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与连兄一见如故(2/8)

    小郑子上前来踢了一脚我的雨具，评价道：“又是哪门不入流的东西做的，连具全尸都没给我留。”

    雨势转急，从屋顶的洞中漏了进来，潮气氤氲，我的关节当即像得了风湿一样难受。傀儡童子说这就是用木头做身体的不好，纵然没那么轻易腐朽，但天生抵触水。

    我郁闷道：“不用。”

    “那些人来找你家公子做什么呢？”

    他沉默了一下，笑道：“是啊。”

    小郑子嘿嘿一笑：“我猜是这观音像里藏着个大和尚，趁女子睡着后从里面爬出来和她们睡觉，她们怀上的都是小和尚。”

    我正浮想联翩，小布厉色道：“你眼珠子转什么？我家公子从来不做害人的事。”

    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回到空庐了。

    小木瞥了我一眼：“别听公子瞎说，来找他的人可多了，他也很喜欢有人来找。那些人邀请他出门，他就能带好多东西回来。”

    “说得也是。”名叫心颜的女子被说服了，两人脚步声渐近，走入庙中来。

    “那戚兄的脸色为何如此之差？”

    “你说，为什么人死了以后其他所有物不会跟着走，唯独衣服穿在鬼身上？”

    我说：“一个修炼尸术的，姓郑，还有一个黑衣女子，叫心颜。”

    我调侃道：“戚兄，这种欺师灭祖的话你也只能当着我的面说说了。”

    我唏嘘不已：“那她是怎样对你因爱生恨，还下蛊毒害你的？”

    我着急道：“解不了？还是你怕我找不到？”

    小布做了个鬼脸：“当然是找他帮忙了。你是不是还要问：找他帮什么忙？”

    小郑子红着眼睛不敢去揉，边流眼泪边附和着她笑：“好个送子药！”

    小布眼里闪过一丝嫌弃，但还是立刻将我的话听了进去，说：“知道了。公子带小木出门砍竹子，你说，是谁要害他？”

    戚伤桐愣住，问：“去势是什么意思？”

    我没觉得有多好笑，倒是担心被发现观音像里真藏了个我。好在那女子说完故事，就躺在供桌上睡下了。半夜雨停，她立刻起身，踢醒小郑子：“走了，你穿着斗笠，我拿这把伞，不许再找借口休息。”

    小布尖叫一声跳起来，使劲拍了拍头，满脸怒色地对我说：“你这个人，不是个好东西。”

    我大声说：“戚兄，这两天我想出一种新傀儡的设计思路，古有「如虎添翼」一讲，那能不能将人与兽的身体各取一部分结合在一起呢，比如人和马……”

    小郑子殷勤道：“我替姑姑将他赶出去。”

    这是个很短的故事，中间历经的波折被戚伤桐轻描淡写地带过，最后变成一句话：“她说她要嫁给我，我没有答应。她逃出那个困了她十八年的笼子，焉知我不是另一个粉饰得稍微漂亮一些的囚笼呢。”

    小木哼了一声：“她哪里打得过我，被我赶走了，公子的一根头发都没掉。”

    “不必了。”他轻声道，“她已将解蛊的法子告诉我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有个童子尖声叫道，我抬头一看，是小布。

    “连兄，你一听我有危险，就放弃回师门，赶回来救我，我真的很感动。”他重重谢我，就是不要我再问了的意思。

    我说：“你大概对人多有什么误解。”

    这话倒颇有化外之风。

    那炼尸弟子——好像是叫小郑子来着——极为狗腿地说：“这不是担心姑姑您的玉体感染风寒嘛。”

    我严肃道：“你告诉我，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想解蛊的法门。”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到时候画出一张图纸寄给戚伤桐，定会对他有所启发。到夜间荒郊下起小雨，也懒得戴雨具赶路，碰巧看见一所破庙便钻进去躲雨，在蒙了灰的供桌上画我的设计图稿。

    小木不这么认为，他觉得现在这样刚刚好，再多来点人就打扰到他们一家的生活了。

    我还未走出院门，忽然觉出一丝不对味，并起腿在脐下三寸一摸——这一摸让我大惊失色，冲进戚伤桐房内，说：“难怪你给我去势了？”

    “非也，”女子鄙夷，捻起一搓香灰，弹进他眼睛里，“是她们从庙里买的香中掺有调理不孕的药物，熏上一夜，就治好了。”说罢，她笑了起来。

    小木与小布终于做完雨具，喊我出去看。一副斗笠，一把大伞，我用不着时还能将它们捆起来背在背上。我试了试，向他们道谢告辞。

    难怪被炼尸的称她为姑姑。极天老祖是三十六路外道认的头头，她当了那老太太的干女儿，统领外道，无上权力，还要男人干什么。只是这诀别的手段也够邪的。

    我惊讶地问戚伤桐：“这是真的？”

    小布一把抓住我的袖子：“你说她叫心颜？”他当场拉着我就走，“公子有危险。”

    他嘴角牵起一个浅笑：“多谢连兄。”

