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6/8)
她的眉头也消除不了她的忧心,可他还是忍不住要这么做。 一股酸酸涩涩的情绪逐渐蔓延而上,夹杂着丝丝甜意,在他的心头不断翻涌着。 只在面对她的时候,他心里头才会升起这种情绪。 他自恃比旁人聪慧,却从没能想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心动。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的情绪,挣扎良久,终究还是俯身朝她靠近了些。 他不该亵渎她、不该趁人之危,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亲她一下。 薄唇堪堪触到她白皙透粉的额头,却在听到撩帘子的声音时停下了。 他脚尖踮起,回到了屋顶处。 玉竹撩了帘子出了屋,见云初睡着了,一连唤了几声“二姑娘”。 云初抬头,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唔?” “二姑娘,这石凳子凉,您还是回屋里去吧,万一着凉受了风寒可怎么好?” 云初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乖顺地听着自家丫鬟唠唠叨叨个没完。 玉竹见她一脸的不在意,着急地道:“二姑娘,奴婢就知道您半句话都没听进去!改日奴婢见了顾姑娘或是三姑娘,定要好好跟她们说道说道。她们的话,您总该听了吧?” 云初抬手拧了拧玉竹的圆脸,眼角眉梢都溢出点笑意:“你这丫头,越发没大没小了,都敢跟湘玉和沁儿告我的状了!” 她手臂一动,披在她身上的大氅便顺势滑落下来,掉在了青石板上。 玉竹弯下腰,从地上拾起大氅,目光停留在大氅上,愣愣道:“这……这大氅……” 这分明是一件男人穿的大氅,怎会披在二姑娘的身上? 二姑娘的人品她最清楚不过,何况她和青竹一直都在宅子里没离开,怎可能凭空跑出来这么一件大氅? 云初也留意到了这件大氅。 她只惊诧了几息,心中便有了个大致的猜测。 她从容自若地道:“外头冷,你快进屋去吧。” 玉竹总有点放心不下,禁不住问道:“那您呢二姑娘?” “你先进去吧,我再看一会儿月色便进去了。” 玉竹进了屋里,云初垂眸打量着被她抓在手里的大氅,抬眸扫一眼周围,低低地问了句:“世子爷,是您吗?” 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只是试探着唤了他一声。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从屋顶跳下来。 “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今日是除夕夜,他不该留在府里跟侯爷侯夫人一道守岁才对么。 裴源行静静地回视着她,一双狭长的眸子深不见底。 “云初,”他叫她的名字时语调柔和清晰,“我不想你独自一人过年。” “我不是一个人过年呢, ”云初弯了弯眉,“我有玉竹和青竹陪着我。” “那不一样。”他言简意赅,语气强势而执拗。 她没追问他有何不一样。 两人一时无话可说。 云初垂下眼, 视线落在了被她捧在怀里的大氅。 她竟忘了将大氅还给他。 “世子爷, 您的大氅。” 她面前的男人却没有想要接过大氅的意思。 “世子爷……” “你披上!” 云初摇了摇头, 道:“世子爷还是把大氅拿回去吧,我不冷。” 他看着她, 眉梢微微一挑, 毫不留情面地戳穿了她的谎言:“云初,你鼻尖都冻红了,还说不冷?!” 云初眼皮一跳, 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鼻尖冰凉冰凉的。 裴源行勾了勾唇角, 素来阴郁的脸色居然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温情, “云初, 你这人啊,什么都好, 就是太委屈自己!” 云初怔愣了一下, 只觉得难以置信。 她从未见他笑过。 他说她太委屈自己。 仔细想想, 他说的也没错。 远处忽而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初仰头循声望去, 隐约窥见天际炸开的满天星,她费力地踮起了脚, 想要瞧得更清楚些。 腰上突然贴上温热的触感, 她心下一惊, 裴源行已紧紧扣住她的细腰, 将她整个人拽进了他的怀里,一阵天旋地转, 他抱着她跳上了屋顶,稳稳地扶着她坐在了屋顶的瓦片上。 云初深吸了两口气才从慌乱的情绪中缓过劲来。 坐在身侧的男人望着天际,缓缓道:“此处看得更清楚些。” 云初眉眼不自觉地弯了弯,抱膝看着眼前一年难得见一次的美景。 两人静默了良久。 靓蓝色的夜空之中绽开着各色烟花,极尽绮丽。 云初隐约间感到身侧有一道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她心有所感,偏过头去,刚好与他那双幽深的黑眸对上了视线。 她默默回过头去,脸上未显半点情绪:“世子爷,您不看烟花么?” 一大朵金色的烟花在头顶上方倏然散开,细碎的焰火将夜色照得雪亮,云初抬头,一脸喜悦地看着天空,在一片喧杂声中,她错过了裴源行低沉而温柔的声音—— 我心悦你,云初。 一盏茶的工夫,云初后知后觉地想起,两个丫鬟还在等她回屋一起守岁呢。 还有裴源行,今夜是除夕之夜,侯府又一向规矩多,他若是再不回府,只怕太夫人又要多话了,若是裴源行因此被太夫人责罚,那便不好了。 她歪头看向裴源行:“世子爷,时辰不早了。” 他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裴源行垂下眼眸沉吟了几息,随即又抬眸深深望进她的眼里,一双眸子幽深如潭:“那边鼓楼大街还会再放烟火。” 他收回目光,像等待评判的罪人,忐忑地收拢垂在身侧的手掌。 初儿,我想跟你一道守岁。 盼你年年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世子爷,”云初委婉地道,“回去吧!” 除夕过后没几日,青儿姑娘按照约定的地点跟裴源行见了面。 裴源行掸了掸衣袖,问道:“她过得可还好?” 自年前那会儿米大娘家里来了亲戚,青儿姑娘便伺机装出犯难的样子私底下跟青竹提到了此事,说是米大娘如今很是为难,分明是许久未曾上京的亲戚,却因没有空出来的房间,亲戚一家子不得不挤在同一间房里,她虽跟米大娘提过不如由她去外头另赁屋子住,米大娘却想着她一个小姑娘孤苦伶仃来了京城,若是在外头遇到些什么事可怎么好。 青竹回去后,便跟自家姑娘提了此事。 年后,她便借了不让米大娘犯难的由头在云初家住下了,护云初的任务做起来也就更方便了。 青儿姑娘垂手立着,向裴源行禀道:“回世子爷的话,少夫人过得不错,只是……” 裴源行一双狭长的凤眸凝滞了一瞬:“只是什么?” “属下发现这几日少夫人似是有什么心事,夜里睡下了之后总会睡不好,几回半夜起床,在院子里走上好一会儿,才又回屋歇下。” 少夫人虽留意着不闹出什么动静,免得惊醒了还在安睡中的青竹和玉竹姑娘,可她是有功夫的,耳力极好,自然不可能察觉不到少夫人那边的动静。 裴源行眉头紧蹙了起来:“夜夜如此么?” 青儿姑娘回道:“倒也不是,但确实有过几回这样的事。属下觉得,少夫人应是在担忧着什么事,少夫人似乎很是苦恼该如何了结此事。” “你可有向她身边的两个丫鬟打听过了么?” “属下已问过青竹姑娘和玉竹姑娘了。”她瞅了眼自家主子,道,“世子爷放心,属下做事很小心,绝不会让她们起什么疑心的。” 裴源行脸色深沉如水,有些不耐地道:“你做事我自然放心。她们怎么说?” “回世子爷的话,青竹姑娘和玉竹姑娘皆说少夫人近来开心多了,铺子里的生意逐步做起来了,卢家那边也一切安好,云家那边也不曾闹出过什么事端,属下实在猜不出到底少夫人是为了何事在担忧。 “青竹姑娘和玉竹姑娘大约也是真的不知,属下怎么问都问不出什么名堂来。属下猜测,少夫人是怕青竹姑娘和玉竹姑娘跟着担忧,是以特意瞒过了青竹姑娘和玉竹姑娘。” 裴源行端坐在那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着桌案。 初儿待她那两个丫鬟极好,她倒真会自己一个人苦闷着也不让她们跟着一道担忧,那两个丫鬟做事还算妥帖细心,若初儿当真遇到了什么事,她们也断不会半点察觉不到。 不是店铺里的事,也不是云家或卢家那边的事,那会是何事让她如此担忧? 裴源行的眼底划过一抹了然的神色。 是了,初儿跟他一样,也重生了一回。 按着前世的日子来推算,眼下距离福佑寺那场大火已没几日了,让初儿忧虑的,定是在寺庙里点燃那场大火的凶手。 初儿那样聪慧的人,他能猜到那场大火绝非意外而是人为的,她亦可以推断到。 裴源行掀起眼皮看向青儿姑娘:“罢了,此事你无须再管,你只需记着一点,好生照顾初儿,若是发现她有什么为难之处,赶紧向我禀明。” 元宵节。 云初和两个丫鬟一道吃了汤圆,玉竹刚收拾了碗盘,裴源行就来了。 “二姑娘,是世子爷来找您。” 云初讶然道:“他怎么过来了?”她放下手中的香谱,又道,“我去看看。” 门外,裴源行背手立在台阶下,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云初。” 他的声音低沉,有种安定人心的沉着。 “世子爷?”她不明白,裴源行最近怎老往年家胡同跑。 裴源行静静凝视着她,视线从她脸上一寸寸扫过。 她看起来的确有些憔悴,眼里有些血丝,眼底下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显然是几夜不曾好好睡过了。 青儿料想的没错,初儿定是为了什么事寝食难安。 “不请我进去吗?” “嗯……”云初犹豫了一瞬,还是请他进屋了。 青竹给两人上了茶,又退下了。 “世子爷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裴源行没有搭理她的话,反问道:“云初,你近来睡得不安稳?” 云初冷不丁被他如此一问,问的又是那样私密的话题,一时微窘住了,默了默才含糊其辞道:“还……好吧。” 裴源行微微挑了挑眉梢,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云初,我先前便已说过,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委屈自己,你有什么事,为何不说出来?” 云初垂下纤长如蝶翼的睫羽,踌躇了两息才勉强笑了笑,索性把话挑明了说:“什么都瞒不过世子爷,这几日我的确不曾好生睡过。” 裴源行点了点头,不自觉地放软了声音:“你是在为了福佑寺那事担忧?” 云初心头一跳,抬起头怔愣地看着他。 他一贯冷冽淡漠的眉眼,眼下竟蕴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温柔:“云初,你无须再担忧此事,也无须再怕有人害你性命。” “世子爷!” 他这是猜到前世的那场大火是有人故意而为之的? “今日我过来便只是想要告诉你,我找到了那个在福佑寺放火烧了厢房的人。他与你无冤无仇,不过是阴差阳错,害错了人。” 云初顿觉了然。 “凶手真正想要对付的,是太夫人么?” 裴源行面色不虞:“你不用在意他要对付谁。我只想你知道,往后你安心过你的日子便是,不用再为了福佑寺放火的事担忧。” 太夫人做下的那些龌龊事,初儿无须知道,免得污了她的耳朵。 云初弯了弯眉:“多谢世子爷告知我此事。” 前些时日她一直计算着日子,总担忧着前世害她枉死的人会再对她下手。 她虽疑心那人跟北定侯府有仇,跟她本人并不相干,加之她又搬离了侯府,照理那人是不该找上门来的,可事关自己的性命,她又岂能完全放心? 幸而裴源行已找到了那人。 这下她真的可以放宽心了。 说完了正事,两人一时无话,又沉默了下来。 裴源行缓缓站起身:“如此,那我这便告辞了。” 云初也跟着起身:“我送送世子爷吧。” 裴源行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他不过是随口客气一下罢了,她都不打算稍微挽留他一下么? 他心里虽有些不快,却也没脸赖着不走。 到了门口,他忽而偏头问道:“今日可是元宵节了么?” 云初嘴角微微上扬:“世子爷,今日正是元宵节呢。” 裴源行颔首道:“难怪今日过来时,街上的人格外的多,谅必都是赶着去元宵灯会。” “元宵灯会一向热闹有趣,大家自然要去凑这热闹的。” “热闹有趣?!”