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2)
他抬头流泪,向看不到的神讨要罪罚,夕阳把他的泪水照耀成金色的宝珠,他似乎已经受尽了身为人能受尽的所有苦难般,因为内心盛满忧郁和悲伤,而显出一种令人膜拜的美丽,看得在场所有男人都有一瞬的恍惚,夕阳从他身上移开到墙上后,那种绝妙的美丽便像隐匿在夜里的太阳一般,找不见了,在他们面前跪着哭泣的,只是一个邋遢瘦弱的雄性而已。
阿诺望着那彩虹,在心里对看不见的亡魂默默祝福,眼前是一座涂满了拉毛石灰的木制大别墅,那石灰里拌上玻璃碎屑,被太阳一照,就如同被洒满了钻石粉末般闪闪发光。阿诺赤脚走过这座别墅前的橡木拱桥,看着这屋前花园里可爱的各色牵牛花,正当主教和骑士为一个侯爵在门前花园不种玫瑰而种瓜果蔬菜,心里嘲笑老实巴交的威尔逊老侯爵时,阿诺却因为那些颜色艳丽的番茄感到了一种生命的丰实感。
威尔逊侯爵将主教亲自从马车的踏板上扶下,在那都主教的祖母绿戒指上亲吻了一下,这位来自九大贵族之首——虎族的老人,是执政官泰格大将军的伯父,若那名以对卑贱的人类妻子莱奥军医专情出名的泰格大将军不续弦的话,没有子嗣的泰格大将军,便只好将自己的公爵位子传给这名主教伯父的儿子了。
“我不要,不要孩子,不要!”
“这里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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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起来吧,告诉我们你的故事吧,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帝国的人民都盼着你说出真相,不要害怕,把一切都说给我们听吧,我们之后会照顾好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的。”阿德里安神父从椅子里起身,把胸口上的十字架取了下来,戴在了少年的脖子上。
“孩子?”
那少年身子整个僵住,顺着那在胸前晃悠的十字架,他看到了自己膨隆的小腹,不敢置信地用手抚摸上了这装着新生命的肉体,而他身边的那个人彘突然滚下了那块门板,嗅着鼻子,扭动到了少年身边,用那残缺的臂膀,摸索着,找到了少年的肚子。
阿诺低头望着手腕上的绳结,雨在他们到达侯爵府邸的正门前停了,傍晚的太阳从西边变淡的乌云里探出头,照在库玛城与弗瑞兹交界处的那些瀑布群上,夏季的风也吹化了不少弗瑞兹的冰雪,融化的冰雪带着许多尸体流进了这些瀑布里,那瀑布下有不少淘尸人,带着结实的钢丝滤网和长长的铁拉钩,把冲下来的尸体捞起,拿走尸体上值钱的东西,再把尸体上交鲷鱼广场处,一个尸体能兑换十个基尼。
这场让教会重振威严的国难,对于这名阿德里安都主教来说,却是飞黄腾达扬眉吐气的好机遇。
“阿德里安主教,库玛城欢迎您的到来!”
阿德里安主教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慈祥温柔,阿诺抬起头来,那双棕色的眼睛终于开始忍不住流泪,而让人瞧见了那麻木平静后汹涌的痛苦,他一边流泪,一边摇头,说,“不,我有,有罪。”
“既然神让你从审判夜里活下来了,说明他赦免了你的罪,而我作为他的仆人,是没有资格怀疑他的裁决的,可怜的孩子,即使你过去犯下了不贞的罪,我们也原谅你,因为连神都饶恕了你,你没有罪了。”
戴着红色坎肩的老神父,总是带着慈悲的微笑,两手交叠在没有一丝褶皱的教袍前,看到那人彘,便拿起胸前用碧玉珠子串起的十字架,念声“慈悲的天父”。
那腹中的胎儿有所感应般,突然一阵胎动,撑起了母亲的肚皮,与那人彘的残肢碰了一下。那人彘嘴角咧开,发出了同被痰卡住一般的恶心声响,似乎是在笑。
威尔逊侯爵带着主教一行人到了自己家中唯一算得上贵族派头的书房,那屋子里挂满了贝尔家族的族长画像,一张张肖像油画被框表在梨木画框中,几乎都是同一个姿势,带着长在贝尔家族血脉里的肥胖憨厚,从油画里好奇地望着这群由自己的后辈威尔逊领进门的陌生人。
这时,一个庄重低沉的声音在众人后头响起,一辆朴素却结实的红色马车停在了雨亭前的空路上,威尔逊侯爵看到那从马车里走出的红衣教士,便立刻挪动起肥胖的身躯,仆人也收起了怀表,撑着伞跟上主人。
他许久没有见到那么多充满生机的颜色了,弗瑞兹,那座城市只有白色的雪和灰色的雾。
他们走过一道嘎吱作响的木制长廊,这露天长廊上挂满了紫色的葡萄,威尔逊侯爵在一旁向主教介绍自己的酿酒技术,却发现对方虽然笑着,却并不真的感兴趣,便讷讷住嘴了。长廊一尽,这几位大都市来的贵族终于踩到了熟悉的地毯,虽然不及家中的厚实,却总算让他们找回了一些熟悉的尊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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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逊侯爵和查理骑士一齐将事情原委交待给主教,士兵们便押着那安静下来的和不时扭动的人彘前往侯爵的府邸。
少年踹开了那人彘,像方才在广场那般,再一次抱住了自己的身子,像个真正精神崩溃的疯子般,尖叫起来。
当灾难退去,这些经历者的痛苦才真正开始,眼前的少年便是个刚开始尝到这种痛苦的可怜幸存者。
彩虹很快就在瀑布上方架起,阿诺和那瀑布底下的淘尸人都在抬头看这道美丽的彩虹,他想起了那个多雨又温暖的故乡,那已经消失的阿耶卡,也经常能瞧见彩虹,阿耶卡的人把它们当作上天堂的桥。凡是出现彩虹的时候,必是有纯洁的亡魂在上面由天使带领走过,正在前往无苦的天堂。
阿诺被押跪在书房中间,那人彘就躺在他一边,他此刻的心绪因为方才见到的果实和鲜花而平静下来,阿德里安主教盯着这纤细少年平静的面容,一道橙色的夕阳正好透过窗户照在阿诺的脸上,让人将他脸上的疲惫和淡然看得一清二楚,主教是个听过无数人忏悔的老人,他一眼便瞧出了眼前这个刻着不贞烙印的孩子是个带着沉重秘密和巨大哀伤的人。
阿德里安主教没有推诿一下,便坐上了书房办事桌后的大椅子,查理骑士戴着佩剑立在一边,威尔逊侯爵只好坐在仆人搬来的矮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