    “这也要歇那也要歇，走不动不如我来背着你。”这是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

    戚伤桐打断我：“只是个小姑娘而已。”

    “我还在?州时，帮过她逃婚。”

    话一出口，就知道那两个外道妖人已经逃了。

    待他们脚步声消失在耳边，我追了上去。

    小木溜进来，并指成刀对着自己胯下一横。我又大惊，怎么小孩子懂得比他还多。

    他犹豫道：“我本来是想说……有人在你穿着衣服时将你的尸身烧了……”

    他歪着头眨了眨眼，我惊觉自己可能说漏嘴了什么。

    他说：“连兄，我感觉好一点了，你听我说个故事吧。你坐下。”

    “不知，请姑姑明示。”

    偃术一脉流传千年，当世之所以将偃门列入外道，对其十分忌惮，便是因那些广为流传的关于偃师替人制作傀儡引出的可怕后果。

    小郑子嘟嘟囔囔地应声，跟着她走出庙去。

    我说：“我就你这一个朋友，总不能刚交上就没了。”

    “要什么东西？我替你去找。”

    “轮得到你担心？”

    “这庙里以前供奉的是送子观音，哪个女人嫁人多年肚子里没动静，就来给菩萨上香进贡。然后，她们在这香堂里睡上一夜，回去之后，不出几个月，就真的被诊出身孕。你说这是为何？”

    小布说：“真笨。公子只会偃术，当然是帮这种忙啦。”

    戚伤桐以为我等得太急，主动邀我参观他收藏傀儡的房间。他的作品无不像那“四无公子”一样怪模怪样，有眼睛上长了两张嘴的、头顶一圈生了八只耳朵的、没有手臂却有螃蟹一样八条腿的，要么缺了什么，要么多出点什么。

    这声音好生熟悉，略一回想，竟是那晚在狗狸山遇到的炼尸弟子。我当即往那破观音像里一钻，藏起自己身形。

    我说：“听闻偃门一向崇尚将偶做得像人，比如……嗯，纫千思……”

    “但她以后，都不会再来找我了。”戚伤桐从袖中摸出一根发黄的竹签，一端是尖尖的，染成深黑色，再仔细一看，那黑色中透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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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伤桐用那空空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眼，忖度片刻：“连兄问倒我了，人本是父母胎生，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做鬼也应是光溜溜的一个而已，但我遇见过的鬼都穿着衣服。”

    “没见过那样的小姑娘。”

    “我听得见。”他露出无奈的表情，低头抿了一口水。

    “不用。”心颜说，“这里没有活人气息，大约是出过什么事吧。”

    小布说：“公子，连公子路上碰见那妖女，回来报信的！”

    心颜跳上供桌，也盘腿一坐，身子挡在观音像前面。“小郑子，”她慢悠悠道，“你可知这庙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压低声音：“难道是……”

    戚伤桐点点头。

    她求戚伤桐救她，或许只是求他庇护一时、逃过官兵与乡人追捕的意思，他却会错了意，直接将她藏起，花了半天的功夫缝制出一张皮套，套在一具傀儡身上，让它代她去嫁给了山魅。

    我好奇道：“我在这住了几天，怎么一个人也没看见？”

    我受傀儡身限制，轻功也用不成，赶路赶得心急如焚。

    我摸了摸鼻子，对小木道：“刮目相看。”

    她要嫁的不是个男子，而是山魅。她出身于雍山九大巫寨，寨子供奉山魅为神明，每隔四年，全寨女子被聚集一处抽签，抽到沾着红色的那根签的去做山魅的新娘。她是寨中祭司培养的巫女，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于是她连夜逃婚，离开山寨、离开雍山，闯进?州的繁华城市，一头钻进戚伤桐的轿子里。

    “你没有。”

    戚伤桐抓着我的手臂站起身，吩咐童子将砍下来的竹竿都收回去，别浪费了。我便扶着他往家走。

    我福至心灵：“你是说，有人在我死后惦记着我没衣服穿，所以给我烧了一件？”唉，怎么不给我烧把剑呢。

    “连兄，你太激动了。”

    “姑姑不必心急，我在那四无公子身上下了追魂香，有姑姑这只寻香蛊在，还能让他跑了不成？”

    “哎，连兄。”戚伤桐又道，“不过我倒是见过几次别人办丧事，家里人总会烧些衣服、纸马、纸钱给过世的人。那些东西一被烧成灰，就被送到鬼手中去了。”

    戚伤桐说，那就是她在寨中抽到的那根签。那上面的红是从前不愿屈从安排嫁给山魅的人用它刺进喉咙，染成的颜色。

    “真的没事？”我不放心地问。

    “开什么玩笑，她千里迢迢追你到这，就为了给你下个没害处的蛊？这蛊是不是还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在我走前，还特地向戚伤桐请教了一件事。

    小布的脑袋拧了过来，对我翻了个白眼：“不告诉你。”

    “对了，连兄。”他忽然想起一事，打断我的告辞，“心颜姑娘是从东边来的，我向她打听了一下妙殊宗的事。”