裴源行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情绪。 云初抬眸看向他,刚好撞进他的眼里。 “说起来我已多年不曾逛过元宵灯会了,也不知现如今灯会上都有些什么新花样。”他定定地回视着她,眉目不动,一双深邃的眸子深不见底,“云初,今日可否陪我一道去灯会看看么?” 云初被问了个猝不及防,转念又想到今日他特意跑来一趟就是为了让她放下心来,心里对他存了感激之情,婉拒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来了。 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应下了:“那便一道去灯会看看吧。” 元宵灯会果然热闹非常,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他们面前涌过。 裴源行微微拧着眉,勉强压下心中的不耐,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他身侧的云初,小心护着她不被人挤到。 他其实不喜喧闹不堪的地方,提出逛元宵灯会不过是想跟初儿在一块儿才是真。 那顾礼桓能以护着两个姑娘家为借口同云初一道逛夜市,他为何不能和初儿逛元宵灯会? 两人在街上走走看看,裴源行素来不是个话多的,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偏生他先前在她面前多次犯蠢,是以云初虽性子开朗,可每回见了他,总难免有些拘谨疏远,远不如在顾家兄妹面前那般轻松自在。 裴源行只能在心里骂自己蠢,难得有一次两人独处的机会,他却不知如何表现。 晃神间,来到了一个卖小糖人的摊位前。 裴源行眸光微动,目光落在了云初的脸上。 “这小糖人倒挺有意思。云初,你可要一个么?” 云初含笑地摇了摇头。 裴源行的视线在摊位上停留了片刻,挑了挑眉道:“不若叫摊主画一个像你的小糖人,看看这位摊主可画得出来。” 摊主来回打量着裴源行和云初,笑嘻嘻地道:“这位姑娘,我的手艺您尽管放心!” 云初经不住裴源行和摊主两边夹攻,笑着答应了。 须臾,摊主将刚画好的小糖人朝云初面前一递:“姑娘,您瞧瞧,这小糖人跟您像不像?” 云初歪头打量着小糖人,不由得弯了弯唇。 不得不说,小糖人跟她果真有几分像。 裴源行嘴角不可控制地上扬了一下。 摊主是做惯生意的,早已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赶忙在一旁凑趣道:“这位郎君可也想要一个小糖人么?” 云初瞳孔微缩,心想着,这位摊主怕是想要兜揽生意想昏了头了,就裴源行那脾气,他怎会买个像他的小糖人呢? 正想着如何拒绝才不显得唐突,立在身侧的男人已镇定自若地开口道:“那便也帮我画一个吧,正好凑成一对。” 云初惊得差点没拿好手里的小糖人…… 元宵后, 店铺里的生意愈发兴旺了。 原先住在隔壁米大娘家里的青儿姑娘现如今已在云初的宅子里住下了,玉竹本就是话多的性子,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凑在一处, 整天有说不完的话。 每回听见她们俩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云初觉得日子过得不再如先前那般孤单了。 唯一让她不安的就只有大姐姐, 可自从那日裴源行跟她说过,大姐姐前世并不曾出过什么事, 她便放心了许多。 她虽不算如何了解裴源行, 却也深知他不是个会胡说的人。 他也不屑于骗她。 这日,刚用过午饭,青竹脚步凌乱地进了屋内, 颤声道:“二姑娘, 不好了, 不好了, 卢家出事了!” 这话如浪潮一般劈头盖脸席卷过来,云初心里咯噔一下, 紧紧抓住青竹的手腕:“出什么事了?可是……”她顿了顿, 才勉强稳住声线, “可是姐姐她……” 青竹摇了摇头,一贯沉稳冷静的脸上也染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恐慌:“不是大姑奶奶, 此次出事的是大姑爷!” 云初秀眉死死蹙起:“大姐夫?” “正是。大姑爷也不知是犯下了什么罪,突然就被官府里的人抓去关进了大牢里, 眼下卢家已乱成了一团, 大姑奶奶也跟着受了惊吓。” 云初舔了舔干涩的唇瓣:“那姐姐……还有她肚里的孩子……” 青竹这才察觉到自己一时失言吓到了云初, 赶忙安抚道:“大姑奶奶只是受了点惊吓, 幸而没什么大碍。” 事关云婉,云初怎可能放心得下, 明知去了卢家也不会招人待见,依旧带着青竹坐着马车去了卢家。 卢家刚遭了祸事,眼下正兵荒马乱的,哪有心思顾得上招待少奶奶的娘家亲戚,管事妈妈随手叫来一个刚留头的小丫鬟,送云初主仆二人径直去了云婉住的临波居。 正是初春之际,虽是难得的大晴天,风却依然带着丝丝冷意。 迎面吹来一阵风,也不知是身上觉着冷,还是被卢家的这桩事弄得心神不宁,云初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云初进了屋,躺在床榻上的云婉已从下人口中得了信,扶着丫鬟的手臂欲要下床,云初快步上前制止了她。 云婉被她劝着躺回榻上,靠着大迎枕细细打量云初的脸颊。 瞧着云初脸上的神色便可知道,她这一路上恐怕都是揪着心的。 云婉向她展颜一笑:“我没什么大碍,不说我自己本就当心得很,便是我身边的这些丫鬟们也一直细心照料着,你且放心吧。” 云初尚有一肚子的疑问还未解开,便被云婉的一席话悉数堵了回来。 现如今虽还不清楚卢弘渊在狱中是怎么一个情形,更不知卢家到时候将如何度过此劫,但大姐姐安好,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云婉抬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劝慰道:“眼下卢家乱成一团,只怕照顾不周冲撞了你,我也无事,你早些回去吧,等来日事态安稳些了,咱姐妹俩再好好聚一聚聊聊家常。” 云初本就因心下着急一时冲动赶来的,现下见姐姐没事,又想起自己若是再多逗留片刻,兴许会给姐姐招来什么不必要的口舌,便起身道:“大姐姐说的是,那我改日再来看望大姐姐吧。” 姐妹俩正依依不舍地道着别,忽而听见门帘响动,随即屋外便走进来一个人,朝着云初劈头就是一句:“你哪来的脸来我们卢家!” 此话来得毫无征兆,云初一时呆愣在了原地,云婉和屋里的丫鬟们面面相觑,皆不明白方氏这是怎么了,怎地突然就冲云初发起了脾气。 云婉扶着腰上前劝道:“母亲此话从何说起?” “你近来身子重,我不辞辛苦地事事亲自为你打点妥当,不就指望着你早日为我们卢家生下个大胖小子,咱卢家能延续香火么。”方氏将目光投向云初,冷笑了一声,“可你这二妹妹心里也不知是怎么思量的,姐姐怀着身孕,她合该多体谅着些才是,哪有给自家姐姐添乱的道理?何况再怎么说,我们卢家跟她也算是她有一层姻亲关系,她怎地反倒还勾着别人对付咱们卢家呢?” 云婉的脸上满是不安与无措:“母亲定是误会了什么。” “我能误会什么?你可知弘渊入狱,还得多谢你家二妹妹的夫君裴世子,不然弘渊平白无故的,又怎会突然就被官府关入了牢里!” 云初心下一惊。 裴源行怎会和卢弘渊牵扯上了,他们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啊。 虽说先前他们俩也算是连襟,可裴源行素来不在意她,更是从未将她的娘家亲戚放在眼里,他们在官场上更是无半点交集,好端端地,裴源行又怎会去对付卢弘渊呢? 云初这厢还在半信半疑,方氏又阴阳怪气地道:“我倒是气糊涂了,那裴世子哪是你二妹妹的夫君哪,他们俩早已和离,如今合该叫他一声前夫君才对!” 见云初没什么反应,方氏嘴里愈发口不择言,“也是,这和离都和离了,夫妻俩早就形同陌路,我们这些个‘亲戚’自然更加算不上是什么人了,难怪世子爷能毫无顾忌地将弘渊送入大牢里。” 她兀自喋喋不休,云婉霎时白了一张脸,两手捂住了小腹,眉头紧皱成了一团。 方氏立时察觉到了不对劲,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有心思再去理会云初,怕丫鬟做事不稳妥,亲自跑出了院门遣人去找大夫了。 屋里顿时慌作了一团,云婉趁着云初扶她去床榻前躺下的当口,对她眨了眨眼,低声叮嘱她道:“我没事,你也别太担心。你先回去吧,等我得了消息,我定会差人送个口信给你。” 云初虽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却也明白眼下她留在卢家不走绝非什么明智之举,于是只得丢下云婉离开了卢家。 马车缓慢前行,车帘将街上的动静隔绝在了外头,云初深吸了口气,试图慢慢冷静下来,好让自己理出个头绪来。 她想得越多,越是想不明白个中的缘由。 打从一开始,她就不看好大姐姐和卢弘渊的这门亲事,父亲虽总认为是他们云家高攀了卢家,巴不得这门婚事能成,可她总觉着卢弘渊品行不好,并非大姐姐的良配。 无奈卢弘渊又非大姐姐不娶,许了父亲和邢氏诸多好处,哪容得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插嘴多说什么。 如今大姐姐怀着身子,月份已大,女人的头一胎本就凶险,何况大夫说大姐姐胎像不稳,正是该安心养胎的时候,偏生这个节骨眼上卢弘渊入了狱,纵使大姐姐已对他没了当年的夫妻情分,可若说此事一点不会影响到大姐姐,自然是不可能的。 裴源行为何定要挑选这个时机盯上卢弘渊? 他那个人聪慧过人,不可能猜不到卢弘渊若是坐了牢,整个卢家怕是都要不安生了。 她虽鲜少关心朝堂之事,他也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什么,但她记得,裴源行跟卢弘渊并没有什么过节。 云初不由得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了肉里,掌心处传来的痛,倒让她脑子愈发清醒了些。 与其她毫无头绪地暗自琢磨此事,还不如直接去问问裴源行,即便他不愿说实话,她或许还能瞧出些端倪来。 她掀起车帘,吩咐车夫赶紧去一趟北定侯府。 这会儿裴源行早已下值,她去宫门外等他自然是行不通的,她虽打心眼里厌恶侯府,不想再踏足半步,可眼下的情形已容不得她等到 仅因那个雪夜, 他向她解释了前世她未能知晓的事,她便以为,他并非像她先前想的那般冷酷无情, 他跟她一样, 亦有着诸多的无奈。 还有那日元宵节, 他特意去年家胡同告诉她,她不用担忧福佑寺的事会再发生。 她以为, 先前是她带了偏见看待他, 认定他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再后来,她发现,其实他只是不知该如何向人表达善意。 今日过来的路上, 她甚至还猜想过, 兴许是方氏以讹传讹误会了裴源行, 抑或是裴源行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苦衷, 让他不得不对卢弘渊下手。 她果然是傻透了,为何还要巴巴地特意跑过来追问他, 卢家遇到的事是否跟他有关? 他不是一直都是那样的人么? 大姐姐是否会因为卢弘渊被降罪而在夫家受尽苦楚, 他又岂会在意半分! 云初眼里噙着泪光, 点了点头,道:“你有你的理由, 你总是有理由,可你就是不说! “你总是什么都不说, 你是不是以为, 纵然你不说, 旁人就该猜到你的心思?那时候杜盈盈设局害我、太夫人冤枉我, 你明知我是被人诬陷的,你却没跟我说过半句你信我, 哪怕是私下里说。你依着太夫人的意思罚我跪祠堂,后来你更是将我禁足于听雨居,为了我不曾做过的事罚我抄写经书,是不是也是因为你有你的理由?” 她以为他们俩已经化解了种种误会,开始学着坦诚相见了。 一切不过是她在自以为是罢了。 她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即将冲出眼眶的泪水逼回去。 “好,即便您有一万个理由要动卢弘渊,纵使卢弘渊他的确该死,您就不能早个一年两年,或是延后一年半载再动他么? “您知道么世子爷,今日我听到卢家的人说是您将卢弘渊送进了牢里,我以为他们是在冤枉您。我竟会以为,您再如何想要出手对付卢弘渊,您也绝不会伤害到我姐姐和她肚里的孩子。 “那日我问您,前世我姐姐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您跟我说过,她不会有事。