他们,他们做什么或是说什么,都伤害不了她分毫。  “父亲刚得知二姐姐你跟裴世子和离那会儿,气得直嚷着说要毁约,还说,既然二姐姐已经不是北定侯府的世子夫人了,那他和邢氏先前签字画押的保证书便作不得数了,他也不怕得罪了二姐姐了,难不成二姐姐还有脸去找裴世子帮忙对付他么?  “我听了此话,便跟父亲说,那日他和邢氏可是当着户部官员的面儿在文书上签了字画了押的,可是有证人瞧见他们俩签了那文书的,父亲若是毁约的话,父亲和邢氏便等着吃牢饭吧,反正四弟弟也是在牢里面待过些时日的,牢里需要什么东西,狱卒又是什么样的人,谅必四弟弟最是清楚了,索性提点父亲和邢氏几句也好,免得父亲和邢氏在牢里多吃苦头。  “父亲气得脸色发白,砸碎了屋里的好些东西,骂我不孝,可我也算是瞧出来了,他气归气,却也不敢再提什么毁约了。”  云初听了连连点头:“很好!人该硬气起来时就得硬气起来,别让人欺负了去,性子便是再好,也得看看对方是谁才行。”  沁儿经过此次的逼婚一事,忽然间坚强了不少,父亲和邢氏怕是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欺负她了。  如此,她便没那么忧心沁儿在云家过得好不好了。  真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沁儿,你午饭想吃什么?一会儿我让她们做。”  云沁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不了二姐姐,其实我今日过来,主要是为了大姐姐的一桩要紧事,我只是想要过来跟二姐姐知会一声,过后我便得去大姐姐那儿。”  云初动作一顿:“什么要紧事?大姐姐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那日我听到父亲叮嘱邢氏派人送点燕窝去卢家,让大姐姐好生补补身子,邢氏却满心不愿,抱怨说那燕窝价钱贵,大姐姐不过是怀了身子罢了,哪就那般娇贵需要吃燕窝了?寻常点的人家莫说是有了身孕了,便是生了孩子,还不一样得下床洗衣做饭!  “父亲听了这话,对邢氏好一通埋怨,说她目光短浅,大姐姐嫁入夫家三载有余,眼下好不容易怀上了,偏生胎像不稳,他身为孩子的外祖父,叫邢氏送些燕窝过去给大姐姐滋补身子怎么了,云家再不济,买燕窝的银子还是有的。  “邢氏被父亲数落了几句,便开始跟父亲闹,说他眼里只有几个女儿,半点不在乎他的儿子,父亲骂邢氏是个蠢货,说现如今二姐姐和离,云家已然失去了侯府这座靠山,也就只有卢家能让云家倚靠几分了,他的大女儿和小外孙在卢家过得好了,他们云家才能跟着得些好处,哪日他们夫妻俩两眼一闭,云家挣下的所有家业,还不都是留给儿子一个人的,她唧唧歪歪地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她真心疼儿子,他就不疼儿子了么?”  云初眼皮一跳。  大姐姐竟胎像不稳吗?  她喉咙紧了紧,哑声道:“那后来呢?可知道大姐姐眼下情形如何了么?”  云沁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甚清楚,我只听见父亲跟邢氏说,倘若此番大姐姐有幸能喜得麟儿,纵然往后大姐夫纳再多的美妾,他都不用再去在意了,小妾再得宠又如何,便是大姐夫为了个美妾冲昏了头他也不怕,毕竟大姐姐诞下的可是卢家的长子嫡孙。退一万步想,即便大姐姐在大姐夫跟前失了宠,夫家的长辈们看在大姐姐为他们卢家生下孩子的份上,也不会苛待了大姐姐。  “我听闻大姐姐情形不大妙,冲进屋里要多问父亲几句,邢氏却老实不客气地将我赶出了屋子,还怪我好不知羞,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打听这些事情做什么,也不嫌臊得慌!昨夜我一宿没睡着,总觉得不放心,我思来想去,便也没事先跟父亲和邢氏商量一下,便给卢家递了个帖子,说我今日要登门看望一下大姐姐。”  云初忙出言道:“你做得极好,待会儿我便跟你一同过去探望大姐姐。”  还是沁儿脑袋瓜机灵,知道父亲和邢氏靠不住,便越过了他们,自己差人递了帖子给卢家,纵使有些不合礼数,但什么事都比不上大姐姐的身子要紧。  沁儿担忧大姐姐,她自然不会拦着沁儿不让她去卢家,但她不能看着沁儿一个人孤零零地登门拜访,沁儿年纪尚小,又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平日里鲜少出门,谁知道去了卢家会面对何种状况。  有她在一旁陪着,好歹能给沁儿壮壮胆或是出个主意。  “二姐姐刚搬来此处没多久,想来光是归拢什物便忙活了好几日,眼下正该多歇息几日才是。”  云初柔声道:“无妨,待会儿我便随你一同去卢家。”  见云沁薄唇微启欲要再说什么,她忙抬手制止了她,“沁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今日我若是不去瞧瞧大姐姐的情形,我是没法安心的。  “我还记得母亲病逝时,你才两岁,我也只是个黄毛丫头罢了,从小便一直是大姐姐全心全意地护着我们俩,若不是有大姐姐护着,我跟你早就不知道被欺负了多少回了。  “眼下大姐姐胎像不稳,且不论肚子里的孩子会怎么样,便是大姐姐她自己,定然也是吃了不少苦头。我虽不是大夫,帮不了她什么,但好歹宽慰她几句,让她能放宽些心也是好的。”  云初劝说云沁喝下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便带着云沁坐着马车一道去了卢家。  望江茶馆。  年逾四旬的男人由店小二在前头带路,引着他进了二楼的一间雅间。  他进去的时候,一位英姿挺拔、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正端坐在雅间里悠然地喝着茶。  店小二弓着腰,恭敬又殷勤地道:“公子,人已经到了。”  年轻男子冲着店小二微微颔首道:“你下去吧。”  店小二应了声是,走出雅间时还很识相地轻轻阖上了雅间的门。  四旬男人的眼底划过一丝错愕,立在原地驻足不前:“是你约我在此见面?”  年轻男子没作答,只是朝自个对面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坐吧。”  四旬男人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他,仍是没有半点想要落坐的意思:“你是谁?