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与连兄一见如故(1/8)

    戚伤桐带我进屋。那简陋的草庐里房间可不少,除了他的卧室与厨房,剩下的都用作制偃和存放傀儡。

    我不用喝茶也不用吃饭,便省去很多待客虚礼,他将我放置在一张桌上,那桌上还有一把木锯、一只刨具、几只刻刀、若干木头、碎布。

    戚伤桐道:“家里乱,没来得及收拾,连兄将就坐一下吧。”

    我说:“看出来了。”

    那沉重的乌龟壳立不起来,我一坐,它就带着我四仰八叉地往后摔,我像个真乌龟一样翻不了身,给戚伤桐递了个眼色,他视若无睹。最后我只能出声求救:“戚兄,帮个忙。”

    他这才恍然,将我从龟甲中拽了出来。我魂形长大,躲得离乌龟壳远远的。

    戚伤桐率先开口道:“抱歉,在下眼神不好,不是故意忽视连兄。连兄下次直接喊我就是了。”

    “好。”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看来我听到的谣言都是以讹传讹,将戚兄做的傀儡当成你本人了。”

    他与我对视,莞尔一笑:“那些传言也并非全是假的。”

    我问:“怎么说?”

    从戚伤桐口中,我才得知,他出生时确是天生残疾,双眼色盲且看不清事物,右耳失聪,也无嗅觉与味觉。五官几乎形同虚设,“四无公子”最初便是这样被叫起来的。但偃师这层身份在江湖上名声向来不好,他刚刚声名鹊起,便被人危言耸听,称他生来是无面怪物。

    “那这傀儡?”

    “哦,那个,”他说,“我觉得无面人这个形象怪好玩的,就做了它出来当我的替身傀儡。”

    我说:“你这个人也真够有意思的。”

    “多谢连兄夸奖。”他淡笑,向门外喊道,“小木,小布,过来!”

    两道小小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公子,在呢。”

    戚伤桐道:“给连公子量量身材。”

    “哎!”他们跑了过来,推搡着我,说,“站直,手抬起来。”我发现他们竟真的能碰到我。

    “戚兄,这是干什么?”

    “家中虽有现成的傀儡,但不敢让连兄将就。还是量身打造一具身体为好。”

    我都要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必麻烦吧?”

    布衣童子道:“是啊,不必麻烦,让他当新的小扣子不就可以了。”

    戚伤桐道:“小木,不得无礼。”

    我问:“小扣子是谁?”

    锦衣童子答:“咱家看门的猫,之前放了一只狗的魂儿在里面,前几日它跑丢了。”

    我想了想,做猫倒是比做狗要好听些。

    戚伤桐道:“连兄习武之人,身与心意合一,一具不合适的躯壳用起来会别扭。”

    我笑道:“我第一次换身体,不知道这些。”

    两名童子说:“我们知道呀,是真的。”

    我认真观察了他们一会儿,才发现这两个小娃娃也是傀儡。这两具偶做得逼真无比,唯有在耳后能看出一丝缝合的接口。

    他们俩一人拿着木尺,搬把椅子跳上跳下量我手脚长度,一人拿着绳子量我腰围尺寸。过了片刻,他们将量好的尺码一一报给戚伤桐听。他凝神听罢,说:“知道了,小布,你给他做身衣裳去。”

    锦衣童子撅着嘴跑了。

    小木笑嘻嘻地睨了我一眼:“公子,给他造个什么样的身体?”

    我问:“你这儿的傀儡不都是用木头做的吗?”

    小木说:“才不是,小扣子的肚子里就填了好多棉花。”

    我到现在没见到他们说的小扣子。

    戚伤桐道:“小木,你上扫星崖将那支八百年灵芝摘来吧。”

    小木也撅着嘴出去了。

    我问:“难道戚兄要用灵芝为我造身体?这倒是闻所未闻。”

    “那灵芝生长八百多年,质地刚好正由肉芝转向木芝,我三年前路过此地发现了它,便结庐定居在此看守着它,等它转化到合适的程度。”戚伤桐露出向往神色,“我有位师父说,用肉灵芝做傀儡易坏,这样半木质的正好,触感有骨有肉,与真人无异。”

    我讶然:“这样的好东西,就便宜了我么?”

    他语气听不出一丝勉强:“别客气,我与连兄一见如故,赠予你又何妨。”

    我感慨道:“戚兄大义,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不过,”戚伤桐又道,“还没问连兄你为何会落得这般田地?”

    经他一提醒,我也想起自己尚有许多事不明。我先问道:“今天是几月几日?”

    “三月廿七。”

    我心里突地一跳。我喝死过去的那个酒宴是三月廿一……好险好险,若非我及时醒在狗狸山,就遇不到他了。

    我又问:“戚兄,你可知妙殊宗论道会上发生了什么事?”

    戚伤桐悻然道:“我隐居三年不问世事,再说,妙殊宗那么远的地方,有消息传来也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我想想也是,有一个月的时间,都够我回妙殊宗去亲自调查了。

    想到这里,我有了个想法:“可否请戚兄再帮我个忙?”