我信了您的话,因为我知道,我也相信,您从来不会,也不屑于说谎。 “您知道如今您将卢弘渊送入了大牢里,我的姐姐在夫家的处境会有多为难么?她眼下正怀着身孕,头胎本就艰难,大夫也已经说了,她胎像不稳,我……我更是梦见前世她……” 她的声音逐渐哽咽起来,余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还能说什么,说了又能如何? 她手脚发软,扶着墙角慢慢蹲了下来,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手指缝里一点点渗了出来。 周遭安静得可怕,只听得见她压抑的哭声,每一声都像是在他的心头上捅刀子。 她性子素来要强,那个时候他误会她、众人无故冤枉她,他也未见她流过眼泪。 她对他是失望到底了。 就连当初,当着众人的面被太夫人辱骂、被他责罚时,她应该也没对他这般失望过。 云初抬手摸去了脸颊上的泪痕。 她该怎么办? 分明已经预知了姐姐前世的遭遇,她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忙也帮不上。 真的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姐姐和她肚里的孩子出事么? 胸口处似是压着一块巨石,呼吸越来越急促,周遭充斥着一阵阵耳鸣声,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云初只觉得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云初醒过来时,人还有点恍惚。 身上盖着的棉被是刚晒过的,软乎暖和,还带着点药香味,不是她用惯的棉被。 她想起昏厥前她去了侯府找裴源行。 一想到姐姐的事,云初掀开盖在身上的棉被就下了床。 “少夫人,您醒了啊。哎,您怎么下床了?” 云初抬头望去,待看清来人是谁,她怔忪了一下:“倪大夫?!” 难怪棉被上沾了药香味。 眼下她是在医馆里么? 倪大夫如往常一般为她把了脉,扶着她躺好:“少夫人,您若是还觉着有些乏累,便在医馆里再歇息片刻吧,这屋子是我平日里睡晌午觉的地方,是极稳妥安静的,少夫人放心便是。” “倪大夫……”云初开口想要纠正倪大夫的称呼,说她早就已经不是侯府的少夫人了,倪大夫却自顾自地继续道:“今日裴世子送你过来的时候,神色慌得很,我还以为少夫人怎么了呢。方才我替少夫人诊脉的时候,发现少夫人平日里不太注意调养身子。少夫人,容我多嘴问一句,先前我替您配的那些补血养身的药,您都没有好生喝过吧?” 今日裴世子抱着少夫人冲进医馆的时候,她瞧他脸色苍白,一双强健有力的胳膊稳稳地抱着少夫人,可他将她放下时,手指却微微颤抖着,分明是大冬天,他的额头上却沁出薄薄一层冷汗,把她吓了一大跳。 云初轻轻地摇了摇头,面上带着些羞窘。 倪大夫颔首道:“那就难怪了。依我看来,少夫人您本就有点体虚,先前已喝了不少性寒的汤药,后来也不曾好好调养过,今日又一时情绪波动过度,所以才会晕了过去。我已帮您又配了些补血养身的药,你身边的丫鬟已照着我给的药方子替您抓药去了,待今日回去后,少夫人定要好生喝药,莫要再疏忽了。” 云初瞳孔微微收敛,奇道:“倪大夫,先前你为我配的那些补药,不是为了让我易于怀上的药么?” 倪大夫笑了笑,道:“不瞒少夫人,我本也的确是这么打算的。之前少夫人曾喝下了不少凉药,那凉药药性凶猛,少夫人的身子怕是一时半会儿不易怀上孩子。裴世子跟我说,少夫人因着那凉药的缘故身子受了损,若是没调养好就生养孩子,对少夫人的身子不好,以后年纪大了怕是要吃苦头,子嗣之事且看看缘分再说吧,眼下先把少夫人的身子养好才是顶要紧的。” 闻言,云初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那日裴源行因玉竹倒了那碗汤药而动了怒,她本就起了和离的念头,索性就跟他提了和离,那会儿她还跟他说,她不想喝药,不愿为他诞下子嗣。 难怪那时候他听了,即刻红了双眼。 她还记得他问她—— 你以为我让你喝补药,是为了让你给我生孩子? 原来是她错怪了他。 倪大夫温声劝道:“往后少夫人可不能再这般任性了,药虽苦,却于身子有益,自己的身子总是最重要的,还望少夫人能每日按时喝药,好好将养着身子,待过了一段时日后,少夫人的身子便能大好了。” 云初垂下头,只觉得内心愧疚。 倪大夫都是为了她好,先前她却因着误会裴源行的缘故,将那一碗碗汤药尽数倒掉。 她抬眸看着倪大夫,点头回道:“倪大夫放心,往后我定会好生喝药的。” 屋门半阖着,屋里头两个人说的话顺着门缝,刚好让站在门外驻足不前的裴源行听见。 裴源行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唇角,一贯狠厉冷酷的眸子里染上了些许温柔缱绻。 果然还是得让倪大夫出马劝上几句才管用,初儿总算是听话了一回,愿意好好喝药调养身子了。 他抬手抚上门板,欲要推门进屋,便听得云初淡淡地道:“倪大夫,往后还请不要再叫我少夫人了,我早已不是北定侯府的少夫人了。” 倪大夫深感诧异,不由得问道:“这……?” “我跟世子爷已经和离了。” 倪大夫忙给云初道歉:“是我糊涂了……” 余下的话语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裴源行已推门进了屋。 倪大夫看了看云初,勉强笑了笑,退下了。 她阖上屋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看裴世子的样子,他分明是很在意少夫人的,既然如此,他们又怎会走到和离这一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是个医者,却只能替人治身上的病,医不了心。 留在屋里的两人默默无语。 云初觉得心中矛盾,一面羞愧自己不该在汤药的事上如此看低裴源行,另一面,却还因姐姐的事对他生怨。 裴源行静默了半晌,忽而开口道:“天色已晚,等青竹抓药回来,我送你们回去。” 两人坐着马车,一路无话地回了年家胡同。 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胡同口,云初起身,掀帘欲要走下马车,裴源行神色一黯,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只一瞬,便又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手。 青竹扶着云初下了马车。 宅子前,青竹上前几步,抬手叩了两下门上的铜环,跟过来的裴源行终是忍不住,垂眸凝视着云初,一贯清冷的嗓音多了些温沉低哑:“你回去后,定要好生喝药。” 云初睫羽轻颤了一下,柔声应道:“我会的。”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挺秀的细眉依然紧锁着。 他知道,她还在担忧着她姐姐的事。 正踌躇着是否该告诉云初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留在宅子里的玉竹已隔着门板问了句:“门外是何人?” 青竹扬声回道:“玉竹,是二姑娘回来了。” 玉竹打开了门,云初刚要进去,裴源行喊住了她。 “云初!” 云初回过头来望着他。 裴源行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了过去。 见云初愣愣地睁大了眼睛没反应,他握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那包东西塞到了她的手心里。 云初垂下眼帘看着掌心,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 抬起眸子看向裴源行时,他已转身离开了。 云初径直回了屋里,坐在了临床的炕上,她略一思索,终是将那包东西放在炕桌上,打开了包纸。 里面是一整包的蜜饯。 她低头看着蜜饯, 蜜饯红润透亮,看着分外诱人,还未放入嘴里, 便已觉得酸甜可口。 裴源行也不会随身带着蜜饯这种东西, 大概是她睡着的时候他跑出去买的。 心底顷刻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像是酸楚,亦有些苦涩。 她不愿再去多想什么, 白皙的指尖捻起一块蜜枣放入了口中。 嘴里分明是甜丝丝的, 眼底却泛出了些许潮意,她忍了又忍,眼泪终是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 青竹捧着热水进屋的时候, 就见自家主子正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 她自八岁起便在云初身边服侍了, 深知云初素来性子坚强, 便是心里再苦、遇到再难过的事, 也不落泪,只会咬牙强撑着熬过难关。 此次卢家闹出的动静不小, 偏生大姑奶奶又刚好怀着身孕, 且现下情形不容乐观, 二姑娘定是替大姑奶奶担心坏了。 她将热水盆放在脸盆架上,上前宽慰道:“二姑娘, 卢家的事眼下还没个定夺,兴许到了最后只是虚惊一场。退一万步说, 即便大姑爷果真被降了大罪, 卢家老爷可是大官, 做了那么多年的官, 在京城里定是有一些人脉在的,大姑爷又是丁家几代单传, 卢家自然宝贝得紧,卢家老爷便是丢了官职,也断不会舍得让大姑爷吃什么苦头的。” 云初抬手抹去了眼泪。 她并不十分在意卢弘渊会如何,卢家再没用,也绝不会任凭卢弘渊死在牢里。 怪她狠心也好、说她自私也罢,她担心的,唯有大姐姐而已。 每日光是等着卢弘渊那边递来的消息和听方氏那些个絮絮叨叨,就够大姐姐心焦的了,现如今大姐姐正胎像不稳,哪能再操心别的? 青竹绞了热帕子,细细地替云初擦了擦脸,继续道:“奴婢觉着,有卢家老爷在,大姑爷应该马上就能被官府放出来了,大姑奶奶更是吉人天相,自然不会有事的,改日大姑奶奶还要给二姑娘您添个活泼聪明的小侄子呢。” 云初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嗯,青竹你说的对,姐姐她一定会没事的。” 自那日送云初回年家胡同后,眨眼间又过去了几日。 多日未见云初,裴源行实在想念得紧,这日下了值后,他鬼使神差般地吩咐车夫送他去年家胡同。 车夫得了令,挥起马鞭,将马车一路驶到了年家胡同附近。 马车停靠在了胡同口,裴源行叫下人留在原地不用跟着,独自一人进了胡同里。 才在宅门前站定,隔着门便听见里头响起了狗的吠叫声。 雪儿的吠叫声惊动了屋里的云初和两个丫鬟。 青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起身去了院子里,云初心下隐隐觉着不安,也起身跟了出去。 “青竹,外面是谁?”云初轻声问道。 “二姑娘,是世子爷。”青竹有点犹豫是否要开门,“姑娘,您看……?” “问问他为何而来?”云初问道,声音还是轻轻柔柔的,但眼底到底还是露出了一丝悲怆之色。 “世子爷今日过来,可有什么事么?”青竹问道。 裴源行眉头微拧,静默了下来。 他练过功,听觉自然非旁人可及,隔着一道门也听出来门的另一头有两个人的说话声。 青竹明知是他来了,却没一丁点儿打算开门让他进屋的意思。 青竹敢如此,不过是初儿的意思。 初儿不愿出面,那他便当作没发现她也在吧。 他轻咳了一声,脸上不自觉地带着些不自然:“你们家二姑娘她在么?” 闻言,青竹朝站在身侧的云初投去了询问的目光,云初轻轻地摇了摇头,眼底的悲切之色还未散去。 青竹会意,忙回道:“二姑娘这会儿正在睡晌午觉,怕是不方便见世子爷。” 她顿了顿,语气透着点心虚,“世子爷若是有什么事,就请告诉奴婢吧,世子爷只管放心,待二姑娘醒来后,奴婢定会一字不落地将话转告给二姑娘。” 裴源行神色一黯,像被灼伤一般从大门上挪开了视线。 云初跟他分明就只隔着一道门,却要丫鬟推说她歇下了。 她不愿见他。 为了卢家的那桩事,她心里还怨着他。 他低垂下眼,掩去眼底的落寞,淡淡地道:“那我改日再来。” 脚步声逐渐远去,青竹透过门缝确认裴源行已不在屋外了,才低声问道:“二姑娘,世子爷这都专程过来了,缘何不请世子爷进来坐坐呢?” 云初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我不想见他。” 裴源行心情郁结地坐着马车回了侯府。 下了马车,他径直去了居仁斋。 今日在年家胡同吃了闭门羹,换作是旁人,他早就怒了,偏生跟他避而不见的那人是云初,他便狠不下心来了。 