找我又是为了何事?”  他面前的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浑身上下带着些居高临下的矜贵,便是一句不透露他自己的身份,他也瞧出来对方定是高门大户的贵公子。  贵公子眼尾上挑,一字一句地道:“北定侯世子裴源行。”  四旬男人心下一沉,眼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惶然无措。  这位贵公子竟是北定侯府的世子爷!  他特意约了他来茶馆,难道是……  裴源行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再度朝桌面点了点下巴:“坐下说吧。”  四旬男人心里打着鼓,想掉头就走却又不敢,只得硬着头皮,扶着桌面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裴源行也不急着说明来意,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茶。  四旬男人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按捺不住内心的慌乱,忍不住问道:“不知裴世子今日约林某过来,是为了何事?”  裴源行提起茶壶倒了盏茶,掀起眼皮睨着他:“姓林?不对吧?”他将斟满茶的茶盏推给那四旬男人,又道,“陈大明,你说是不是?”  四旬男人冷不丁被他一语揭穿了真实身份,心中一颤,半晌,才沙哑着嗓子道:“原来裴世子全都知道了。”   前世, 裴源行刚赶回来便得了消息,府里的女眷们去了福佑寺上香,便是连被禁足在听雨居的云初也一道去了, 他未做任何停留, 匆匆赶去了福佑寺。  他命她禁足, 本意是想他在外办差期间,不让她跟府里的女眷有任何接触, 如此别人也无法再陷害她。  既是如此, 她又怎会突然出门去了福佑寺。  偏生迎接他的那个小沙弥毫不知情,听他说要见北定侯府的少夫人,便在前头带路, 及至到了厢房前, 瞧见守在屋门外的丫鬟是春兰, 他即刻明白他找错了地方, 此间厢房里住着的定是太夫人而非云初。  他从春兰口中得知了换厢房的缘由。太夫人因嫌恶先前给她的厢房里有异味,执意要求给她调换厢房, 只是那日香客多, 哪还挪得出厢房来, 福佑寺见留给北定侯府少夫人的厢房还空着,便将此厢房安排给太夫人住下。  他隐隐觉着不妙, 赶忙去了云初的厢房,却在途中被杜盈盈耽搁了片刻, 等他赶到的时候, 见到的便是那燃起了熊熊大火的厢房……  云初死后, 他一直在查是谁放的火。  门窗从外头上锁, 若说是意外,他是没法信的。  他实在搞不懂, 到底谁会想要害她。  他猜疑过太夫人,对杜盈盈也起过疑心。  再后来,他想起福佑寺走水那日,太夫人擅作主张地和云初调换厢房一事。  之前他并没有太过在意为何会在福佑寺后院撞见不好好在厢房里歇着、却在那里转悠的杜盈盈,直到今生,在平国公府的寿筵上发生了手绢一事,再回想起前世众人在太夫人厢房的床底下发现了一块绣有春宫图的手绢,他才意识到,那日在福佑寺,杜盈盈应是做下了一样的龌龊事。  杜盈盈有多阴险恶毒自不必说,可由此分析,下手害得云初丢了性命的另有他人。  杜盈盈不知调换厢房一事、迎接他的小沙弥不知此事,那么那个纵火的凶手呢?  或许凶手跟他们一样,也没来得及知晓其间换了厢房。  若当真如此,那么凶手真正想的目标应是太夫人,而云初则无故成了太夫人的替死鬼。  凶手和太夫人有仇;他知道太夫人会在每年的观音生辰日去福佑寺祈福;他知道福佑寺给太夫人安排的厢房在哪儿,却不知太夫人在最后一刻和云初调换了厢房。  这人极有可能是福佑寺的出家人又或在福佑寺打杂,能接触到厢房的消息,却又不完全。  仔细调查后,裴源行开始矛准了这位与他坐在同一间雅间里的陈大明,几番波折才让他找到了此人的踪迹。  陈大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他自认做事已万分谨慎,岂料还是露出了马脚。  他闭了闭眼,终究横下心来:“裴世子既然已知我是谁,还能打听到我的下落,特意引我来了此处,想必裴世子也定是早已猜到了我要干什么。”  裴源行对上他的视线,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来:“是,我知道。”  他的淡然,刺激到了陈大明。  “所以裴世子今日找我过来,究竟意欲为何?”陈大明明显压着怒气,声音比先前低沉了几分。  “裴世子今日约我过来此处,为的是对我下手吧?”他冷笑了一声,眼中的恨意再也掩饰不住,“世子爷到底是北定侯府那种龌龊地方才能养出来的公子,表面仪表堂堂,其实还不是不近人情之人罢了!”  裴源行仍保持着镇定自若,沉声道:“对你下手?不,我只是想说个梦给你听。”  陈大明一愣,怎么也没想到裴世子此番折腾只是为了说个梦给他听。  “这个梦是从一个姑娘开始。这位姑娘在高门大族里当丫鬟,是老夫人屋里一众丫鬟里做事最麻利、最细心的丫鬟,故而深得老夫人的信任。某次筵席上,那丫鬟身为府里的下人,自然是忙前忙后地当她的差,却被前来赴宴的一个纨绔子弟一眼看中了。  “那个纨绔子弟出身名门望族,平日里一向横行霸道惯了,见对方只是个无权无势的丫鬟,愈发没了顾忌,趁着四下无人轻薄了她。那丫鬟是个性子刚烈的,大声叫嚷着抵死不从,将好些宾客给引了过来。  “见此事闹大了,纨绔子弟自是不肯承认自己做下的下贱勾当,只一味地推说是那丫鬟勾引了他,偏生他先前又在席间喝了不少酒,一时意乱情迷差点犯了糊涂,幸而他及时察觉到不对劲,正要挣脱开来,却被众人无意间撞见到了,反倒因此误会了他。  “众人半信半疑,毕竟那纨绔子弟一向名声在外,在场的皆知他行事荒唐,谁知那丫鬟的主子,府里的老夫人却认定了是丫鬟在勾引纨绔子弟,当众扬言府里容不下她这样的下贱蹄子,要将她发卖了赶出府里。  “众位宾客离开后,丫鬟仍跪在老夫人的面前百般声辩,磕头求老夫人饶了她此次,莫要将她发卖了去,老夫人却不为所动,命人将她送去了柴房关着,待次日一早便将她发卖了。那丫鬟乞求无门,知道老夫人是下了狠心了,终是对自家主子死了心,一旦被人发卖出了这府里,怕是更不知自己会落得何种凄惨下场,便趁着看守在门外的婆子没留意到,打碎了碗,用碎片割脉自尽以证清白。  “待看守她的婆子察觉到不对劲,那姑娘早已断了气,婆子吓得赶忙去禀明了老夫人,老夫人得知后竟无半分动容,并不曾顾着多年的主仆情分好生安葬了她,而是遣了人将那姑娘的尸身扔在了乱葬岗。等到那姑娘的父亲得知女儿的死讯时,已是几日后了,他赶去乱葬岗时,哪还找得到他女儿的尸身……”  陈大明紧咬着牙关,身子仍是止不住地打颤。  裴源行说的每一个字,皆让他感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人用刀子划出一道道口子来,疼得他瞬间红了眼眶。  自从女儿木槿去世后,他每日每夜都在想着替她复仇。  裴源行静默了几息,又开口道:“那姑娘的父亲得知了整件事的原委,发誓要报复那两个害她冤死的始作俑者。他很有耐心,等了大半年才开始动手。那个在筵席上轻薄了她女儿、却将脏水一股脑儿地泼到她身上、没得到任何惩罚的纨绔子弟,在一个深夜逛过青楼后,在回家的路上被人袭击,那纨绔子弟被凶手敲碎了脑袋,待有人发现他时,他早已没气了。  “因死者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皆被人拿走了,官府据此认定这是一起抢劫杀人案,凶手应是见财起意,本意只是想要夺走那人的财物,却因死者拼命抵抗,凶手一时惊慌才下了狠手,官府虽几次追查此案,无奈苦于没有更多的线索,一直没能将凶手逮捕归案。  “至于那姑娘的主子,也就是那位当众下令将她发卖的老夫人……”裴源行的目光瞧着有些冷,“对那姑娘的父亲而言,想要替女儿报仇,显然要更为棘手些。老夫人年老体衰,平日里几乎可以说是足不出户,便是偶尔出一趟门,身前身后也总是一大群下人跟着,让人根本无从下手。  “那姑娘的父亲已然杀了害死他女儿的纨绔子弟,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那位铁石心肠的老夫人,他打探到老夫人每年到了观音生辰日那日,便会去福佑寺上香。他觉得这是个下手的好机会,便改了自己的姓氏,将自己的过往统统抹去,在福佑寺里寻了份差事,成了寺庙里一个打杂的下人,只等着次年老夫人前去上香的时候动手,可他没料到的是,那一年老夫人生了病,最后没能如往年那般去福佑寺祈福。  “那父亲是个极有耐心的,他可以等,今岁老夫人不来,那便等次年,哪怕次年不来,还有后年,只要他还在福佑寺当差,就总有一日能让他等到老夫人。他一心只想着报仇,已顾不得旁的了,为了夺取老夫人的性命,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等。  “如此又过了一年,到了观音生辰日那日,那位老夫人果然如他所愿,带着府里的女眷和丫鬟婆子前来福佑寺上香,而他也事先就早早做好了动手的准备。没承想一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野猫在安排给老夫人的厢房里撒了一泡尿,老夫人哪受得了这委屈,一刻都不愿再待在那厢房里,逼着福佑寺的沙弥赶紧为她换了一间厢房。  “那父亲只是个打杂的下人,他只知老夫人会在哪间厢房住下,却不知中途老夫人换了厢房,待过了良久,府里的女眷都在各自的厢房里歇下了,他偷偷摸到窗外,将厢房的门窗锁死,放了一把火烧了厢房。因门窗被他锁上,屋里的人没了半点生还的机会……”  裴源行的眼眶渐渐染上了一点红,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就因为他眼前的这个人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太夫人又中途换了厢房,阴差阳错的,前世云初就此白白丢了性命。  陈大明静默良久,才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便是杀错了人又如何?死的那个人终究也是侯府的人,跟那死老太婆都是一丘之貉罢了,想必她平日里龌龊事也没少做,死了便死了,那父亲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裴源行瞥了他一眼,目光严峻。  “一丘之貉?”   说到这里, 裴源行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呼吸才继续道,“你不认识她, 不了解她的为人, 还敢大言不惭地说她活该?你不过是拿这种荒谬至极的借口来说服自己, 妄想着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些……  “替天行道?!当真是笑话,你害得一个无辜之人枉死, 竟还没有半点愧疚。你这般草菅人命, 跟你一心想要报复的老夫人又有何区别!”  陈大明的脸色变了又变,张了张嘴,却又想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来。  他的的确确是打着夺取那两人性命替女儿复仇的念头, 不过他从没想过要害无辜之人的性命。  草菅人命?!  他竟和那老太婆一样的恶毒么?  他的槿儿若是知道了他可能会伤害到一个无辜者的性命, 又会如何看待他?  陈大明看着裴源行, 眉眼间溢满了挣扎:“裴世子今日找我过来又是为何缘故?你方才说的一切, 不过是你梦见的东西罢了。纵然我恨极了那老太婆又怎样,难道裴世子是想劝我放下仇恨, 不对那老太婆下手么?  “也是, 那老太婆是裴世子的祖母, 裴世子自然是一心只偏帮着她的,至于我的槿儿受过的委屈, 裴世子又怎会在意?你们这样的高门大户,不是向来认为我们这些人出身低贱, 不把我们的性命放在眼里的么。”  裴源行抬眸直视着陈大明, 眼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梦里被困死在火场中无故丢了性命的人是我想护着的人。你觉得你的女儿死得冤屈, 她便死得应该么?”  陈大明垂下眸子, 却依旧掩饰不住他眼底的悲凉。  他尚未动手,裴世子便已查明了他的底细, 还一早就看穿了他的计划,只怕此生他都难以替槿儿报仇了。  要他带着一辈子的仇恨度过余生,这样的日子叫他如何熬得过去!  裴源行似乎看透他心思般,道:“往后太夫人怕是不会再去福佑寺上香了,你若是还打着在福佑寺对她下手的念头,只怕是没机会了。  “但,老天爷也没放过那位老夫人,现如今她瘫痪在床不能自理,整日都得依靠下人在一旁近身伺候。