    他点点头，却欲言又止。“你确定你要听吗？”

    我们走到小院时，已听不到小木小布的声音。我将他扶入卧房坐在床上，拿起桌上茶壶掂了掂，里头有凉水，也顾不上讲究，先倒了一杯给他，这才问：“戚兄能否告诉我，你中了什么蛊？”

    “这样啊，那我纠结此事倒没有意义了。”

    “我本来就坐着。”

    我说：“对啊。”

    戚伤桐苦笑：“果然瞒不过你。”他的脸色不再苍白了，皮肤薄得像一层苇纸，透出病态的红。

    好在他也没抠字眼，解释说：“她只是想让我记得她，因为极天老祖收了她做义女，她以后就不能再成婚了，便来找我做个了断。”

    小布与我奔过去问戚伤桐如何，小木侧身让开，让我们看见他脸色苍白地跪坐在地。

    小木站在断竹之中，两根手臂掉在地上，从袖管里伸出的是两把雪亮钢刀。他望见我们，与小布异口同声问道：“看见妖女了吗？”

    那炼尸的和用蛊的虽然跑得快，但总要停下来认认路，这是我唯一比他们强的地方。一天后，我终于赶在他们前面跑回空庐。然后被充作门槛的一根木头绊了个大跟头。

    我暗道不好，我的雨具忘记收了，就摆在供桌下面呢。

    我用傀儡的脸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戚兄，这也是开玩笑的对吧？”

    我坐了下来。“戚兄的眼神这不是挺好的么。”

    “你想多了。”我举起手说，“我刚才只是看见一只虫子从我的左耳爬到右耳上，你看，虫子飞到你头上了。”

    可惜我的画技有些抱歉，修修改改就将整桌灰都抹干净了。

    其中最出名的一个传说是这样的：前朝有位皇帝怕遭人刺杀，请偃术大师纫千思为他造了具替身傀儡，住在他的寝殿里、在祭祀巡游的场合替他抛头露面。后来皇帝本人忽染恶疾一命呜呼，傀儡又按部就班地替他治理朝纲二十年，一直没被人发现。最后还是一位妃子在侍寝时随口说了句：“妾都生出白发了，陛下还像二十年前那般年轻，真让人嫉妒。”事后被皇子安插在寝宫里的内侍偷听禀报回去，露出端倪，才被查出冒牌身份。而那个时候纫千思都已去世五年了。

    辞别空庐，我便一路朝东走。傀儡的身体能跑能跳，日夜兼程而不知乏累，只可惜两条腿的速度终有极限，我走了一天就开始不耐烦，后悔没请戚兄给我做一匹马的下半身用来替换。

    “连兄？”他抬眼诧异道，“这么快又见面了。”

    “快……有人要害戚伤桐……”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

    他摇摇头。

    “连兄，你怎么比我还急。”

    “你不就是吗。”小木说，“半个月前才来过一个人找他，这还不多吗，最多的时候每个月都会来一次人呢！”

    我只好说：“既然你没事，那我就……”

    戚伤桐听着点头，提着一口气跟我说话：“连兄真是奇思妙想……”

    我哂道：“这是了断吗，这是藕断丝连。”

    我懊恼道：“我根本没帮上忙，还是让她捷足先登了。”我伸手扶他，“她伤了你什么地方？”

    嘈嘈雨声中，我听见人的说话声。

    “心颜姑姑，雨太大了，咱们在前面的破庙避一避吧。”

    他们竟在讨论戚伤桐，看样子是那小郑子气不过当日被四无公子吓得屁滚尿流，请来帮手找戚兄算账了。这我可不能坐视不理，便凑到观音像眼瞳中间的小孔上观察。

    女子穿了一身黑衣，腰间系着一条赭色腰带，也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咦。”她说，“有人。”

    “有我的消息？”

    竹林里的打斗已结束了。竹子被削去一大片，像一个头发浓密的人后脑勺秃了一块似的。断竹残枝遍地，一根根空心竹筒被斜着削断，像从地里扎出来的刺。周围完好的竹子上也留下许多刀痕，刀意凌厉，初具高手之风。

    戚伤桐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要摸摸身上某一处，但因我在，他将手放下了。“那不是毒，只是一种……”他纠结着措辞，“发作得很轻，没什么害处，但只是发作起来没有规律。”

    “那是，连兄可千万别告诉别人。”他一脸认真地说，“更何况，完美无缺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轻咳一声，说：“吓得。”

    出得屋门，我看了一眼在院子里抓瓢虫玩的小布，突发奇想问道：“你们俩是男孩还是女孩？”

    “纫大师都是几百年前的人了，连兄想必不知，偃师一脉数度分家又合并，到今日早已不遵祖师爷那些死板规矩了。”

    “你还有心思笑。”我瞪着他，“蛊进了身体，以血肉为食，时间越久越难拔除。那妖女……”

    戚伤桐看懂了，说他不是故意的，傀儡无须人道，所以制偶时一般省略去那个地方。然后他特意问了一句：“连兄，你不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