小厮风清端来了热茶,随后又默默退下。 裴源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略显茫然的目光终于清明了些。 将卢弘渊送入大牢,其实也是无奈之举,说到底,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要护住云初的姐姐和她肚里的孩子。 前世云初在那场大火中逝世后,没过了多久,约莫是二月底的时候,卢弘渊酒后失手伤了云婉,那个时候云婉已有了七个月的身孕。 他还记得,那日属下来报云婉的孩子没了时,他望着窗外屋檐下挂着的吉祥结发呆。 那时候他竟还想着,幸好云初不知道此事。 重活一世,他不是没想过其他法子。 他特意挑选了几个做事伶俐的丫鬟,预备着找个机会起码将她们当中的一人送入卢家当差;也曾暗中调查过卢家那几个在云婉屋里伺候的家生子,想着收买其中几个下人替他办事。 可他通盘考虑过后,还是打消了这些念头。 收买了屋里的下人又有何用,卢弘渊和云婉终是夫妻,试问哪个主子想要跟自家妻子温存一番的时候,会留丫鬟和婆子在屋里头? 既然卢弘渊是个酒后管不住自己的人,那么云婉纵然侥幸躲得了这一回,也难逃下一回。 云婉怀着卢家的孩子,冲着这一点,云婉就别想跟卢弘渊和离,更遑论她自己现阶段是个什么心思,他也难猜测。 男人和女人的力量本就悬殊,何况云婉又怀着身孕,正是体弱最需要当心调养身子的时候,哪里能是卢弘渊的对手,一个不慎,便会危及到她肚子里的孩子。 前世他没能让云婉避开这场灾祸,今生他总该做些什么保得云婉母子平安。 不是为了云婉,而是为了云初。 他没法忘记云初在灯下一针一线地替她姐姐的孩子缝制虎头鞋,笑着跟她的丫鬟说,顶好是生一对龙凤胎,她要亲手为她的小侄子和小侄女一人缝一双虎头鞋。 她说‘那我还是做两双虎头鞋,免得两个孩子见了,要怨我只偏疼他们其中一人呢’的时候是那样的开心,眼里都闪着光。 他不想她失望,不想她眼中的光消失。 他是个男人,理应替他的女人处理掉所有的麻烦事,而不是让她起无谓的忧心。 所以他瞒着云初,收集了一些证据将卢弘渊关入了牢里。 卢弘渊既是管不住自己酒后动手的恶习,云婉又不像是能离开卢家的样子,那便让卢弘渊在狱中好好待些时日。 他的想法很简单。没了卢弘渊在身边,云婉自然也能安心养胎了。卢家虽说不上是多宅心仁厚的人家,可到底是几代单传,卢弘渊在牢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也未可知,是以,光是看在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的份上,卢家不敢、也不会不尽心照顾云婉。卢弘渊在牢里待的时间越长,云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越是安全。 当然,他也不指望卢弘渊在牢里待一辈子,那些证据最多能让卢弘渊关个小半年,但仅这小半年已足够,待他出狱时,云婉已然能将孩子生下来了。 或许这不是最好的法子,却是眼下唯一能采取的最简单有效的手段了。 他并不懊悔插手卢家的家务事,可他确实不该瞒着云初这一切。 他光想着将事情了结就好,云初无须为了云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操一丁点儿的心,可他却疏忽了云初也会不安,会焦虑。 那日她哭着对他说,他总有他的道理,可他却总是瞒着她不说。 此次卢家的事是这样,前世的罚跪和禁足一事亦是如此。 云婉是她相依为命的嫡亲姐姐,现如今云婉又胎像不稳,叫云初如何能不担心? 那日在宫门前,云初问他,前世她的姐姐和孩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云初是抱着唯有他才能帮到她的心思过来找他的。 他跟说她,她的姐姐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她信了他,可他却对她说了谎,辜负了她的信任。 他以为他这就是在待她好,但谁说他做的就是对的呢? 他的生母生性懦弱,他自小便习惯了站在姨娘面前护着姨娘。 后来姨娘死了,他愈发习惯了不依附于任何人,遇到任何事都自行解决,是以如今他仍是这般行事。 但云初不是他姨娘。 她和他一样,不依附于任何人。 她想要的,从来就是互相扶持,互相信任。 他和云初本就是一体,那他就该跟她坦诚相见,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他都该说与她知道,无论何事,就该共同面对。 入春后, 天气逐渐暖和了起来。 天气转好的同时,大姐姐那边也传来了一个算不上顶好、但总算能让人松口气的消息。 云婉知道二妹妹忧虑她,悄悄差人送来了一个口信。据来人禀, 卢弘渊虽暂时还在狱中出不来, 但眼下卢家已得了准信儿, 卢弘渊犯的错不大,至多会在大牢里待上半年, 之后便可回家了。 卢家老爷太太心疼儿子, 塞了些银票打点了一番,又送了好些衣物和吃食过去,好歹让卢弘渊能在狱中少吃些苦头。 方氏放心之余, 心情也终于略微好了些, 没了她时不时在自己耳边唠唠叨叨, 云婉的日子也跟着轻松了不少。 云婉是知道自家夫君喝醉了酒是怎么一个德行的, 如今得知卢弘渊会在牢里待上几个月,她反倒不用像先前那样吊着一颗心担心自己肚里的孩子有什么危险了, 每日按时服下大夫开的安胎药, 该吃就吃, 该睡就睡,一心调养着身子, 不但胎像稳固住了,就连她的面色也看上去红润了不少。 有了云婉那边传来的口信, 云初心中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日用过早膳, 云初想着自己有些时日没去过香料铺子看看了, 遂换了身衣裳, 带着玉竹出了门。 才走到胡同口,便瞧见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旁站着的是裴源行身边的小厮风清。 风清这会儿也瞧见了她,不待她有什么反应,便对着车帘唤了一声:“世子爷,少……呃,云姑娘出来了。” 车里的人抬手撩开了车帘,下了马车。 四目相对。 这是那日他从医馆将她送回年家胡同之后,他们俩 云初怔愣了一下。 裴源行嘴角微微弯了弯:“云初, 还记得那夜你送了宵夜去居仁斋么?” 云初顿时了然于胸。 前世她曾为了四弟弟惹下的祸事去书房找他探探他的口风,毕竟是有求于他,她还做了宵夜带了过去。 可那时候他满心厌烦地赶她离开, 莫说是吃她做的宵夜了, 她带去的食盒他都没打开来瞧一眼, 嘴里说着他不吃这些,还警告她往后不必再送宵夜给他。 这会儿他倒有脸提那顿宵夜了? 裴源行这是忘记先前他都说过什么了么? 云初有些哭笑不得, 忍不住开口点醒他:“世子爷不是说不吃那些的么?” 裴源行嗓子眼梗了梗, 只觉得自己是在自作自受。 那日可不就是他赶她走的么? 现下他偏又巴巴地跑来求她做给他吃了。 心里把自己鄙视了个遍,裴源行才坦言道:“那日我见你提了食盒来,嘴里说着为我做了宵夜, 却又借机跟我提起你的四弟弟, 那时我百般不待见你, 心想着你果真是心机深重, 定是想要拿送宵夜的由头求我帮你四弟弟了结他的麻烦事,我便越发瞧不得你送来的宵夜, 不想如了你的愿。” 先前的那些误会, 他总该跟她清楚才是。 “你拎着食盒走后, 我挺后悔的。那个时候,我又拉不下脸跟你说清楚。再后来, 我知道了是我误会了你,却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今日你既然提到了欠人情, 旁的我也不要, 我就想尝尝那日你送来的宵夜。”他垂眸凝视着她, “云初, 你可还愿意做给我吃么?” 云初不由惊讶,哪有人在别人还他人情的时候主动开口索要什么的。 到底是自己先提了欠人情的话茬, 如今拒绝的话是说不出口了,她叹了口气,无奈道:“世子爷既是想吃,那我做便是了,只是我厨艺不精,还望世子爷莫要嫌弃。” 裴源行愉悦地半眯起眼眸:“是我说要吃的,哪有嫌弃的道理。” 云初点了点头,起身欲要下马车:“改日世子爷若是得了空,我便请世子爷吃顿便饭吧。” 她抬手将车帘挑起一角,忽而听见身后的男人声音郑重地道:“云初,你不会真要我空着肚子回去吧?” 裴源行默了一瞬,死皮赖脸地道,“咱改日不如撞日,今日便请我去你家里坐坐,你看如何?” 云初惊愕地抬头。 这还是她认识的世子爷么? 踏进院子的时候,裴源行便瞧见青儿姑娘死攥着绳子,被栓着的雪儿见来了生人,呲牙咧嘴,露出一口锋利的獠牙,朝着他吠叫个不停,似是下一刻就会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 裴源行见它这般模样,立时敛了笑容,冷哼了一声。 呵,被初儿带在身边养了许久,竟没学到初儿的半点温柔,还是跟它原先的那个主子一样的不识趣。 青儿姑娘偷偷打量着自家主子,见他面色难看,心下一紧,忙一手扯着绳子,另一只手摸了摸狗毛,嘴里低声安抚着:“好了雪儿,不叫了不叫了啊。” 雪儿仰起头望着她,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吠叫声,总算是消停了些。 裴源行不再在意此事,从雪儿身上收回了目光。 呼吸间,一股浓郁的药味直冲而来,他心念转动几个来回,看向云初:“你最近,可有好好喝汤药么?” 想起之前误会了裴源行要她喝助孕汤药,云初白皙娇嫩的耳尖不自觉地染上了些绯色,低垂着头,强装淡定地点了点头。 她的窘态落在裴源行的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他觉着不放心,目光冷厉地扫向一旁的青儿姑娘。 青儿姑娘哪会看不懂主子递过来的眼色,忙拱手开口道:“回世子爷的话,属……” 她习惯性地在他面前摆出一副禀明要事的样子,待余光瞥见云初朝她投来疑惑的一瞥,她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就在云初的眼皮子底下露了馅。 她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圆回来。 要跟人比拳脚功夫,她自认不输大多数人;可这能说会道的本事,她还当真是没有。 正感到手足无措,裴源行已面色淡然地看着云初,眉峰极浅地挑了挑:“这位是……” 饶是跟随他多年的青儿姑娘,也没从他脸上看出半分端倪,怎么看都觉着他只是向云初随口这么一问。 云初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了注意力,回道:“这位是青儿姑娘,眼下跟我们住一块儿。”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某人微微颔首:“如此多一个人陪你倒也挺好,平日里也可住得安心些,倘若当真遇到什么事,好歹也能多个人替你壮壮胆。” 青竹和玉竹,终究是忠心有余,胆气不足,叫他如何放心得下? 话落,青儿姑娘习惯性地抬了抬手,差点又要拱手应下一声“遵命”,幸而这回她吃了教训,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两息,默默缩了回去,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顶。 主仆二人很有默契地将此事掩饰了过去。 云初请裴源行落了坐,径直去了厨房。 裴源行找了本书看了起来,如此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帘子被撩开,玉竹跟在云初的后头,捧着托盘进了屋。 云初从红漆托盘上端起一个大碗,将它放在了桌上。 裴源行将书放下,在桌前坐下。 “鸡丝笋丁粥?!” 裴源行惊愕地望着云初。 他记得前世那个夜晚,云初提在手中的食盒足有三层格子。 既有三层格子,怎会只煮了一碗鸡丝笋丁粥? “云初,前世你做给我吃的宵夜,便是这鸡丝笋丁粥么?” 他将“做给我吃”这几个字咬得极重,语气显得有些不甘。 云初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前世她只是为了探探他的口风才随手熬了一锅粥,既然是开口求他相助,她总也得摆个姿态才对,哪能两手空空地过去找他。 他不喜她,她又怎会瞧不出来,她做的东西,他自然是连碰也不愿碰一下的,是以她做了最方便的鸡丝笋丁粥给他送去,免得被他扔了,既浪费了食材,又白费她力气。 她哪会想到隔了一世,他竟还会惦记上那晚的宵夜。 