她素来倨傲,眼下这般情形,不是比杀了她更让她痛苦么。”  陈大明骤然一惊。  那老太婆竟已落到了这般田地。  报应啊,这一切都是报应!  裴源行看着他,面上无半分情绪,眼神却阴鸷得可怕。  “这个你拿去。”裴源行递了张折叠好的纸过去。  “这是什么?”陈大明打开纸,上面只写了个地名。  “木槿埋在那儿。”裴源行回道。  他不是什么好人,却也看不惯太夫人的做派,得知木槿的尸身被扔去了乱葬岗后,他派了亲信去找木槿的尸身,将她好生安葬了。  陈大明愣了愣,突然大哭起来,半晌才开口道:“多谢裴世子告知。”  裴源行充耳不闻地站起了身,双手紧握成拳,用力朝陈大明的脸上砸了一拳。  陈大明被打了一个猝不及防,哪里想得到避开,生生受下了这一拳,偏生裴源行这一拳下了十足的力道,陈大明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嘴角也跟着渗出了血。  裴源行眼底的神色愈发阴鸷,一字一顿地道:“这一拳,是你欠她的,我今日便替她讨要回来!”  他忍不了,明知陈大明想要伺机报仇的人是太夫人而非云初,可他还是忍不了。  若不是因为陈大明动了杀意、若不是因为太夫人临时调换厢房,前世云初又怎会枉死?  陈大明两眼仍直愣愣地看着他,待他回过神来,裴源行已甩门离开了雅间。  他欠谁了?  所谓的放火烧福佑寺厢房不是只是裴世子梦里发生的事么?  既然他什么都没做,怎就惹恼了裴世子,平白无故挨了裴世子的打呢……  马车在卢家的门口停下,云家姐妹俩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卢家事先就收到了云沁差人送来的帖子,云婉的婆母方氏遣了身边的一等丫鬟过来,带着云家姐妹俩从垂花门一路到了云婉住的院子里。  一踏进屋内,云初便闻到了一股子的药味。  她眼皮一跳,心中的不安愈发加深了些。  云初加快了脚步,进了里间,抬眼便看见云婉虚弱地靠在大迎枕上,如墨般的一头长发未曾绾起,衬得她的面庞苍白如纸。  云婉见是自己的两个妹妹来了,欲要坐起身来,云初赶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腕,劝阻道:“大姐姐,现下你身子重,我跟沁儿又不是外人,你便好生躺着吧。”  云婉思忖着云初说的也有道理,况且她眼下实在是身子不适,便是强撑着也用不了片刻便会让云初瞧出些端倪来,索性便又躺靠在了大迎枕上。  殊不知不经意间,云初已瞥见她细白瘦弱的手腕上有着一大片青色淤青。  云初只觉着呼吸都停滞了,目光在云婉的脸上扫过。  多日未见,云婉看上去愈发清减了不少。  她还记得她大婚当日,云婉专程来了云宅送送她,那日云婉的脸上便已露出了几分憔悴,可是和眼下的情形相比,只觉得如今的她更加令人忧心。  面容枯槁,兴许还能归咎于大姐姐怀了身子,那么手腕上的淤青又该作何猜想?  因是头胎,又是卢家上上下下盼了许久的孩子,云婉的婆母方氏几个月前便送了两个伶俐的丫鬟过来,还早早就安排好了稳婆,只等着云婉早日为卢家诞下麟儿。  许是顾忌着屋里还有婆母那边派来的人,云婉虽满心欢喜自家姐妹能来她屋里说说话,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免得被有心人传到了婆母的耳中,又是凭空添一层麻烦。  云初素来聪慧,哪会看不出云婉的心思,虽有满腹的疑问想要问出口,也只得勉强按捺住,只作没瞧见。  云初姐妹俩在屋里待了足有两个时辰,无奈总有卢家的下人守在一旁,愣是让云初没法寻得机会探问几句。  天色已近黄昏,再逗留下去怕是不合适,云初递了个眼色给云沁,两人齐齐起身告辞。  云初送云沁回了云宅,见她进了垂花门,才坐着马车回了年家胡同。  许是云婉手腕上那块淤青的缘故,当天夜里,云初便又做了个噩梦。  梦里,不知发生了何事,卢家的丫鬟婆子们皆面色仓皇,脚步凌乱地穿梭于每个角落。  有人嘴里念叨了一句:“眼下才只是二月底,怎么突然就生了呢?”  云初循声望去,方氏正一壁步入屋内,一壁紧锁着眉头埋怨着,手中的帕子被捏得紧紧的。  扶着方氏进屋的卢弘渊被说得生起了些许恼意,烦躁不耐地拧了拧眉:“母亲,能不能别再说了?现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方氏瞪了他一眼,兴许是想到他心下不安,便又面色如常。  母子俩在外间落了座,卢弘渊抬手揉了揉额角,脸上的不耐分毫未减。  方氏望着他,欲言又止。  母子俩正各怀心思,有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嘴里大喊着:“不好了,不好了……”  方氏和卢弘渊连忙站了起来。  云初如遇晴天霹雳,猛地惊醒过来。  她抚着胸口,只觉着心跳如擂鼓,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略微缓过神来。  回想着方才的梦,她脑子里闪过的   卢弘渊本就算不得什么好人, 她虽不愿信他敢对她姐姐下狠手,但一味自欺欺人对姐姐无任何益处。  莫非,前世卢弘渊真对姐姐动了手, 害得她早产?  方氏嘴里念叨个不停时, 卢弘渊会那般不耐。与其说是不耐烦, 不若说是心虚吧。  一经起了这个念头,云初心里就愈发忐忑起来。  那婆子一脸仓皇地跑来, 大喊着出事了。  所以, 是孩子没能保住,还是……  云初突然打了个寒颤,心中涌起一阵惧怕。  她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 睁着眼睛望着窗外, 呆愣愣地看着如墨的夜色逐渐变淡变浅, 直到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院子里开始有了些许动静, 是玉竹进屋来了,见云初已醒了坐在床榻上, 忙捧了热水服侍她洗漱。  半宿没睡, 云初的眼下竟隐隐有了青黑之色, 茫然地盯着窗外,一向明亮清澈的眸子竟无半点神采。  玉竹绞干了热帕子, 低声问道:“二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云初一脸木然, 微微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先下去吧。”  玉竹虽疑心云初应是在忧心着什么事, 却深知云初不喜旁人问东问西, 心想着让她静一静也好,便捧着热水退下了。  