    “你说。”

    “我想,那傀儡的脸就不要照我的真面目雕了,如何?”

    他欣然应允了。

    当晚小木就带着灵芝回来了,他推着一个小车,里面装着个九尺高的巨硕灵芝,色泽深红发亮,就算已经开始木化不能入药,卖给有钱人当摆件藏品也是十分值钱的。

    童子将车推进院里,大声喊累,将戚伤桐引了出去。戚伤桐看了一眼,点点头道:“制偶不宜迟,小木,点灯,我们连夜赶工。”

    小木哭丧着脸进屋拿灯,顺便狠狠瞪了我一眼。

    戚伤桐就在院子里彻夜雕起灵芝来。小木给他打下手,小布为他掌灯,深夜时分,两个童子开始接二连三地打哈欠。

    我好奇地问:“他们也会困么?”

    戚伤桐头也不抬道:“连兄忘了么,你在龟甲中也睡着过。”

    他制偶时极为专注,我不明白,在视力衰弱至此的情况下他是如何将那料子锯成不长不短、不粗不细的大小的。

    我盯得太久了,戚伤桐都有所感应,问我:“连兄为何只盯着我,不看看你的身体被我做成了什么样?”

    我说:“我在想,戚兄的眼睛里是不是生来就有尺度。”

    “连兄说笑了,不过是做得熟练,拿手就能摸出来而已。”

    两个小童的瞌睡虫飞到了我身上,过了一会儿我也打起哈欠,睡了过去。晨夜交替时,院中绿竹叶子上的露珠穿过我的脸滴在地上。我被惊醒了。

    正好和小布圆溜溜的黑眼睛对上。

    “连公子,你醒了,快看我家公子给你做的肉傀儡!”

    “肉傀儡……”我重复道,“怎么听着不像正经名字呢。”

    小布“呸”了一声,把我拖到那灵芝雕成的偶旁边,我比了一下,从背后看谁能分得清它与连悉骅的差别?再绕到前面一看,那张脸雕得更是精彩,拆开来每一个五官都像我,合在一起却是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孔。戚伤桐应该看不清我长什么样,难道全靠童子们的描述,就能完成这样的程度?

    我称赞道:“戚兄手艺盖世绝伦,不仅将偶做得惟妙惟肖,这身衣服也……”我发现小布瞪着我,连忙改口,“多谢小布了。”

    他们还给傀儡的皮肤上了颜色,也不知用的什么颜料,摸上去细腻无比,像真的人皮似的……我忽然一阵悚然,问:“这不会是真的人皮吧?”

    “连兄好眼力。”戚伤桐是从屋里出来的,发髻有些乱,眼眶一圈青,一副没睡好的样子,“不妨猜猜,这是谁的皮?”

    我讪笑道:“戚兄,你……”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开玩笑而已,你就算想要一张画皮,我也找不来给你。”

    我松了口气。

    “连兄,试试这具身体吧。”

    我为难道:“难道就像穿衣服一样穿进去?”

    小布说:“就像走进一间房间一样走进去。”

    我说我试试,然后向那傀儡迈了几步,鼻尖贴到它的后脑勺时,我闭上眼,让自己相信前面没有障碍,只是一扇敞开的门,然后我又跨出一步。这一次我感觉自己迈出的右脚像穿上了靴子,我便知道自己做对了。我将左脚跟上来,整个魂体严丝合缝地穿进傀儡身体中。

    耳边传来一阵拍手声,小木也跑出来了,和小布一起恭喜戚伤桐:“公子的新作成了!公子的新作成了!”

    我也想说点什么,但我发现我不能张口,也不能动了。

    戚伤桐微笑着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带柄的铜盘,盘心有条红绳穿过,系着一枚铜片。他将那东西摇了三下,发出清亮的铃声,我顿觉桎梏一松,身体活动自如。

    我当即把小布抱起来转了三圈。

    小布咯咯笑个不停,叫着:“还要转,还要转!”被戚伤桐打断:“别闹了,将院子收拾一下吧。”

    小布落在地上,和小木一起捡起散落的边角料和工具。我正打算试试这具身体,便要上前帮忙。他们却说:“连公子,别添乱了,只有我们知道这些东西该放到哪去。你去别的地方玩吧。”

    我还是头一遭被两个小孩儿用教训小孩的语气讲话,觉得有趣,对他们道了声辛苦,跟着戚伤桐进屋。

    戚伤桐已经快洗漱完,用一方干帕擦拭脸上的水,然后他将发簪解下,梳了梳头发重新绾起。整理完面容,他眼圈的青黑色就显得更为明显,我惭愧道:“戚兄很晚才睡吧,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戚伤桐道:“觉什么时候都能睡,但起得太晚会错过开花。”

    “什么花?”