云初脸颊泛了点红,眼神有些躲闪,伸手欲要拿走大碗:“世子爷既是不爱吃,那便别勉强了吧。” 裴源行额角突突地跳,下意识地抬手护住了碗粥:“爱吃!谁说我不爱吃的?” 他不过多嘴打听了几句而已,难不成还不兴他问问么? 他执起白瓷勺,舀起一勺便灌进了嘴里。 云初见他如此,也不知该觉得好气还是好笑,扶着桌案坐了下来。 趴在一旁打盹的雪儿忽而开始闹腾了起来。 鸡丝笋丁粥没端来前它倒还能安分些,这会儿闻到了气味,它开始冲着云初呜呜地叫。 云初见它这会儿撒起娇来,再被它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看得她心下一软,起身抱起了它,摸了摸它雪白的毛发,柔声安慰道:“雪儿,乖乖的别叫了,嗯?” 裴源行搁下白瓷勺,瓷勺与碗壁相撞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斜睨着雪儿,心中的愤懑不加分毫的掩饰。 听到雪儿呜呜叫声进屋来的青儿姑娘小心翼翼地觑了自家主子一眼,疑心他是不喜雪儿吠叫个不停,忙解释道:“雪儿是顾姑娘送给云姑娘的狗儿,本意是为了帮云姑娘看门的,若是惊扰到了世子爷,还望世子爷莫要生气。” 她自己倒是顶喜欢雪儿的,是以忍不住想要在主子面前替雪儿多说几句好话。 也不知雪儿今日是怎么了,平日里一向是乖巧伶俐的,偏生今日见了世子爷后,总是叫得极凶,看世子爷的样子,分明已对雪儿没了耐心了。 裴源行冷哼了一声。 虽是顾姑娘送来的狗儿,可狗儿却是顾郎君调教的。 也难怪这狗儿如何不识趣,连吃个饭都不让人安生。 被云初抱着撸过了毛,雪儿果真舒坦了些,无奈那热粥的香气总往它的鼻子里钻,只消停了片刻,它便又在云初的怀里动弹个不停。 云初细眉蹙起,心想着,莫非它是饿了么? 她扬声唤来玉竹,吩咐道:“去厨房里弄些吃食,雪儿定是饿了。” 她沉吟了一瞬,继而又道,“煮些猪肉猪肝,别挑肥的,吃了对雪儿不好。唔,再切些鸡肉块。看看还有没有土芋,有的话也给它添点。” 玉竹一一记下,点头应下了。 坐在桌前的裴源行耳朵微竖,再看向自己面前的那碗热粥时,他的眼皮子禁不住跳了跳。 先前没个比较,他便也不计较了,这会儿听见云初这般细心吩咐狗儿的吃食,他越发觉着他面前的这碗鸡丝笋丁粥不够他瞧了。 那不识趣的狗儿竟吃得比他还好! 倒不是说食材,而是是否上心。 青儿姑娘觉着屋里的气息沉重得让人窒息,虽还没完全想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总算还机灵,伸手接过雪儿,抱着雪儿跟着玉竹去了厨房。 云初回到桌前,见裴源行碗里的鸡丝笋丁粥还剩下了一大半,疑心他吃不惯味道寡淡的粥,忍不住问他:“世子爷,这粥可是不合您的口味么?” 裴源行不动声色地将粥碗朝自己面前挪近了些:“谁说的?!喝粥自然得细细品尝。” “这样啊!”云初小声嘀咕道,心想,倒没听说过喝粥还要细细品尝的。 裴源行掩唇轻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问道:“这狗儿每日如此吠叫个不停,可有惊扰到你歇息?你夜里可睡得好么?” 她的眼神太过清澈透亮,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他目光躲闪着,微微偏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多亏顾大哥心细,将雪儿调教得极好,雪儿乖巧又聪慧,平日里不怎么扰到我,有它在,我反而放心了不少。” 裴源行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今日许是见家里来了生人,一时起了防备心,所以才比平时吠叫得厉害。” 裴源行顿时黑了脸,喃喃重复道:“家里来了生人?” “生人”这两个字他说得颇有些咬牙切齿。 “生人”说的是他么? 裴源行明显地感觉到, 云初对顾礼桓心存感激,话里话外都在夸他。 顾礼桓在初儿眼里算“生人”么? 显然不算! 裴源行心里憋着一股气,紧握住白瓷勺, 又舀了一大口粥送入嘴里。 他吃得太急, 呛着了喉咙, 禁不住咳了起来。 云初见他状况不对,忙提醒道:“世子爷, 您吃得慢些。” 好一会, 裴源行才止住咳嗽,面色终于好看了几分:“无妨。” 他垂头看了眼碗里的粥,给自己找了个顶好的台阶, “这粥味道不错。” 云初信以为真, 眼眸嘴角都噙着笑意。 她手艺这般好么?难怪重活一世他还惦记着这碗粥。 莫非那日她送宵夜去他书房, 他因着不待见她, 不愿收下她送去的粥,但隔着食盒盖, 他还是闻到了那碗粥的香气, 所以至今对那碗粥念念不忘么? 如此想来, 倒也说得过去。 云初坐在桌前,托着腮儿:“世子爷, 您是何时发现我是重生过来的?” 裴源行放下白瓷勺,道:“你去我书房那回, 我叫你……”说到此处, 语气有一瞬间的停顿, 他敛了敛眸, 才继续道,“替我研磨。” 他本想说那夜他差人叫她去居仁斋, 其实心里头是想向她讨要一个香囊的,一个她亲手为他缝制的香囊。 青竹她们得了香囊,后来便是连顾姑娘和青儿,她都做了香囊送予她们。 唯独他没有! 云初哪猜得到他心里的万千思绪,点了点头道:“那日世子爷便察觉到了么?” “那日你站在案桌前,却看向书架 圣上果然圣明, 还真不是他拍马屁随口说说的。 将晋宁县主赐婚给行哥儿,那是多大的体面哪,何况圣上也已经说了, 当初侯府是为了报恩不得不娶了云家的姑娘,圣上和晋宁县主定不会为此而怪罪侯府或行哥儿。 圣上并没有因为杜家猜疑侯府, 侯府又因着先前的那门亲事在圣上面前坐实了知恩图报的好名声,如今行哥儿即将娶进门的又是圣上最信任的俞大将军的女儿, 便是看在俞大将军的面子上, 圣上也断不会不厚待晋宁县主,旁的哪还要他去在意呢? 他这个当父亲的,自然对圣上赐的这门婚事很是满意, 但眼下圣上已发了话, 要先问过行哥儿的意思再下圣旨。 但凡行哥儿是个脑子清楚的, 就断不会推了这门主动送上门来的好亲事。 在书房坐下, 侯爷没作耽搁,赶忙差人去喊了裴源行过来。 平日里总忙得不见人影的裴源行, 今日倒碰巧在侯府没出门。 前些日子他为着裴源行和离一事火冒三丈, 看到他就来气, 今日因自家儿子在圣上面前得了好一番夸赞,再想到他和晋宁县主的亲事, 一时倒瞧着裴源行顺眼多了。 侯爷慢悠悠地抿了口茶,眼角眉梢都透出几分笑意:“今日圣上召我去了内书房, 你可知道是为了商议何事?” 裴源行只神色淡淡地回了句:“儿子不知。” 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侯爷脸色微变了一下, 只一瞬, 便又面色如常, 不疾不徐地道:“听圣上的意思,圣上是想将晋宁县主许配给你。” 闻言, 裴源行愣住,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许配给他…… 侯爷见他愣了一下,以为他不知晋宁县主是何人,忙解释道:“那晋宁县主便是俞大将军的女儿,圣上念着俞大将军的战功,又怜惜俞姑娘没了亲人,便封她为晋宁县主,圣上想着下一道赐婚圣旨,成全你们俩的婚事。” 他放下茶盏,继续道,“圣上仁慈,要我……” 余下的话还未说出口,裴源行已猛然打断了他的话头:“儿子不愿意!” 侯爷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裴源行抬起眸子,一字一顿地道:“儿子不会娶她!儿子不娶晋宁县主!” 侯爷冷不丁被他一口拒绝,气得面色发红,用力拍打了一下案桌,桌上的茶盏跟着晃动了一下。 “放肆!这是圣上的意思,你哪来的胆子敢说不愿意?!” 他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圣上的赐婚也敢推辞? 行哥儿便是不考虑考虑他自己,也该顾虑到整个侯府的身家性命。 裴源行不躲不闪地看着面色不虞的侯爷,朗声道:“父亲为了替侯府博个好名声,先前已经逼着儿子娶过一回亲了,难道现如今为了讨好圣上,父亲还要再逼儿子一次么?” 被人戳中了心窝子,侯爷气得手指发抖,起身走到他面前,挥手就甩了他一记耳光。 他用了十足的力道,响亮的耳光一扇下去,裴源行的脸上立刻显现出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那日受的二十鞭,又罚他跪了三个时辰,他总以为他吃了教训会学乖些,怎料他仍是如此顽固不化,不识好歹。 “你个逆子,我看是那日责罚你责罚得还不够厉害,让你失了尊卑,连圣上的话也敢忤逆!” 裴源行挺直着脊背,紧抿着唇不说话。 当了二十多年的父子,侯爷自然瞧得出来,自己的这个儿子虽一言不发,心里却是打定了主意不会屈服的。 侯爷消了几分怒火,忽而冷笑了一声,语带讥讽道:“你以为什么?若非你是北定侯府的世子,你以为凭你自己的能耐,圣上能瞧得上你,会愿意赐婚给你么? 他走近几步,直问到裴源行的脸上,“你以为晋宁县主会甘愿屈尊嫁给你么?” 裴源行神色淡漠地回视着侯爷,慢条斯理地道:“父亲既如此说,那便把世子之位收回去吧。” 他顿了顿,咬字格外清晰,“儿子并不稀罕这个世子之位!” 侯爷身份何等尊贵,在这偌大的侯府,除了太夫人和侯夫人,无论是府里的少爷小姐,还是众位姨娘,哪个见到侯爷不是拼命地巴结着想要讨他欢心,又有谁有胆量敢违抗他分毫? 偏生今日就被他这个儿子呛得要吐血,叫侯爷如何不气? 侯爷忍不住骂道:“你个逆子,还敢出言威胁我!你以为你位子坐得牢,我便当真不敢收回世子之位么?” 笑话,他又不是只有裴源行一个儿子,说到底行哥儿也只是个从姨娘肚子里跑出来的庶子罢了,哪就比另外几位金贵了? 不过是他瞧行哥儿还有些出息,又是打小养在雨娴屋里的,比旁人多了几分体面。 他既然能递了折子向圣上请封世子,那他同样也能请封另一个儿子为世子。 侯爷这厢还在暗自安慰自己,书房里已响起裴源行清冷的声音:“父亲想怎么就怎么做!” 勉强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翻涌而上,侯爷指着屋门,怒喝道:“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裴源行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儿子告退。” 话落,他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 侯爷揉了揉皱起的眉心,开始分析起当前的局面来。 行哥儿打过仗立过功又如何,如今他既是不愿娶晋宁县主为妻,圣上纵然脸上不显,心里头也定然是不会痛快的。 他该劝的也劝过了,该骂的也骂过了,行哥儿既是这般不吃教训,那就让他在圣上那边吃吃苦头。吃过苦头了,他的脑子也就该清醒些了。 幸而圣上今日也说了,为免乱点鸳鸯谱,暂且先问过行哥儿的意思再作定夺。 若此事最后果真成不了,圣上金口玉言,谅必也不能责怪他什么。 何况圣上也没定下个具体的日子,为今之计,不如先慢慢地拖着,在圣上面前装一天傻是一天,圣上不问,那他便也先忍着不提此事。 兴许哪日行哥儿那糊涂东西便开了窍知道好歹了,行哥儿跟晋宁县主的婚事也就成了,他又何必急巴巴地先担忧起来? 侯爷一厢情愿地打着迂回的主意,皇上等了几日,却绕过侯爷直接找了裴源行去内书房说话。 “前几日朕闲来无事,跟你父亲聊起了你的终身大事,不知你父亲回去后,可有跟你提起过么?” 裴源行眉眼轻轻垂下:“回皇上的话,父亲的确有跟微臣提起过。” 皇上眸光微动,浅笑着问道:“那日朕便已跟你父亲说过,朕不愿乱点鸳鸯谱,叫他先回去问问你的意思。婚姻大事,总也得两情相悦才好。晋宁那孩子朕也见过几面,知书达理,皇后也对她满口夸赞,更难得的晋宁是将门之女,性子豪爽,谅必不会如别的名门贵女那般娇纵蛮横。” 皇上说得含蓄,可他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暗示晋宁县主为人豁达,断不会容不下旁的女人,倘若哪日裴源行将她娶进门,她便是为了保住她的好名声,也绝不会显示出她在意自家夫君是否会纳了美妾或收了丫鬟做通房。 男人哪个不三妻四妾的,他贵为九五至尊,后宫更是有着数不清的嫔妃,他怎能让裴源行一辈子守着一个被他强塞给他的妻子不纳妾? 他想要撮合裴源行和晋宁,不过是为了安抚俞家和那些誓死追随俞大将军的将士。裴源行打仗很有一套,又素来对他一片忠心,他若是为了俞家寒了裴源行的心,就得不偿失了。 皇上等了片刻,才听见裴源行回道:“谢皇上厚爱,只是微臣已有了心悦的女子。微臣不才,只能辜负皇上的美意了。” 