云初抱着膝盖, 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重活一世,她做了一些事,又避开了一些事,从而改变了她自己的命运。  她能护着沁儿,但能不能护住姐姐呢?  她不知从何处下手才能真正帮到姐姐,让姐姐脱离困境。  前世那个时候她已经过世了,她死后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能通过梦境窥见到几分。  昨晚的梦能告知她的信息实在太少。  偏生她还问不得任何人,除了她,又有哪个人会知晓前世的事呢?  她的眼前突然一亮,心底升起了一丝希冀。  她怎就忘了,他知道前世她去世后的事!  裴源行跟她一样,亦是重活了一世的人。  前世他比她活得更久,她去世后发生过什么事,他应是知道些的。  只是,他们已和离,她本不该再与他有任何牵扯的。何况和离一事,她终究也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他没跟她计较个不清,现如今她又有什么脸开口求他帮她?  越是这般劝说自己,云初便越是忘不了卢家那婆子慌慌张张的样子,还有方氏脸上流露出来的焦虑。  不行,此事涉及到她姐姐的生死,按日期来算,姐姐怕是不久后便会有此一劫,她怎能明知姐姐有劫却无动于衷,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最后裴源行不愿帮她,但那又怎样,也总比她坐在屋里胡思乱想干着急的要好。  只要还有一丁点儿的机会,她就不该轻易放过。  今日并非裴源行的休沐之日,云初早早便带着青竹守在了宫门前等他下值。  如今他们已然和离,莫说她等不了他回了侯府再问及前世的事,仅凭眼下他们俩的情形,她也不适合再去侯府找他。  天阴沉得厉害,乌云遮天蔽日,像是下一刻便会下起雨来,让人见了心神不定。  雨终于在狂风闪电中如约而至。  她出门时走得急,竟没顾得上留意一下天色,遑论记得带把伞了。  主仆二人赶忙就近找了个临街屋子的屋檐下避避雨。  雨下得愈发大了,狂风乍起,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纵是躲在屋檐下,也没能抵抗住裹挟着雨水吹过来的一阵阵寒风。  青竹看了一眼云初,二姑娘的斗篷已淋湿了一片,湿冷的风将她的脸颊吹得微红,被雨水打湿的鬓发紧贴在额角处,看着极尽狼狈。  她忍不住规劝道:“二姑娘,要不咱还是回去吧,改日挑个晴朗些的日子再过来。”  带着水雾的睫羽微微颤抖着,云初极轻地回了句:“再等等。”  今日不见到裴源行,她是不会回去的。  此处虽不是个最合适的避雨之处,却离宫门最近,裴源行一出来,她一眼就能看见他。  在等的人迟迟没有出现,雨势却没有减弱丝毫。  青竹心里愈发多了几分担忧。  再这么等下去,二姑娘怕是要着了寒气了。  “二姑娘,您在此等等,奴婢过去买把伞,马上就回来。”  不待云初说什么,她转身冲进了雨幕。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走出了宫门。  裴源行走得极快,一旁的小厮撑着一把油纸伞替他挡雨,近乎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晃神间,男人已来到了早候在一边的马车旁,云初忙冲了过去,朝他喊道:“世子爷!”  男人脚下一顿,循声朝她望来,只一瞬,他一贯冷漠的眼神中便闪过一抹惊喜,转瞬即逝。  “云初……”他的声音嘎然而止。  她浑身上下淋得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脸颊边,面上血色全无。  锐利的眉峰紧紧地蹙在一起,他伸手紧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另一只手虚虚将她圈在他怀里,云初来不及有所反应,眨眼间便踉跄着被他带着上了马车。  云初想着,他许是又为了什么事着了恼,只是眼下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哪怕他当真气了,她也无暇去在意了。  两人面对面而坐,一时无话,寂静一片的车内只听见外头的风肆虐地拍打着窗户。  裴源行抬手解下披在身上的大氅,阴沉着一张脸,偏头问道:“你就这么过来了?”  她卷而翘的眼睫上沾着水珠,也不知她在雨下淋了多久。  他的心口处顿时传来一阵钝痛,伴随而来的还有几分无奈和怒意:“你不知今日下雨么?你出门都不知道打把伞么?”  他将大氅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披上!”  云初怔愣地看着他。  见她没有想要收下大氅的意思,他眉头又蹙了起来,道:“不披是吧?那你现在就给我下车!”  他的气息太过骇人,云初哪敢不依,乖乖接过他递来的大氅披在了自己身上,他面上的神色才缓和了些。  云初斟酌了几息,终是抿紧了唇。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尽数落入他的眼中。  他敛了敛眸,满心懊悔方才千不该万不该待她那样凶。  他分明想待她温柔细致些的,即便做不到如顾礼桓那般温润如玉,他总想着在她面前好歹能学会收敛一下他以前的臭脾气。  可他就是瞧不得她百般隐忍的样子,每每见她如此,他总是忍不住会对她动怒。  他轻咳了一声,温声道:“今日你是一个人过来的?你那两个丫鬟怎么不陪着你一道出门?”  “青竹买伞去了。”  裴源行微微颔首。  有丫鬟陪着便好,总比她独自一人在外头乱跑要安全稳妥些。  提到买伞一事,他的视线不由得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头发湿了大半,一缕头发垂了下来,眼下还淌着水,一滴滴水珠顺着发丝沾湿了被她披在身上的大氅上,唇色泛着白,瞧着莫名的狼狈又可怜。  他眸光一沉,刚压下去一点点的怒气再度翻涌而上。  他蓦地挪了下位子,坐在了她的身侧。  本就狭窄的空间一下子变得愈发逼仄起来。  云初赶紧朝一旁挪了挪身子,想要为他腾出一点空位。  他望着她,一双狭长的眸子藏着意味不明的情绪:“别动!”  她果真不再动弹了。  