    “连兄没注意么?”戚伤桐推开门,小院一览无遗。我的眼前突然出现许多之前没看见的东西:东边篱墙上攀爬的蔷薇、走廊栏杆下的牵牛、井边的龙葵,在院门口甚至放着一只水缸,上面飘着一朵粉色的莲花。

    它们就好像突然生长出来的一样,但戚伤桐说这些花已经种了三年了。

    我说:“花期还长,就算今天错过,明天也能看见开花的。”

    他摇头:“就算是明天开的花,样子与今天也是不一样的。”

    我好像懂了。

    戚伤桐打了一桶井水,我帮他提上来,按照他吩咐将水倒在一个空桶里。他说清晨的井水太凉,需放两个时辰再用来浇花。说这些话时,他轻轻摸了摸牵牛花的喇叭,一只黄色的蝴蝶飞过来,在他手指上点了一下,又飞走了。

    “前年我与小布小木打了个赌,我们三个都闻不到味道,赌哪一种花最香。但是这么久过去,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我们,他们俩都忘了那个赌约,只有我还记着。”戚伤桐望着我,“我实在好奇,连兄,你能告诉我吗?”

    我说:“牵牛花的香味最淡,龙葵、莲花也有淡香,离得近就能闻到,蔷薇香最馥郁,开满枝头时,满院子都会是它的香气。”

    “多谢连兄。”他笑得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谁赢了?”

    戚伤桐叹道:“小木。”

    我问:“赌注是什么?”

    他眨眨眼:“输的人给赢的人做一个月饭。”

    我大笑起来:“这个赌注想必是你定的。”

    “连兄真是料事如神。”

    戚伤桐赏了一会儿花,又打了一桶水进厨房做饭去了。这一整个家中只有他一个需要吃饭,因此他下厨也很不讲究,将菜煮熟捞起,什么佐料都不用放,就盛出一盘,在灶台边支起一套木桌椅,斯文地用餐。

    我说:“你这厨房洁净如新,看来是从不起油锅的。”

    戚伤桐放下筷子:“油盐于我和白水无异,何必浪费。”

    我又问:“你的菜是从哪来的?”

    戚伤桐道:“屋后有菜圃,山上也有笋与菌子,只有我一张嘴,一年四季都不缺吃的。”

    我想象了一下没调过味的笋子的味道,不敢想若是让我几十年如一日这样吃会怎样。

    他笑道:“我小时候很讨厌吃饭,每次见妹妹吃得那么香都很不解,直到有一天家里摆宴席,宾客引经据典、用各种方式大赞菜肴的美味,我才知道原来舌头不光是用来说话,也能用来尝到许多滋味的。”

    “戚兄小时候也是住在家里的么?”

    他轻点一下头:“那是很小的时候了,当年我才五岁,妹妹也只有三岁。后来我就不住在家了。”

    “原来戚兄与我同龄。”我没说自己的年纪是从宗门将我从溪水中捡起来那天算起的。

    “那真巧。”戚伤桐说,“早年听闻二妹议亲,我还担心父母操之过急,连未婚夫的人品资质都不考察,只是看中背后妙殊宗的势力。今朝有幸与连兄相识,果真如传闻般青年才俊,无愧剑脉第一天骄之名,我这做哥哥的也就放心了。”

    我越听心中越酸,捂着脸连连摇手道:“别挖苦我了,戚兄。现在就算我想,你父母也不会同意我当你妹夫的。”

    戚伤桐淡淡道:“那可不一定。”他语气中忽然透出一股冷意。

    我一愣,不动声色道:“怎么不一定,他们恐怕都以为我死了,令妹大好年华,还要她给死人未婚夫守节吗?就算你家愿意,我家师父和掌门也不会答应的,肯定是要退婚,以免耽误她另结姻缘。”只不过新的姻缘没准也是我的同门师兄弟。

    戚伤桐静静听完,问:“连兄想回去吗?”

    “我能回去吗?”我的确想回去查清自己死因,但想起那三声铜铃,心中有些没底。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连皮肤下透出的血色都如此逼真,它真的属于我么?

    “为何不能?”他的语气好似十分困惑,“只要身体不损坏,你想走多远就走多远。”

    见我沉默,他叹了口气,说:“那盘铃是控偶用的不假,但我既交了连兄这个朋友,就绝不会将它用在你身上。”

    “戚兄是真君子。”我一激动,声音拔高了几分,“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戚兄不要挂怀,我——”

    他摇摇头,又露出微笑:“连兄记得大婚之时将我父亲为二妹埋的女儿红寄一坛来给我就好,对了,别让他们知道你认识我。”

    “戚兄,”我几近哽咽,“你是个好人,我又怎能为保自身清誉就装作与你不相识呢?待我回到宗门,一定在同辈师长中将你美名远播,为你洗脱世人污蔑。”

    戚伤桐忙说:“这倒不必,哈哈。”他的笑变得有些尴尬。

    “我也是开玩笑的。”我说。

    他长舒一口气:“原来如此。”

    我虽说要走,也没有即刻告辞的打算。小木说我这身体要少淋雨,因此与小布一块儿替我做一套雨具。

    没有戚伤桐催促,这两个小童做起事来就十分磨蹭,今日劈竹子,明日才贴伞面。我看着他们劳动,产生另一个问题:“你们离群索居,做偶的木材啊、做衣服的布啊难不成都是三年前自己带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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