裴源行虽两世皆成过亲,在感情方面却是个极木讷极迟钝的,皇上今日突然问起,又事关他的终身大事,他一时冲动之下才会吐露了心迹。 皇上吹了吹茶盅上浮着的茶叶沫子,面上仍带着笑:“哦,是哪家的姑娘,能让裴爱卿另眼相看,倒是个有福气的姑娘,说来给朕听听。” 皇上鲜少见到战场上骁勇善战的裴世子露出这般窘态,是以虽被他拂了好意,皇上好奇心顿起,倒也没生出什么恼意来。 裴源行脸色微窘,耳尖染上了一点可疑的红:“回皇上的话,微臣心悦之人,乃是微臣的原配。” 皇上不怒反笑,颔首道:“两人能结为夫妻,是上天赐的缘分,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对她有了情愫,也实属合情合理。朕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不如这样,就照朕先前说的那样,朕赐婚于你,你娶了晋宁,你既是心悦你的原配,朕也不忍拆散你们俩,就让你的原配和晋宁同为平妻,两人共侍一夫,如此可好啊?” 话音刚落,裴源行已撩起袍子跪了下来。 人虽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眼底一片坚定:“谢皇上抬爱,只是微臣此生只愿娶云初一人,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一辈子护她周全,还望皇上能成全微臣。” 此话说得毫无转寰的余地,皇上顿觉面上无光,猛地沉了下脸:“裴源行,你好大的胆子!” 这日, 宫里派了人来,说是皇后有命,要云初明日进一趟宫。 云初虽不知皇后叫她过去是为了何事, 但皇后要她进宫, 她不敢不去。 她被宫人一路引着去了皇后的凤仪宫。 一位年纪稍长的宫女扫了眼云初, 淡声道:“皇后娘娘这会儿还歇着,云姑娘先在殿外稍等片刻。” 云初微微颔首, 挺直着腰板站在殿前, 不见丝毫惧色。 东暖阁里,皇后看着晋王妃,跟她聊起了近来发生的一桩事。 “这几日皇上有了烦心事, 连带着用膳的时候也没什么胃口, 本宫见了委实心疼。” “皇后娘娘和皇上感情深厚, 自然是事事以皇上为重。” 皇后轻叹了一声, 道:“西边的战事虽是消停了,但也不知道能消停多久, 北边又开始不太平了。”皇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突然转了话题, “那日皇上跟北定侯世子提起赐婚一事,说是要将晋宁县主赐婚给他, 那裴世子却一口拒绝了皇上的好意,让皇上的面上很是挂不住。” 晋王妃奇道:“是么?臣妾瞧着那裴世子素来性子清冷, 倒是个极稳重的, 此次怎就这般沉不住气?” “皇上一向爱才, 很是看重裴世子, 而晋宁县主又是俞大将军的女儿,一个擅长打仗, 一个是将门之后,两人志同道合,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本宫也见过那晋宁县主几次,说话利落,有着别家姑娘没有的英气豪爽,若真能嫁给裴世子,倒是顶好的一门婚事。” 晋王妃无话可说。 赐婚的可是圣上,那裴世子怎敢连圣上的意思也敢忤逆? 裴世子可不是个傻的,他这般不顾圣上的颜面,只怕是有着不得而为之的理由。 “那裴世子听得皇上说要赐婚,才开口禀明说他已有了心悦之人,只能辜负皇上的美意。皇上便问他,他心悦的是何人,裴世子说他心悦他原配。” “裴世子说的可是云家那姑娘么?”晋王妃眉头微微蹙起,“可臣妾记得他俩前些日子便已和离了。” 皇后朝她投去了无奈的一瞥:“可不是么,所以皇上和本宫才觉着头疼呢。” 皇后缓缓道:“照理说夫妻一场,朝夕相处的,裴世子对她有了感情也并非全然不可能。皇上体恤他这一点,是以那日皇上便已开了口,说允了裴世子娶晋宁县主为平妻,两妻共侍一夫,也算是圆了他对原配的情分,又不至于辜负了皇上的好意。 “这本是两全其美的绝妙法子,偏生听了那番话后,裴世子跪在地上,斩钉截铁地说他此生只愿娶云姑娘一人,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会娶旁人让云姑娘受半点委屈。” 晋王妃压下心中的诧异:“皇上可有动怒么?” 她原以为云初和裴世子是因感情不和睦才决定和离的,倒当真没料到裴源行会这般在乎云初。 对云初生了情愫还能理解,只是裴源行终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能在北定侯府那样的环境里生存至今,这几年又领过兵打过仗,还深得皇上的信任,不管怎么想,他都该是个极为理智的人,断不会因为情情爱爱被人牵着情绪走。 皇上嘴上说是跟他商议婚事,但谁不知道皇上随口说的话,可就是金口啊。 除非裴源行当真对云初在意得紧,不然也不至于鲁莽到这般田地。 皇后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皇上本是一团高兴,被裴世子一口拒绝,心里怎么可能痛快?可皇上向来惜才,不忍责罚裴世子,却又实在气恼裴世子不识好歹,本宫瞧在眼里,很想替他分忧解难,便将那云姑娘招来了宫里。” 晋王妃愣了愣:“现下云姑娘就在殿外么?” 皇后点了点头,道:“眼下左右无人,本宫也不妨跟晋王妃说几句心里话。皇上虽气,本宫倒觉得裴世子对他原配情深意重,不惜得罪了皇上也不愿让云姑娘受半分委屈,这份情意实属难得。 “本宫想着,既然当初裴世子决意跟云姑娘和离,自然是有着旁人所不知道的缘由。裴世子固然对她一往情深,那云姑娘总也得当得起他的一片真心才是,是以本宫想借今日的机会仔细相看相看那云姑娘,方能宽下心来。” 皇后招手唤来了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宫女:“云姑娘在殿外可有闹出什么动静么?” 宫女见她问起,忙回道:“回皇后娘娘的话,适才奴婢已经去瞧过了,云姑娘已在殿外站了有半个时辰了,极守礼数。” 皇后若有所思地道:“是么?” 宫女垂首低低地道:“奴婢不敢欺瞒皇后娘娘。” 晋王妃忍不住替云初说起了好话:“臣妾和那云姑娘打过交道,那云姑娘是个不错的姑娘,虽是商户之女,却不卑不亢,绝非谄媚之人,更难得的是遇事不慌,处理起事情来沉着冷静。” 皇后冲她笑着点了点头:“能得晋王妃一声夸赞,那姑娘定是有几分长处的。”她偏过头去,吩咐道,“说起来她也在殿外等了许久了,你出去将云姑娘带进来吧。” 宫女应了声是,赶紧去了殿外,将云初带进殿内。 云初步入殿内,朝着座上的皇后和晋王妃行了礼:“民女云氏见过皇后娘娘,见过晋王妃,皇后娘娘和晋王妃万事安康。” 她说话得体谦和,礼数周全,虽是 裴源行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居仁斋。 他在书桌前坐下, 眼神放空地盯着半空中的某一个点,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镇纸,指甲都泛着点白。 姨娘竟不是得了病死的么? 父亲那句“律哥儿死后, 你以为阮姨娘为何会紧跟着便去了”到底是指什么? 若是他理解的意思, 那么姨娘便是被人害死的, 而害死她的人,是她在府里唯一能依靠的侯爷。 难怪大哥刚病逝没多久, 姨娘便也跟着染上重病去世了。 姨娘身子虽弱, 却也没弱到那种地步。 这侯府里,究竟还隐藏着多少龌龊事? 无怪乎初儿铁了心地要离开侯府。 那他还在留恋着什么? 留恋着那个给初儿下避子汤的太夫人? 还是侯夫人? 侯夫人一天都不曾把他当作过亲生儿子看待。 虽然他也不怪她,他又不是她儿子。 还有他的亲生父亲, 北定侯爷, 那位害他亲娘丢了性命的人。 那日他在侯爷面前就明确地表了态, 说他绝不会娶晋宁县主为妻, 侯爷当时就跟他说,他不止他一个儿子, 他能扶他坐上世子之位, 就也能将他从世子之位上拉下来。 这劳什子世子之位, 谁要谁便拿去吧,他又不稀罕! 裴源行抿了抿唇, 扬声唤来了候在门外的风清。 他看着垂手立在桌前的风清,命道:“收拾收拾东西。” 风清惊得睁大了眼睛, 愣愣地问了句:“世子爷这是要去哪儿?” 没听说世子爷最近要出一趟远门哪。 裴源行言简意赅道:“搬出侯府。” 凤仪宫。 皇后瞧着云初倒跟晋王妃说的一样, 心里便对她生了一丝好感。 她心里虽如此想着, 面上却分毫未显, 目光淡淡地道:“新年宫宴上,本宫觉着晋王妃用的香露甚是雅淡好闻, 不如旁的香露那般香得腻人,晋王妃跟本宫提起那是你调制的香露,不知你可有空再帮本宫调制几瓶?” 云初规规矩矩地谢过皇后,又道:“皇后娘娘既喜欢,民女回去后就再调制几瓶香露出来。” 她态度落落大方,并没有因为皇后喜欢她的香露便喜不自胜。 皇后的目光在云初的脸上审视了几息,又道:“你这调香的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本宫瞧着倒是不输宫里头的调香师傅。” 云初不疾不徐地回道:“谢皇后娘娘夸赞。民女的母亲擅长调香,民女耳闻目染,便对调香有了几分兴趣,从母亲那里学了些调香的本事。民女平日里闲来无事时便会调制香料,以打发打发时间。” 她虽经营着香料铺子,以调香生意为正经营生,但这些事自然不必跟皇后多言。 宫里头不比外头,言多必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皇后也未必对这些市井之事感兴趣。 皇后又跟云初闲聊了几句香料之事,忽而想起了一事,扭头对晋王妃道:“晋王妃也有许久不曾见过晋宁了吧?今日倒是凑巧,晋宁过了晌午后便会来本宫这里,你也见见她。前两日,皇上已开口将她许配给裴世子,本宫瞧着,他们俩倒也算是郎才女貌……” 云初纤细的脊背陡然僵住,浅浅的涩意自心尖蔓延到全身。 她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的情绪。 晋王妃深知皇后的性子断不会无缘无故地在旁人面前提及圣上,皇后这般说,定是故意而为之,以试探一下云初的心思。 晋王妃微微颔首,佯装附和道:“皇后娘娘倒是提醒了臣妾,臣妾果真有些年不曾见过晋宁了,也不知她现如今长得是何模样了。” 皇后弯了弯唇,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云初,继续道:“女大十八变,晋宁那孩子是越长越漂亮了,又刚被皇上封了县主,皇上觉着裴世子和晋宁志同道合,一个英勇善战,一个将门之女,倒是十分般配。” 云初仍低垂着头,身子却轻颤了一下。 皇后似是这才察觉到她还留在殿里,淡声道:“云姑娘跟本宫聊了这许久也累了吧。”她唤来宫女,吩咐道,“将云姑娘好生送出宫去吧。” 云初向皇后和晋王妃行了一礼,跟着宫女离开了殿内。 计算着云初已走了老远了,皇后偏头看了看晋王妃,唇角微微上扬:“你方才瞧见了么?今日本宫闹这一出,果然是有些用处的。” 晋王妃先前就疑心皇后是故意要让云初听到赐婚一事,这会儿听皇后这么说,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她仍是佯装不知,笑着问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刚才试探了一下,那云姑娘啊,心里还是有些在乎裴世子的,也不枉裴世子为了她宁愿违抗皇上的意思了。” 方才她故意冷落云初,当着云初的面儿跟晋王妃提起皇上赐婚一事,云初虽面上竭力保持着镇静,可她在后宫多年,岂会看不出来云初心里并不好受。 若是毫不在意,又怎会心有触动? 皇后眯了眯眼,唇角的笑意愈发加深了些:“既然他们俩是两情相悦,那我便放心了,改日我便跟皇上好好说道说道,劝皇上打消了赐婚的念头。难得裴世子和云姑娘郎有情妾有意,人家本就是一对有情人,那我们就莫要无情地拆散了人家的姻缘。” 晋王妃心里也替云初觉着高兴,跟着笑了笑,道:“待裴世子得知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心思后,定要乐得睡不着觉了。” 云初出了宫门,由青竹扶着上了马车。 她放下车帘,马车里一下子昏暗了不少。 她反倒觉得安心了些,微阖着眼靠在了车壁上。 心里乱成一团,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直到马车停在了年家胡同的胡同口,她仍未理出个头绪来。 洗漱过后,青竹端着刚熬好不久的汤药进了屋内。 她将托盘放在桌案上,轻声唤道:“二姑娘,趁热把药喝了吧。” 那日在医馆里倪大夫便叮嘱过,要她好生盯着云初服下养身药。 她一日都不敢疏忽了此事,总盼着二姑娘能早日调养好身子。 