裴源行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抬手帮她擦拭被雨淋湿的发丝。  他的动作轻柔又缓慢,素来阴郁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  离得近了,他隐隐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是他最熟悉的黄梅香,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可此时的他却生不出半点旖旎心思。  他只想要替她擦去那些碍眼的雨水。  他素来能隐忍,又一向冷心冷肺惯了,可不知为何,他就是瞧不得她这般狼狈。  她该是明媚的、欢快的,而不是这般狼狈样。  裴源行一面擦着她被雨淋湿的发丝,一面问道:“你今日过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里终究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苦涩。  他知道,她会主动前来找他,定是为了旁的事。  云初抬眸看着他,一双清亮的眸子里很快聚拢起水雾。  “世子爷,前世……我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源行停下擦拭头发的动作,眸色微变,静默良久,才藏起眼里的复杂情绪,问道:“你为何这么问?”  “昨夜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姐姐可能出了事。”  怕他听不明白,她解释得更清楚了些,“我姐姐应是胎像有些不稳,我梦见稳婆神色慌张,说是不好了。我不确定是孩子出了什么事,还是……”  她喉咙哽咽了一下,余下的话语尽数堵在了嗓子眼。  裴源行手指收拢成拳,握在手中的帕子被他紧攥成一团:“你该知道,梦里的事是作不得数的。”  云初点了点头,道:“世子爷说的在理,可我先前曾几番做梦,原先我也认为那不过是个梦罢了,不用太去在意,后来我才发现,我梦见的那些事,皆是前世我死后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世子爷,如今只有你我二人是从前世回来的,我只想问问世子爷,前世我姐姐究竟发生了何事?她……”她惨白的唇瓣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可是当真出了什么事吗?”  裴源行转过头去,看向车帘上的花纹,静默不语。  云初呼吸停滞了一瞬,只觉得那种令她窒息的恐惧感再度涌上心头。  她心底一片冰凉,瞬间红了眼圈,绝望之际,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哀求的意味:“我已没了其他法子了,还请世子爷能将此事告知于我。”   裴源行静静地凝视着她, 乌黑的眼眸深遂而幽远,一字一句地道:“你姐姐,她不会有事的。”  云初抬手抚着胸口,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些:“那就好。”  她终于松了口气。  裴源行只觉得自己的视线一时间有些模糊。  他还记得无论她受了怎样的委屈, 她总是不卑不亢地承受着,从不抱怨, 但也不会折下满身的傲骨开口哀求过谁什么。  可今日她竟冒着雨来求他。  她的嫡亲姐姐和妹妹, 是她唯一的软肋。  她应是忧心坏了。  夜里做了噩梦惊醒过来,直到方才才在宫门前见到他,也不知那几个时辰里她是怎么一个人熬过去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颊, 掩饰般地别开了眼。  马车内又变得安静得吓人。  压在心口上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云初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至今还未回来的青竹。  也不知青竹买了伞回来没在屋檐下找到她, 会不会着急、会不会猜到她已跟世子爷见了面。  她撩起车帘的一角, 探头打量着外面。  地面上积起的水洼已不再聚起层层波澜,雨像是已经停住了。  从裴源行口中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眼下又不再下雨了, 她的心里瞬间多了几分愉悦。  她弯了弯唇, 自言自语道:“雨停了。”  裴源行看着她的侧脸,眼底闪过一抹涩晦不明的神色。  雨停了, 她定是想要回去了。  除了来问他她姐姐的事,她并不想要跟他多谈。  他无声地扯了扯唇:“我这便送你回去。”  云初放下车帘, 看向他:“不劳烦世子爷了, 青竹买伞去了, 回来若是找不到我她定要担心了, 我要留下来等她回来。”  “这下雨天的,你便是等到青竹了, 怕是也不容易找辆马车送你们回去,莫如坐我的马车回去吧。”  云初面上露出几分踌躇,觉得他说的在理,却又自认不该麻烦他至此。  裴源行哪会瞧不出来她在顾虑些什么,轻轻咳嗽了两声,神色淡淡地道:“这几日本就天冷,适才你又淋了雨,若是不慎感染了风寒,不说你身边那两个丫鬟如何,便是你的大姐姐和三妹妹,也定要担心你了。”  他朝外头扬了扬下巴,“何况你那丫鬟眼下也不知去了哪处买伞,外头地下湿滑,与其你跑东跑西地找她弄湿了鞋袜,还不如好好地待在马车里,我这便叫车夫将马车开得慢些,待瞧见你那丫鬟了,便叫她上来,我送你们主仆二人一道回去。”  他思虑得极周到,云初心想他说的有道理,她若是再拒绝便是矫情了,遂不再推辞,向他道了声谢:“多谢世子爷。”  细密的酸涩感袭上心头,裴源行艰难地勾了勾唇:“本就顺路,你不必客气。”  两世他都曾是她的夫君,可无论是和离前还是和离后,她从不曾亲昵地唤过一声“夫君”,她总是客气地叫他世子爷。  他们之间的夫妻感情着实淡漠,竟比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还要来得疏远。  原是他警告她安分守己的、也是他做了错事寒了她的心,现如今他又怨得了谁!  马夫得了裴源行的命令,将马车驶得极慢,免得不小心就错过了买伞尚未归来的青竹。  车内的两人静默无声,只听得见窗外传来一下又一下的马蹄声。  