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命运之轮(2/2)
“你要我一人上京。你要我死。”
图瓦什闭眼，感受到冰寒刺骨的晚风袭上面颊，不知怎的想起那个女巫的预言来。
要想墨锭在加了水的砚台里推磨的清香，玉镇纸透得像春水一样的绿，指节敲上圆肚的瓷笔筒有些闷却干脆的声响，和偶尔从草丛里跳出来的蚂蚱。
砰砰。
他又想起了他父王那双浑浊的眼睛，粗糙的大手。
那你为什么还要当可汗，父王？
他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嘎吱嘎吱，轧在雪上，越来越清晰。
图瓦什齿间出声。
武襄怀见他凄楚，心有动容，告诉他：
他卧在还有些潮的草垫之上，枕着自己屈起的胳膊，打了个哈欠，算算也距吃过晚上僵得掉渣的馒头有段时间了，便闭眼睡觉。
他叹息，睁开眼。
“好。”
“今夜，你一人来关城西南角外，我去见你，将地图给你。你要同时将我们的约定书成文，略去我交付你地图一事，并写明你将可汗之位交给了谁。你们二人签名押印，突厥、汉文各两份。你或他若反悔，我即日出兵，将你们送回大食。”
二月二，龙抬头。
你将来会成为可汗。你会亲手杀死敌人，处死臣民，必要时甚至要自我牺牲来保全整个种族的延续。
“我去。”
图瓦什张大了眼，垂下眼皮，笑得无可奈何。
他坐在院门的阶前，头靠在又厚又沉的门板上，握住铜狮子头口里的圆环，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雪落在他膝头。
他叩两下门，期望有人走过，发现他在这里，在等一个人来。
后天便是他出去见太阳的日子。
“我会死，死在见他的路上。”
“是。我是大汉的将军，我当然希望你死。放你进京，已是险着，我不会再冒更多风险。仍旧是那句，我给你这条路，选择在你。”
脚步声逐渐远去，原地转圈，远远近近，停了下来。
我尊贵的汗王，您会拥有美满如日神月神的婚姻，无尽的沙漠、草原与海波皆是您掌中之物，旁人见了您就忍不住屈膝高呼，为您的荣耀献上忠诚与鲜血；而您，上帝之刃，诸神的儿子，将名留万世，与您的爱人一道永不为世人所忘。
你无法与命运抗衡。
命运。
漫天大雪，从顶而降。红墙绿瓦青石地，全都被霜冻住了一般，又冷又硬；但雪是软的，白雪皑皑无人迹，方圆之间就是仙境。
“说。”
他起初还会打拳练功，后来就想人之将死，短短一辈子也快拼了二十年了，不如就让自己休息休息。将军老了还卸任去城郊山上过农家生活，闲情逸致，他虽然落到这步田地，也可把混吃等死当做犒劳。
无事发生，这牢里就如死一样寂静。
他听外面的声音。寂静，有风声，无雪声。
太阳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不知到了哪里。
“霍临被判罪，是因为他在公堂上告诉判官：他爱你，他认罪。”
砰，砰。
他有了些催自己入眠的经验。
图瓦什应了，
因为我生来如此。你也是，我的儿子。你是族群的头狼，这就是你的命运。你无法与命运抗衡。
他想着，让自己开心些。死时得偿夙愿，世间几人能有。他该幸福无悔。
武襄怀颔首。
他那时他这么问他，天真又不解。
“我给你两张地图。一张告诉你如何从此地避开城关入长安，一张告诉你如何走郊外皇陵墓道进地牢。顺利的话，半月你便能见到他。但你得向我保证：一，退兵至玉门关外；二，百年之内，西突厥不会进犯我大汉一步；三，你卸任可汗，并向你的继任者传达我们之间的协议；四，你只能一人上京，但凡你多带一个人，让我发现，我立刻将你行踪公布天下。最后，我希望你见到他，无论如何，不要逼他。”
到最后总是命运。
他从春季过到夏季，想起那些汗流浃背，藕节与西瓜，秋风起，落下一地金灿灿的叶子，吃鲈鱼了，加两件衣服，炉火烧得人暖，入冬了。
他看见了图瓦什。
要想小时候，他在昭台宫的那些日子，一个下午坐在打开的窗台前，握着笔尖干成竹笋的毛笔，看墙外垂进墙内的柳枝，微风拂面，春阳和煦，燕子啁啾，什么也不干，就这么坐一下午，然后奶娘来敲门，喊他吃晚饭，梅菜扣肉，焖汁豆腐，蒸米糕。
他好冷，也好饿。
他分不清这是真是假，迟疑片刻，睁开了眼。
“是他。我爱他。”
武襄怀颔首。
砰砰。
“另有一事。我答应大食国王将他女儿送回去，你若见到，麻烦护送到玉门关外，自有人去接。”
西北的战报自从送来一封“正月十七，武襄怀领五万军来援，嘉峪关守成。突厥人和谈，退至玉门关外。协议另附。”的战报后就没了消息，也不知后续如何。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没提到图瓦什，也是好消息。霍临只能这么劝自己。
昨夜他听到了惊雷，淅淅沥沥的雨声。地牢里渗了些水进来，有股泥土的潮味。今年该是风调雨顺。
“一言为定。”
想图瓦什是不行的，会一直醒到狱守来送早饭的稀粥。想以前打的胜仗也是不行的，会生气，明明有更好的法子，他当时竟然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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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王，您千万不可去远东之地，那里恶魔行走在人间，同胞相杀手足相残，父母生啖儿肉，少年痛饮母血，白骨铺地，人皮当旗！您的生命之火会在那里终结！
一日什么都不做，是有惬意，但更多的是迷茫，于是便想，不如睡觉。以前行军打仗，少有美梦，现在见不到太阳，也能睡到日上三竿，可偏偏一夜无梦。几日之后，醒着犯困，困了却怎么都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