云初有些呆愣地抬起头,端起药碗喝下,一碗汤药很快就见了底。 药入口极苦,云初的眉心微微蹙起一个弧度。 青竹赶忙托着干净的帕子,将蜜饯朝她嘴边递了递:“二姑娘,吃口蜜饯去去嘴里的苦味吧。” 云初的视线顺势在蜜饯上停留了一瞬。 这些蜜饯她每日都吃,酸酸的、甜甜的,正好去去嘴里留下的苦药味。 看到蜜饯,饶是不愿去多想,她还是不由想起了送她蜜饯的那个人。 长睫上渐渐染了一层湿气,眼底透着浓浓的怅惘,云初伸手推开了青竹递来的蜜饯。 静默了几息,她才轻声说了句:“我不想吃,拿下去吧。” 风清得了主子的吩咐,接连几日都在为着搬离侯府的事儿做准备。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裴源行本就没有刻意瞒着任何人,是以短短几日,侯爷便已得知了此事。 侯爷震怒,遣人喊裴源行去他书房。 裴源行一进屋,侯爷便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个逆子,谁许你搬出侯府的?你以为侯府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裴源行幽深的眼眸不带一丝情绪,只神色淡漠地任由侯爷一个人骂个不休。 侯爷说了半晌,也不见裴源行开口应一声,脸上的怒意更甚:“只要你还是我儿子,你便得一辈子待在这府里!” 先是违抗圣旨不肯迎娶晋宁县主,现如今没见他在圣上赐婚一事上态度有半点松动,竟又想着搬出去住了。 这逆子简直反了天了! 裴源行面色冰冷地看着他:“那便请侯爷将我从族谱里剔除掉吧。” 如今他连叫他一声‘父亲’都不愿意了。 侯爷喉咙一梗,回过神后,扬声喝道:“你个逆子,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般报答我的?” 裴源行不屑地嗤笑一声,说出的话直戳侯爷的心:“报答?!姨娘若是知道她的亲生儿子有幸在嫡母的屋子养了多年,定会对侯爷感激万分。” 侯爷眼皮跳了跳,不确定裴源行的讥讽之言是在暗指什么。 他看向自己儿子的目光中涌现出复杂的神色来,稳了稳心神,道:“我不跟你说以前的那些事,我只再问你一句,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你这是生怕外头的人知道了你要搬出去,不在背后笑话我们侯府么?” “我搬出去又与侯府何干?” 侯爷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恨不得一棒子打死站在桌前的儿子。 他岂会听不出来裴源行这是打算跟侯府决裂,跟自己一刀两断。 他的儿子、北定侯府的世子爷,居然想要搬出去住,还要他从族谱里将他除名。 这是生怕全京城的人不来看他们侯府的笑话么? “侯爷若是不将我从族谱里除名,我便亲自去求圣上允了我此事。” 侯爷眸色沉沉地打量着裴源行,险些怀疑自己是听岔了。 很好,都敢拿圣上来威胁他了,真以为他会怕么? 不顾及侯府的颜面、不知好歹地拒绝了圣上的赐婚,丝毫不担心这番举动会不会牵连到侯府的上上下下。 这样的逆子,不要也罢! 侯爷点了点头,咬牙切齿地道:“好,很好,我也不是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的。你既是这般不愿当我的儿子、北定侯府的世子,那便遂你的愿。” 他眼中升起戾气,继续道,“只是要出侯府的大门,也不是这般容易的,就看看你又这个命出去吧。你若是有那个命熬得过去五十杖,那便开祠堂,从今往后,你跟北定侯府再无瓜葛!” 裴源行淡然一笑,没有片刻犹豫,立时便跪在了地上:“请侯爷杖打!” 裴源行一派气定神闲, 惹得侯爷气得脸色发白,挥手扫掉了桌案上的茶盅。 “来人哪,将这逆子拉到院子里去!” 此次他没叫王寒行罚, 他要亲手杖打裴源行。 下人得了命令, 一左一右地架着裴源行, 将他拉到了院子里,按着他跪在了沁凉的青石板上。 侯爷从下人手中接过板子, 一下下地杖打在裴源行的脊背上, 每一下他都用了十分力道。 不是甘愿受下五十杖也要跟侯府脱离关系么? 那便好好尝尝被人杖打的滋味。 与其眼睁睁地看着裴源行丢尽侯府的颜面,还不如从来没有他这个儿子! 下人们从未见过这般架势,胆子小些的, 早已吓得腿都软了。 先前侯爷虽罚过世子爷, 但好歹是叫王寒行罚, 且只鞭打了二十下。 这次可是杖打五十, 还是侯爷亲自行罚。 这五十个板子下去,世子爷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有两个素来做事谨慎的下人, 怕到时候真出了人命被追责, 悄悄跑去兰雪堂跟侯夫人通风报信了。 侯夫人身边的何嬷嬷得了信, 深觉此事非同小可,赶忙进屋禀明了侯夫人。 侯夫人眼睫轻颤了一下, 忽而想起了前些日子裴源行感染了风寒病倒在床上,大夫说他身上本就带着旧伤, 后来又添了新伤, 唯有细心调养一番才能痊愈。 谁承想今日侯爷竟又责罚了他, 听下人的意思, 侯爷会杖打他五十大板。 “何嬷嬷,与我一同去书房吧。” 侯夫人和何嬷嬷赶到的时候, 侯爷嘴里刚念完“二十五”。 裴源行正跪在地上,衣裳的后背处已被鲜血染得通红,无须扯开衣裳便能想象得到里面定是一片血肉模糊。 此次侯爷定然是下了狠手了。 侯夫人心脏蓦然一缩,忍不住上前阻拦道:“侯爷,别打了。” 侯爷动作一顿,扭头瞪着立在一旁的下人,眼中满是怒火:“是哪个叫夫人过来的?赶紧将她拉走!” 侯夫人抿了抿唇,道:“侯爷,别再打了,再打行哥儿就没命了。” 侯爷面色阴沉如水:“将夫人带走!今日谁都别拦着我,我要打死这个逆子!” 下人见侯夫人出面也劝不住侯爷,再看侯爷的脸色,深知再不拉走侯夫人,大家都甭想有好果子吃,只得朝何嬷嬷递了个求救的眼色。 何嬷嬷在侯府多年,知道这回侯爷是铁了心地要罚世子爷,就连侯夫人开口劝阻也不管用,再僵持下去,只怕侯夫人也会跟着遭殃,说不定事后侯爷更是会将心里的怨气尽数撒在世子爷的身上。 如此一来,事情只怕会越闹越糟。 何嬷嬷好说歹说的,也顾不上是不是失了尊卑了,用了蛮力,才将侯夫人强行给拉走了。 前脚侯夫人和何嬷嬷出了院门,后脚侯爷又拿起板子杖打裴源行。 杖打完五十杖,侯爷两手发麻,喘着粗气打量着裴源行。 裴源行扶着地面,慢吞吞地站起了身。 他步伐踉跄,两脚都站不稳了,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却带着丝丝笑意。 往后他跟这侯府再无半点关系了。 侯爷剜了他一眼,刚压下去一些的愠怒又涌上了心头。 这个逆子,事到如今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拔高了音量,也不知是要说给下人听,还是要说给裴源行听。 “来人,开祠堂,我要将这个逆子从族谱上除名!” 夜已深,烛台上立着的蜡烛逐渐燃尽,云初翻了个身,从浅眠中醒转过来。 她睁着双目,愣愣地看着帐顶,身子分明疲惫得很,却无半点睡意。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云初也不再坚持,索性赤着脚下了床。 心里莫名地感到烦躁,连带着嗓子也干得厉害。 她走到桌前,替自己倒了杯水。 已过去半宿,茶水早已变得冰凉,云初没去在意,一口饮尽茶盏里的冷茶。 一盅冷茶下肚,只觉得腹中难受得紧,可烦闷的情绪并没消除几分。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想要透透气。 不过片刻,身着中衣的青竹便敲门进了屋里。 青竹扶着云初在桌旁坐下,不免担心地道:“二姑娘,这三更半夜的,您不好好歇着,在窗前尽吹冷风做什么,万一着了凉可怎么好?” 看见云初光着脚坐在桌前,她越发感到心疼了,出声埋怨道,“二姑娘,眼下虽说天气已变得暖和些了,可夜里仍是冷得很,您哪能不穿上鞋子在屋里走动哪!” 云初垂眸看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耳中分明听得见青竹的絮絮叨叨,脑子却乱成一片,听不明白青竹到底在说些什么。 埋在心底的酸涩,从未像现在这般浓过。 她抬起头望着青竹,问出了憋在心里头的疑问。 “青竹,他就要娶妻了……”云初摇了摇头,又道,“明明与我无关的,可为何我……会这般……” 她说得结结巴巴的,哪还有半点她平日里的冷静镇定模样? 青竹被她的样子骇了一跳,忍不住反问道:“他?!” 只一瞬,她便明白过来了,“二姑娘问的,可是世子爷?” 二姑娘平日里鲜少出门,便是出一趟门,也总是避着男人,唯一跟二姑娘稍有接触的,也就只有世子爷和顾郎君了。 顾郎君待二姑娘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她终究在二姑娘身边伺候多年了,二姑娘的心思不说了解个十分,总也能猜透个七八分,是以她哪会瞧不出来,二姑娘心里虽敬重顾郎君、信任顾郎君,可二姑娘对顾郎君并没有那层意思,只是将他当作自己的亲哥哥看待。 至于裴世子…… 近来裴世子频频来找二姑娘,裴世子为二姑娘做的那些事她也并非全然不知。 何况裴世子又跟二姑娘成过亲当过夫妻,两人朝夕相处,难免会生出些感情来。 二姑娘跟裴世子提出和离之前,她便犹豫过要不要劝劝二姑娘,她那会儿就已瞧出来裴世子一心护着二姑娘,凡事总想着二姑娘。 日久见人心,二姑娘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怎会察觉不到裴世子对她的情意。 今日她虽未能跟着二姑娘一道进皇后娘娘的殿里,不过能牵动二姑娘情绪的,应该就只有裴世子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二姑娘先前看不透自己的心思,今日见了皇后娘娘,也不知发生了何事,现下倒是想明白了些。 云初被“世子爷”这三个字刺得浑身僵硬了一下,眼睫微微垂下,低低地道:“没什么,我会想明白的。”后半句她说得很是含糊不清。 青竹仍愣愣的,踌躇着不知该再多劝几句,还是索性换个话题让云初别去想这桩烦心事。 愣神间,云初已抬起眸子,朝她微微笑起来:“时辰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我也要睡下了。” 青竹忙应了声是,扶着云初到床榻前躺下,又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退下了。 那夜过后,云初又恢复了昔日的沉着样子,每日仍忙着调香,间或埋头看看香谱、香录。 青竹也不确定二姑娘这是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思,还是已然放下了。 她没敢问,云初也没再提起过此事。 这日,云初去了趟香料铺子瞧瞧店里的情况如何。 回家的路上,刚过了东门大街,云初、玉竹和青儿便看见一个年轻的后生拦住了刚从药铺子里跑出来的月朗。 那小后生瞧着有些眼熟,似乎是在北定侯府当差的,只不过云初不记得他是在哪个院子里当差的。 月朗本就走得急,又冷不丁被南枝扯住了胳膊,抱在怀里的一包药材撒了一地。 月朗从散落在地上的药材上收回目光,死盯着南枝:“你,你……” 他终究是世子爷身边伺候的小厮,礼数规矩向来挑不出任何毛病,哪会像市井泼皮那般无理取闹,支吾了半天也骂不出什么话来。 南枝平日里跟着德哥儿没少做荒唐事,见月朗如此,嬉皮笑脸地道:“素日里不是挺盛气凌人,总拿鼻孔看人的么?怎么,现如今你家主子得罪了圣上,又被夺去了世子之位,被侯爷命人开了祠堂除了名,知道自己落魄失了势,没胆儿骂人了么?” 月朗满脸愤恨:“南枝,你少胡说八道!是我家公子不稀罕世子之位,并非是侯爷夺了他的世子之位!” 南枝双手叉腰,偏头看向站他身旁的小后生,朝着月朗扬了扬下巴:“瞧瞧这小子,都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了,还在爷我面前嘴硬!” 一旁的同伴脸上堆着笑,忙不迭地附和道:“是啊,是啊,哪能跟您比呢?赶明儿三爷当上了世子爷,您也就跟着风光无限了。” 闻言,南枝笑得狡黠,摇头晃脑地道:“那是。” 同伴是个机灵的,赶忙奉承巴结道:“等明日三爷被封了世子爷,爷您也能跟着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到了那时候,爷您可要罩着小的,小的下半辈子可就指望您了。” 南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越发欢了:“那是。