裴源行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了云初的侧脸上。  她眉眼依旧温柔清丽,挺秀的细眉却微微蹙起,掀起车帘的一角,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外头出神。  风透过半撩起的车帘吹了进来,他们本就坐得近,他清晰地闻到了她身上的梅花香。  温婉雅致,跟她的人一样。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复而又松开。  他虽跟她说,她姐姐不会有事的,可眼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在告诉他,她分明还在忧心着。  他没告诉她实情,显然是没做错。  青竹撩起帘子进了屋里。  “二姑娘,方才奴婢从外头回来,刚好在门口遇见了青儿姑娘,青儿姑娘说有东西要给您送来。”  玉竹将托盘搁在案桌上,拎起茶壶替云初斟了一盏茶,偏头问道:“你说的青儿姑娘又是何人?”  “莫怪你不认识她,我也是最近才和她谈上话。隔壁的米大娘你总知道吧,她那宅子里只住着他们老夫妻俩,米大娘想着屋子空着也是白白浪费了,便赁出去了几间给人住,平日里也好趁便赚些银钱补贴家用,那青儿姑娘便是米大娘的赁户,仔细算起来,跟我们倒是一前一后搬来的年家胡同。”  玉竹抚掌笑道:“果然还是青竹厉害,我们三人一道搬来此处,平日里我至多也就跟米大娘稍微闲聊上几句,青竹竟连青儿姑娘也认识了。”  青竹哀叹道:“倒不是我爱四处搭讪,我瞧着那青儿姑娘也是可怜见的,听米大娘说,她那对父母不把她当亲生女儿看,铁了心地逼着要她嫁给村子里的一个男人,据闻那男人都四十多、近五十岁了,年纪太大不说,青儿姑娘若是嫁过去,还只是当个小妾,并非是去当什么正头娘子。”  玉竹气得横眉冷目:“这如何使得?!这哪是在嫁女儿,分明是在糟蹋那姑娘!”  “谁说不是呢。青儿姑娘得知此事后,自然是死活不依,怎料她父母已收下了对方的彩礼,指望靠着这笔彩礼帮自己的儿子盖房子娶个媳妇儿,偏生那男人在村里头的名声极坏,喝醉了酒就撒酒疯,把他老婆往死里打,他先前娶的那个老婆就是被他打了怕了,逮了个机会连夜逃走了,至今还不知躲在哪处不敢回村里呢。”  玉竹叉腰点头道:“是该如此,难道要她留在村里被那混帐东西活活打死么?要我说呀,那夫家分明就是个火坑,跳进去便完了,她那对父母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这彩礼都收下了,再要他们吐出来悔婚,只怕是难,还不如赶早逃走!”  “青儿姑娘跟你想到一块儿去了,所以她便偷偷逃离了老家。她怕被人找到,便只身一人跑来了京城。京城这么大,村里的那些人便是真要找她,只怕也不容易找到。”  玉竹长长吁了口气:“逃走了便好,往后都别再回去了。”  两个丫鬟你一句、我一句的,让云初的心里顿时生出些许怜惜。  青儿姑娘也是不容易的,幸而她行事果断胆子大,若是换个性子温软些的遇到这种糟心事,往后的日子还指不定如何艰难呢。  玉竹忽而想到了云家,禁不住感叹道:“说起来如他们这般狠心的父母当真是不少,你们瞧瞧咱三姑娘,得亏三姑娘有二姑娘这位嫡亲姐姐一心护着,不然三姑娘的情况想来也不会比青儿姑娘好到哪里去!”  先前老爷和太太老是拿着三姑娘的亲事要挟二姑娘,虽说二姑娘终于想出了好法子了结了三姑娘的困境,可当日那仇,她至今还记着呢。  儿子金贵,女儿便该被他们利用、被他们当作不值钱的东西给卖了么?  她呸!  玉竹正感到愤懑,外头有人叩了几下宅门。  青竹忙道:“应是青儿姑娘来了。”  云初叮嘱道:“青竹,你出去瞧瞧,若真是她,你不妨请她进屋来坐坐吧。”  青竹出了屋子,不消片刻,青儿姑娘果真跟在她的后头进了屋里。  青儿姑娘年纪不大,倒是个不卑不亢不胆怯的性子,跟云初虽没见过几回面,一进屋不用青竹提醒,便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青儿见过云姑娘。”  云初默默打量着她,含笑道:“快坐下说话吧。”  这青儿姑娘不似寻常女儿家长得那般娇柔,眉眼间倒难得的有一种英姿飒爽的气势。  只一眼,云初心里便对青儿姑娘又多了几分好感。  也合该是这样的女中豪杰,才能果断地做出逃出火坑、孤身一人来京城生活的豪举。  青儿姑娘双手递上一盒糕点:“青儿今日带了一盒老芳斋的杏仁酥过来,也不知云姑娘爱吃不爱吃,还请姑娘笑纳。”  玉竹拍手笑道:“怎么不爱吃?!青儿姑娘可真真是咱二姑娘肚子里的蛔虫,咱二姑娘平日里最爱吃的点心,当属那老芳斋的杏仁酥了。”  青竹伸手接过点心盒子,坐在桌前的云初弯了弯眉,道:“老芳斋一向生意极好,尤其是这杏仁酥,更是买的人极多,若是去得晚些,便是想买也买不到了。今日你去老芳斋,定是等了好久才买到了杏仁酥吧?”  青儿姑娘冲她爽朗一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云姑娘不用介意,青儿运气好,今日去老芳斋买东西的时候,刚好铺子里的人不多。”  云初捻起杏仁酥的动作一顿,眉心微微蹙起。  好生奇怪,这话他似乎也说过……  次日晌午,青儿姑娘拐出了年家胡同,又走了一段路,确定没人留意到她,方才登上了一辆早些便已等在一旁的马车上。  她向端坐在马车里的年轻男人行了一礼:“属下见过世子爷。”   男人穿着一身玄色衣衫, 靠在车壁上,双眸微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膝盖, 问道:“她过得可还好?”  自那日下雨天在宫门前遇到云初, 他已多日不曾见过她, 也不知她眼下心情可好些了。都说吃了甜食心情会好些,也不知是不是当真管用。  他记得, 初儿就爱吃老芳斋的杏仁酥, 为此,他特意去了老芳斋买杏仁酥,借着青儿的手将东西送了出去。  “回世子爷的话, 少夫人日子过得不错, 昨日还开开心心地跟属下一道用了茶点。”  裴源行“嗯”了一声没作答。  青儿姑娘素来知道自家主子不是个话多的, 他不问, 不说明他不想打听什么。  少夫人过得如何,他自然是想知道的越详细越好。  她虽见着云初会唤她一声“云姑娘”, 但世子爷既是这般在乎云姑娘, 那么在她这个当下人的心里头, 云姑娘就当得起她唤她一声少夫人。  “属下瞧见,少夫人的院子里还养着一只毛色雪白的狗, 那狗个头虽小,倒是机灵得很, 有它在, 谅必少夫人平日里也放心不少。”  