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2)
那骑士示意手下,两个士兵将那少年轻松押到威尔逊侯爵面前,撩起他的那头白发,露出一个紫色的蝎子烙印。
但更多的是无人认领的尸体,和找不到亡人的生者,这些生者尤其可怜,被比蜘蛛丝一样细的希望吊在半空,每天除了胡思乱想间做的噩梦和虚假好梦,就只能伸长脖子等着明天的运尸队伍。
威尔逊侯爵问道,“审讯?审讯什么?”
今天依旧是雨天,还有约半个钟头,第二趟的运尸队就要抵达鲷鱼广场了,库玛城的城主威尔逊·贝尔也由仆人撑着黑伞站在鲷鱼广场的入口处,他是个棕熊兽人,身体和心灵一样宽大健康,棕熊的圆耳朵和他脸上那绿豆一般的小眼睛,配着一个吃饱容易把皮带撑断的大肚皮,显得这位年近五十的老侯爵特别滑稽又和蔼,他因为身材肥胖,在这样的雨季里很快就出汗厉害,不停地用手帕擦着头上的油和汗,不时低头问身旁的仆人现在的时间。
那少年脸上的笑还未完全退去,有些疲累,又有些像慵懒般,轻轻回答道。
每一天,都能瞧见那些戴着面纱的夫人抹着眼泪,在旅馆门前和窗旁,翘首眺望探索队伍从北面运回来的尸体,那些尸体全都被冰封在冻住的高浪里,士兵们凿冰挖出这些等待回故乡安葬的尸体,一天来回两趟,将挖出的尸体全部堆放在库玛城唯一的鲷鱼广场上,任人抹着眼泪,撑着伞在这闷热的雨季里,在一张张青白的悲惨面容中辨认寻找。一旦找到了自己的亲友,便会在黑伞下传来一声心碎的啼哭,一阵为了扶起晕厥女士的手忙脚乱,在广场中央那个立着巨大鲷鱼石像旁的临时雨亭旁,向记录员递来的名册上写下尸体的姓名年龄性别,便可以领着尸体回去了。
?
运尸队伍一般由两名贵族一头一尾带领,这样的任务自然是被丢在低阶级的年轻骑士身上,但今天的这名领头青年虽然只是骑士阶层,来头却不一般,是最有希望接任狼族成为大贵族的狮族少爷,说明这一次的运尸队伍除了搬运尸体,还有其他的任务。
听到这话,那脸色麻木的少年,突然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嘲笑这个说他不贞的世界,他终于从那白发里抬起脸,露出一双空洞却美丽的棕色大眼睛,那空洞背后藏着无比迷人的忧郁深渊,竟让近在一旁的老侯爵出了神,不禁问起他的名姓来。
【】
那是一个矮小瘦削的白发少年,像个受尽奴役和鞭打而变得沉默隐忍的囚犯,窄小的肩上拉拽着两根粗麻绳,这两根麻绳一直连到他身后的那块断裂的门板上,那门板上像是躺着个孩子,被一块不知哪里来的红色窗帘盖着,那少年就这样一声不吭,拖着那门板上的人或尸体,赤着伤痕累累的小脚,一步步跟在那骑士的身后走着。
库玛城成了进入冰封北境的最后一个补给站,这里聚集的宗教团体及悼念者最多,因离那块镶满死亡的冰雪玛瑙最近,这里的气氛也是从未有过的沉重悲切。旅馆被各种各样的人填满了,贵妇人和绅士们包揽了房间,赶来见证天使降临和审判地的宗教团体住满了底楼的通铺,趁机发财出名的投机分子占据了马厩。
连最伤心的妇人都忘记了哭泣,所有人就这样看着那少年一步一步吃力却又像永远不会累般走着,那少年的白发蓬乱干枯,一直长到腰际,他身上的黑衣破烂如袋,被雨水浸透,紧吸在他的肉体上,清晰的勾勒出少年纤细的四肢,还有那引人注目的膨隆腹部,他们这才发现这是一个怀了孕的雄性。
远处的雨里出现了一队人影,却不是威尔逊侯爵要等的人,因为那些眼神更好的寻尸者先有了反应,是今天的第二批运尸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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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木的人,看到那缓缓走来的哀伤又不祥的队伍,立刻像打瞌睡的学童被老师敲了桌子般,突然又大声地哭了起来,跟着一身黑衣的人走到广场入口的两边,像迎接一位陌生的远亲般,因为众人的殷勤而跟随者热切起来般,唯恐因为被人瞧见坐在了原地被误传为冷心冷肠的混蛋,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一个比一个哭得响亮。
仆人掏出怀表,啪地甩开上面的金属盖,回答,“威尔逊老爷,现在是下午三点,正正好好三点。”
“威尔逊侯爵,这两人是我们昨天从弗瑞兹挖出的幸存者,”说到这,果然所有人都惊讶地合不拢嘴,那骑士十分满意这样的效果,并捏了捏腰间的佩剑,继续说道,“我的上级请求将这名蛮族扣留在侯爵您府邸审讯。”
骑士看着那蝎子烙印,露出嫌恶的表情,却依旧用高雅却坚定的声音说道,“这个蛮族的雄性人类,是个不贞者,虽然他是幸存者,但按帝国律法,应当受到居住地的教会审核才能决定是否放行或绞死。”
“阿诺”
狮族的年轻骑士终于下了马,威尔逊老爷赶紧回神出来迎接,年轻的骑士同他敬礼,并带着得意和邀功似的神情,故意提高了声音禀报道。
那高傲的狮族少爷,骑着马走在前头,雨滴打在他金色的铠甲和红色的战袍上,却没有人在意这位未来显贵的英俊姿态,所有人都被他身后的那一个人吸引了目光。就连被仆人在耳边叮嘱要与狮族少爷打好交道的威尔逊老爷也张大了嘴,怠慢了那位骑士,只同其他人一道盯着这头狮子后面的人。
因为发现是活着的,所有人发出了更害怕的叫声,而那少年却眼神平静,停下来,转身将这人彘抱起,附在那还算完好的耳朵边说了什么,像母亲哄着孩子般,那可怕的人彘便安静下来,任少年吃力地将他抬回门板上,重新遮好了红布。
广场上一处翻翘而起的地砖把少年拖着的门板给绊翻了,所有人都一片哗然,甚至在这看惯了尸体的广场上也有人被吓出了尖叫,那躺着的人物滚下门板,终于露了面目。那是一个宛如从地狱里爬出的怪物,是个没有四肢的人彘,有些地方甚至连皮肤都没有,只有筋骨露出,空掉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头上没有毛发,嘴里没有舌头和牙齿,躺在污浊的水坑里,突然像垂死的蠕虫般猛地扭动着那残缺的腿根和半截手臂,那门板上还残留着这人彘的排泄物。
那些从冰里挖出的尸体,没人认领的都堆叠在广场后面的一个空地,为了第二天新的尸体腾出空来,直到在夏日连绵不休的雨季里膨胀腐烂,被忍受不了恶臭和畏惧瘟疫的人们,带着歉意和无奈的表情,淋上油脂,一齐烧成灰装进陶瓷罐头里,放在了库玛城那座小教堂的公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