爷可不是那起忘本之辈,你就等着吧,等我跟着三爷发了迹,爷有的,自然也有你一份。” 云初心下了然。 跟月朗起了冲突应是侯府三少爷裴源德身边的小厮,眼下见裴源行失了势,又见月朗身边没旁人替他主持公道,便起了当街羞辱月朗的念头。 玉竹难以置信地扯了扯云初的衣袖,一脸惊愕地道:“这些人在瞎说些什么呢,侯爷怎会开了祠堂除了世子爷的名?” 云初抿了抿唇没作声。 裴源德的小厮南枝明知月朗是裴源行身边的人,却还敢如此嚣张地侮辱月朗,不怕打了裴源行的脸,南枝纵然再蠢,也不至于会做下鸡蛋碰石头这等傻事。 南枝只是个小厮,却不怕得罪了裴源行,只能是因为裴源行的确被侯爷开了祠堂除了名了。 南枝张狂至此,自然是得了裴源德的默许,而裴源德许是从侯爷那边瞧出了什么端倪,自认有上位的机会,所以才如此嚣张。 但她不明白。 侯爷好端端地,又怎会突然命人开了祠堂,除了裴源行的名,夺去他的世子之位呢? 前后两世, 她跟侯爷打交道的次数并不多,却足以让她看清楚侯爷的脾性。 侯爷那人,倒也说不上是什么恶毒之人, 他眼里唯有侯府, 将侯府的利益看得极重, 最担忧的就是开罪了圣上,引起圣上的猜忌。 只要裴源行还有些出息, 哪怕侯爷心里再如何不喜他这个儿子, 也绝不会无来由就夺了裴源行的世子之位。 裴源行骁勇善战,只要他一日还没失了圣心,侯府就能跟着他屹立不倒。 除非南枝所言属实, 裴源行因着谋个缘故得罪了圣上。 若果真如此, 莫说裴源行只是养在嫡母屋里的庶长子了, 即使他是嫡母的亲生儿子, 只怕侯爷也断断容不下他。 月朗心里惦记着自家少爷的药,实在烦不过南枝的胡搅蛮缠, 便伸手推开他, 拧着眉厉声道:“走开, 我忙着呢!” 南枝用舌头顶了顶腮边的软肉,嗤笑了一声, 忍不住开口讥讽道:“呵,忙着?!你家主子都没了世子之位了, 忙着讨饭?”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月朗, 继续道, “月朗啊, 你不如好好劝劝你家主子,以后见着我家三少爷恭敬点, 向三少爷服服软,多磕几个响头,我家三少爷心善,兴许就会在侯爷跟前替你家主子说和几句,或许还能让你家主子回侯府住,如若不然,你家主子跟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侯府的大门了!” 月朗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陪着云初和玉竹一道出门的青儿姑娘已气得瞧不过去,趁两个小厮忙着东拉西扯,佯装蹲下寻找帕子的样子拾起了路边的一块小石子,不动声色地弹了一下手指。 她瞄得准,小石子刚好不好地打中了南枝的膝盖,南枝脚下一个不稳,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来了个实打实的狗吃屎。 这一下摔得极重,他手脚并用也没能爬起来。 南枝觉得丢大了脸,用力地拍打了一下地面,对着同伴喝道:“你个蠢货,傻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扶爷起来!” 同伴忙跑过去拉着他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同伴小心翼翼地觑了南枝一眼,见他脸色铁青着,知道他气得不轻,很识相地拍了拍沾在他衣裳上的尘土。 南枝的眉头紧皱成一团,总觉得刚才那一跤摔得太过诡异。 绊倒他的绝非月朗。 但若说只是个巧合吧,怎地离他一尺的月朗却屁事都没有? 倘若是故意冲着他来的,可三尺内哪有什么人哪。 他心里慌乱成一片,觉得此事邪门得很,哪敢再跟月朗多纠缠什么,嘴里仍骂骂咧咧的,咬牙瞪了月朗一眼便离开了。 同伴一壁跟在他后头追着跑,一壁嘴里嚷嚷道:“爷,爷,您慢点跑,小的快跟不上您了。” 他越是扯着嗓子大叫,南枝反倒跑得越发快了。 青儿姑娘嗤笑着望着两人狼狈而去的方向。 当姑奶奶是吃素的么? 谁叫那厮嘴贱,竟敢在背后编排主子,活该! 月朗回过头来,见云初和青儿姑娘就站在不远处,怔愣在了原地。 他回过神来,上前几步,恭敬地向云初行了一礼:“月朗见过云姑娘。” 云初从撒了一地的药包上收回目光,问道:“你怎么抓了那么多药?” 她自己都没留意到,她的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关切。 “那是替我家公子抓的药。” 云初眼睫微颤了一下,喃喃细语了一句:“你家公子受伤了?” 月朗叹了口气。 公子违抗圣上之意,执意不肯娶晋宁县主为妻。 圣上都说了,让晋宁县主当平妻,与云姑娘共侍一夫。 权势有了,媳妇儿也有了,这日子不香么? 公子偏偏不肯,除了云姑娘,他谁都不要。 驳了圣上的面子也就罢了,公子还和侯爷闹僵了,被侯爷杖打了五十大板,开了祠堂将公子从族谱上除了名。 这下好了,世子之位没了,还落了一身的伤,娶媳妇儿的事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成呢? 月朗心里虽感叹着,嘴上却不敢多言什么。 公子和云姑娘的事,也得公子自己跟云姑娘解决,哪轮得到他这个下人说什么。 如此想着,心里又委实担忧着自家主子的伤势,月朗向云初告辞道:“云姑娘,方才抓的药都撒地上不能用了,小的我得再抓些药带回去,公子受着伤,还在家里等着小的呢。” 云初微微颔首:“你抓药去吧。” 这几日,云初的胃口都不大好,每餐只吃小半碗米饭,桌上的菜也只略微动上几筷,便放下碗筷不吃了。 玉竹总放心不下地劝自家姑娘再多吃几口,无奈云初只摇头说她不饿无甚胃口,玉竹心里虽急,却也没法子可想。 这日,青竹熬好了每日端给云初的汤药,便进了厨房忙做饭的事。 玉竹服侍云初喝过药后,也跟着进了厨房帮青竹的忙。 灶上已飘着一股香气,她伸手掀了锅盖,问道:“今日煮的是什么?” 青竹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熬了锅豆腐鲫鱼汤。二姑娘这几日吃得极少,我冷眼瞧着,姑娘人也跟着瘦了些,总得吃些什么补补身子才是。姑娘既是胃口不好,那些肉啊,鸭啊的我便不做了,怕姑娘觉得油腻吃不下,我就想着莫如熬一锅豆腐鲫鱼汤,清爽点。” 玉竹连连点头:“你这主意好,哪怕二姑娘吃不下,光是喝碗鱼汤也是好的。” 前些日子因着卢家的事,二姑娘焦虑得吃不下饭,幸而后来世子爷跟二姑娘解释了一番,二姑娘放下了心,这才又胃口好了些。 眼见着二姑娘脸上刚养回来几两肉,面色也跟着红润了些,偏生最近几日又吃不下饭了,叫她怎能不忧心。 “青竹,要我打下手么?” 青竹拿起菜刀拍了一下案板上的黄瓜:“你替我剥两支笋吧。” 一碗豆腐鲫鱼汤,一盘拍黄瓜,待会儿再添一道油闷春笋,应该就差不多了。 鲫鱼补身子、拍黄瓜增食欲,二姑娘又素来爱吃笋,谅必今日午膳时二姑娘能多用点饭菜了。 玉竹点了点头,挽起了衣袖,拿起一支春笋剥开了壳。 “这几日我瞧着二姑娘顿顿都吃得少,心里像是搁着什么烦心事。” 青竹将拍好的黄瓜码好放在盘里,深深叹了口气。 也不知下一顿做什么才能让二姑娘胃口好些。 先前在一旁默默剥蚕豆的青儿姑娘起身将剥好的蚕豆放在厨房的架子上。 事关少夫人过得好不好,她自然得放在心上,能多打听一些是一些。 “青竹姑娘,蚕豆剥好了,你看要不晚上做个咸菜炒蚕豆,鲜咸入味,云姑娘胃口不好,还是吃点入味的吧。”青儿姑娘放好剥好的蚕豆又折回来,“云姑娘胃口不好,该不会是心里有烦恼事吧?” 青儿姑娘待云初和雪儿都极好,性子豪爽,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说,尤其对玉竹的脾气,是以玉竹和青竹都不怎么提防她,从不瞒着她什么。 玉竹将刚剥好的一支春笋搁在一旁,感叹道:“可不就是琢磨不透二姑娘发生了什么事么,真是头疼。” 青儿姑娘眸光微动,佯装沉思地道:“说起来我记得打那日出了一趟门后,云姑娘回来就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连带着用饭时胃口也差了许多。” 她扭头看向青竹,不动神色地提醒道,“青竹姑娘,你还记得么?就是那回宫里打发了人过来,说是皇后娘娘有事招云姑娘进宫,后来还是你陪云姑娘进的宫。” 青竹被她如此一点醒,回想起来自云初进了一趟宫后,人就一直恹恹的提不起什么兴致来,那日晚上,云初半夜里还起床呆呆地看着窗外,连鞋袜都没穿,也不怕冻着了她自己。 难道是在宫里头遇到了什么事,让二姑娘郁郁寡欢么? 见青竹一脸恍然,青儿姑娘知道她这是想起什么来了,忙又开口问道:“那日你陪着二姑娘一道进了宫,可有知道宫里发生了何事么?” 玉竹也跟着说道:“那定是宫里发生了什么!青竹,你说出来,我们三人也能一起想想法子。” 青竹苦着脸道:“宫里我可没能进去,是宫里的宫人陪着二姑娘进宫去的。” 青儿姑娘心里急,就有点沉不住气地问:“那你就没多嘴问姑娘几句么?” 少夫人的性子自然是顶好的,就连少夫人身边的青竹姑娘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就是这主仆二人实在是太内敛了,啥话都憋在心里头,简直急死个人了。 青竹拿起玉竹剥好的春笋切段,一面道:“你跟我们同住了这么些日子,二姑娘的性子你也是清楚的,二姑娘一直都是报喜不报忧的。那日出了宫后,我自然也问过她,但姑娘她一句没提到宫里头的事,我自然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也就进宫的那天晚上,二姑娘半夜说了句怪话—— 他就要娶妻了…… 青竹当时就想到了裴世子,可二姑娘又不肯再多言什么,只说她自己会想明白的,是以她也没法确定,二姑娘是否当真是因着裴世子的缘故心里不好受。 没影的事情,又关乎二姑娘的心事,她总不能没根没据地就到处乱说吧。 青儿姑娘虽猜不到青竹心里在思量着什么,却也瞧出来从青竹口中是打听不到一星半点的消息了,索性也不再问了,默默地跟玉竹一道给青竹打下手。 晚饭后,青儿姑娘悄悄地出了一趟门。 云姑娘胃口不好, 这事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青儿姑娘知道, 起码在主子眼里, 跟云姑娘有关的都绝非什么小事。 她按着先前裴源行留给她的住址, 去了如今裴源行住的宅子。 风清领着她穿过了院子,压低了嗓门提醒道:“前两日公子受了重伤, 这会儿正养着伤呢, 你进了屋后,隔着屏风跟他说事就好。” 青儿姑娘睨了他一眼:“晓得了晓得了。” 风清旁的都好,就是话多太啰唆, 远不如月朗那般沉默寡言瞧着顺眼。 风清暗暗苦笑。 这青儿姑娘也是的, 啥时候不能来, 非得挑他刚给公子敷过药的时候来, 公子这会儿正趴在软榻上呢,偏生青儿姑娘是为了禀明云姑娘的事情才来的, 公子也不在意是不是不合适, 催着要他赶紧带青儿姑娘进屋。 青儿姑娘隔着屏风行了个礼:“属下见过主子。” 屏风另一头传来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不必多礼。可是初儿……”他顿了顿, 语气里带了点缱绻缠绵,“她有事?” “少夫人这几日胃口差, 每顿只吃小半碗饭便不愿再吃了,属下以为……” 裴源行猛地支起胳膊, 撑住软榻, 被在一旁伺候的风清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这才刚敷上膏药, 公子这背上的伤还想不想好了? 风清一壁轻轻按着主子让他继续趴着, 一壁扬声问道:“青儿姑娘,你有话就快说吧。” 青儿姑娘忙道:“几日前, 少夫人进了一趟宫,回来后她便一直恹恹的,属下以为,少夫人倒不像是得了什么病,更像是心情低落,许是在宫里头遇到了什么事。” 裴源行身形一僵,瞳孔微震。 初儿进了宫?! 他修长的手指攥紧了靠枕的一角,厉声问道:“可知道是谁宣初儿进宫的?” “属下打问过了,是皇后娘娘差人招少夫人进的宫。那日是青竹姑娘陪着少夫人一道出的门,据青竹姑娘说,少夫人在宫里觐见了皇后娘娘和晋王妃。” 裴源行缓缓松开了靠枕。 皇后娘娘向来宅心仁厚,是难得的贤良之人。 至于晋王妃…… 他平日里和晋王府没什么交情,但暂且不论晋王妃人品如何,光是那次在平国公府老夫人的寿筵上晋王妃主动帮了初儿一把,他便记下了晋王妃的这份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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