闻言, 裴源行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 喉咙里溢出一声冷哼,极尽轻慢之意。  不就是那只叫雪儿的狗儿吗, 就它那小身板,若真遇到了什么事,哪能指望得了它护住初儿半分。  华而不实,跟它原主子同一个德行!  青儿姑娘自是不知自家主子在腹诽些什么,将她的所见所闻一一告知主子。  “属下带去的那盒子老芳斋杏仁酥,少夫人很是喜欢,一口气便吃掉了半盒呢。”  裴源行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原先因顾礼桓和雪儿憋在心里头的那股子郁气才得以纾解了些许。  他没能得意很久,便又听得青儿姑娘说道:“昨日属下离开的时候,少夫人还送了一个少夫人亲手缝制的香囊给属下。”  少夫人似是跟她很是投缘,这倒是一桩顶好的事,往后她想要不着痕迹地护着少夫人,应当也会方便些了。  裴源行脸上的神色骤然变了几变。  竟连青儿也得了初儿亲手做的香囊,唯独只有他一个人没有!  他默了几息,面色方才轻缓了些,开口道:“你继续护着她那边,平日里凡事警觉着些!”  他话里维护的意味十足,青儿姑娘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忙垂首应道:“属下明白,属下自当尽心尽力,不让少夫人有任何的闪失!”  晃眼间,便到了除夕之夜。  侯爷在桌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众人。  所有人都在,包括前些日子被太夫人责令禁足三个月的裴珂萱,唯独不见太夫人和裴源行。  太夫人就不说了,可裴源行不见人影,这算是怎么回事?  侯爷的神色一暗,吩咐下人送些饭菜去太夫人屋里,拧着眉偏头问侯夫人:“这都什么时辰了,怎地还不见行哥儿回来?”  侯夫人轻描淡写地道:“许是圣上留他有什么要紧事。”  坐在另一头的裴源德素来不懂察言观色为何物,忙开口道:“父亲,儿子方才听有下人说,二哥半个时辰前便已骑着马出门了,那下人说,二哥去的方向不像是去宫里头的路。”  侯爷面上的愤懑更甚:“胡闹!每日进进出出的,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他早已及冠,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你管他那么多做什么?”侯夫人语气仍旧是淡淡的。  许是觉得侯夫人说得有理,抑或是顾忌着今日是除夕夜,侯爷只喃喃嘀咕了一句“大过年的也不见踪影,真不像话”,便也不再提及此事了。  太夫人病着、侯爷心情不快,裴珂萱又因着先前禁足被罚之事疑心众人都在暗地里讥笑她,是以虽摆满了一大桌子的菜,众人都吃得不甚畅快。  反倒是住在年家胡同的云初,还是头一回舒心地过起了年。  云修和邢氏心里还恼着云初,直到除夕,他们仍未差人过来请云初回云宅跟他们一道过年。  不是不把云家的人当自己人么,那也甭回云家过年了。  当了十几年的女儿,云初哪会猜不透云修和邢氏心里打什么算盘,他们不过是拿过年一事作难她,指望她先服软主动上门向他们求饶。  他们不叫她回家,她还乐得轻松呢,跟玉竹和青竹一道开开心心地吃顿年夜饭,可比回一趟云宅看着云修和邢氏那张阴沉脸强多了。  云初主仆三人合计了一番,最后决定过年吃锅子,玉竹觉得这个主意极好,拉着青竹买了好些食材才回来。  涮了大羊,青竹又去了厨房,下了饺子,端着几碗热腾腾的饺子进了屋里。  吃过饺子,青竹和玉竹把桌子上的碗筷撤了,云初实在觉得肚子撑得厉害,索性去院子走一走消消食。  在院子里来回走了许久,腿脚开始觉着累了,云初扶着石桌坐了下来。  院子里虽冷,夜色却极美,让人的心境也跟着愉悦起来。  云初眉梢微微上扬。  到了来年,姐姐便会生下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沁儿也将能够自由择婿,嫁给她心悦的如意郎君,而她自己的香料铺子,也会生意越来越兴隆,往后她跟玉竹和青竹,便能住进更大的宅子里,吃穿不愁,再也不用隐忍,不用看旁人的脸色过活。  一切都在逐渐好起来。  许是方才用晚膳的时候吃了太多的东西,来回走着倒还不觉得什么,这会儿一坐下来,一阵困倦之意便席卷而来。  眼皮越来越沉,她抬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勉强睁着眼睛,最后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源行见她良久都没任何动静,也不见屋里的那两个丫鬟出来找她,剑眉紧皱成一团。  这么冷的天,她不回屋里去,怎就坐在院子里打起盹来了?  他踌躇了几息,想到云初再这么下去会着凉,终是没了辙,施展轻功从屋顶处一跃跳了下来。  他本打算就这么一直静静地坐在屋檐上陪着她过年,并没想要她知道他来过。  她应是不大愿意见到他的。  他解下大氅,轻轻地披在了她身上。  云初的小脑袋枕在了胳膊肘上,阖着双眼,呼吸声清浅悠长,睡得正香。  俩人挨得极近,呼吸几乎要交缠在一块,近在咫尺的距离,就连她那排浓长如小刷的睫毛,也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是何缘故,她的眉心蹙起一个弧度。  纵然是在睡梦中,她依然皱着眉头,定是在烦心着什么事。  初儿她性子倔,生就一身傲骨,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娘家遇到了什么糟心事,她都咬着牙一人默默扛下,不会在他面前抱怨半分。  方才跟她那两个丫鬟一同吃年夜饭的时候,她还一团高兴的,现下睡着了,倒眉头紧皱着。  她莫非是在担忧她大姐的事?  失神间,他已抬起了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柔地覆上她的眉骨,一点一点抚平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明知就算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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