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1)
就像一只在洞穴处犹豫探头的受伤鼹鼠，少年在这书房中央抱紧了自己缩成一团，他那因为老神父的慈祥语气才露头的自我精神，又立刻缩回了封闭的天地。那人彘被他踹在一旁，没有牙齿和舌头的嘴巴甚至连闭合的动作也无法做到，趴在威尔逊侯爵干净的橡木地板上不停地流着恶臭粘稠的唾液。
“可怜的人，请告诉我，你为何不愿意要自己的骨肉？它的父亲是谁？”神父戴着祖母绿戒指的双手从红色的法袍下伸出，极轻地覆在那颤抖不停的瘦削肩膀上，只这羽毛般的触碰，便让少年痛苦地尖叫起来，像只被吓坏的小兽一般，一口咬住了那只想要帮助他的手。
尊贵的都主教立刻吃痛叫喊，骑士查理和他的侍从拉开了这头不知好歹的疯兽，剑鞘和戴着马刺的皮靴用力地击打在少年的面颊和皮包骨似的身躯上，他被殴打得嘴里流血，却像毫无痛觉般，被两个成年男性压制在地板上只知道重复那句话。
“不要孩子，不要孩子！不要！”
威尔逊老侯爵手足无措，从矮凳上腾地站起，肥胖的身躯被那蛮族咬人的样子吓到，他过惯了宁静单纯的乡下生活，哪里见过这样歇斯底里，痛苦又疯狂的人，少年那止不住的眼泪和夺目的血液，以及沙哑疲累的哭声和神经质的重复呢喃，都让他觉得恐惧和内心震撼。
头脑简单又身体强壮的老侯爵威尔逊，拥有比一般贵族更健康正常的心灵，凡是能对别人产生同情的个体，只要瞧见了这个白发少年的样子，定会像威尔逊侯爵那样，既因为对造就这份巨大痛苦的可怕灾难而骇然，又因为承受者的凄惨模样生出恻隐之心。
当骑士查理要为了伤害主教的罪过命人脱下少年的衣服鞭打他时，这位老实的东道主终于发声了，威尔逊老侯爵从没在没喝酒的时候这样高声对人叫喊过，他喝止道，“住，住手！”，脸却因为飞快跳动的心脏而充血涨红。
这时其实查理的两名侍从已经把少年身上那同破布一样的黑裙扯开了，侍从们拿着鞭子的手停住了，却更像是因为被少年身上满布的鞭痕吓到了，而并非是老侯爵的阻止。
“天呐！”威尔逊老侯爵捂住嘴低叫了一声。
这具骨瘦如柴的瘦小身子，就这样蹲在他们这群身体强健的男人中间，麦色的皮肤下，脊椎和肋骨看得一清二楚，那因为蹲抱自己的动作而高高耸起的两块肩胛骨，就像一个天使被剪断留下的残翅。
究竟是哪一位残忍至极的人，在这弱小的少年身上留下如此骇人的鞭伤，少年简直像个从地狱里受尽折磨后被丢出的冤罪者。但接下去，让他几乎感到恶心欲吐的另一件真相展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少年那被胎儿占满撑起的小腹上，有着奇异的蔷薇淫纹，而那人彘的腹部竟也有同样的一朵暗红蔷薇，尽管是头一回亲眼所见，但在场的贵族都明白这样的印记只存在于订下命运之契的和之间。
“你你的孩子是这这位先生的？！他是你的丈夫？”老侯爵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坨赖在少年身边蠕动的人彘，一想到少年是如何怀上孩子的，威尔逊侯爵便忍不住恶心又愤怒到拳头捏紧。
“不！不是的，我的，丈夫是，是国王，卡洛斯。”
少年的话，引起了年轻骑士的一声嗤笑，“看来这个蛮族已经疯了，竟然在说我们尊贵的国王陛下是他的丈夫，谁都知道卡洛斯陛下迎娶的是一名摩尔族的雄性，你怎么没有摩尔族的蓝眼睛呢？”
少年并不在乎他的嘲笑，反而像想起了重要的事情，脸色焦急地追问查理那位国王陛下的情况。
“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卑贱蛮族，怎么敢直讳陛下的名字！”查理无情地拨开少年拉住他军靴的手，拿过侍从递来的帕子使劲擦着少年碰过的地方，嘴里依旧吐出无情地话语，“你丈夫不就在你的身边吗，你这不贞的，刚才竟敢违背婚礼誓言，殴打自己的丈夫！”
少年像是被“婚礼”这个词戳中了痛处，嘴巴张开却不再反驳了，只是睁大了哭红的棕色眼睛僵在那儿，摇着头，不是因为懦弱害怕，而是因为筋疲力尽，极小声地嗫嚅着，“他逼我的，我，不愿意，他逼的。”
威尔逊老侯爵先是被那密密麻麻的鞭痕惊到，随后便是一阵猛烈的同情，他看着少年浑身赤裸，那膨隆的腹部不像是怀着胎儿，而是被巨大的寄生虫侵占了，少年瘦骨嶙峋，白发干枯，腹内的胎儿毫不留情地在榨取他的营养。突然那肚皮下又是一阵胎动，少年终于意识到自己体内存在着另外的生命个体，他没有受到母性的感召，反而像个被恶魔强暴后意外怀孕的人，对自己的孩子感到十分的恐惧。
威尔逊侯爵发现在场的人脸上除了惊讶便只有厌弃，老侯爵立刻明白除了自己，这个房间里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帮助到这个可怜少年了。
于是一股罕见的英雄气概降临到了这名老侯爵身上，他拿起书桌后自己用来暖膝盖的毯子，亲自俯身盖在了少年的身上，并且带着令人无法反驳的严肃表情对阿德里安主教及骑士查理说道，“够了！那场审判夜一定吓坏这个可怜的孩子，我们给他一些时间，热水澡和温暖的食物一定比鞭子和挨打更容易打开一个人的心扉，你们看看他身上的伤，他受的苦一定够多了。”
阿诺凭内心的直觉，感受到了老侯爵真诚的好心，于是他裹着那条印有农园丰收织画的毯子，朝老侯爵落下了感激的泪水。他实在累坏了，他哭不动了，从冰中被人挖出，醒来发现阿道夫从一颗心脏长成一个可怕的人彘怪物，陌生的人群围着他指点，将他从弗瑞兹驱赶到库玛城，他淋着雨，一路上仍旧沉浸在那个对于别人来说，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而对他来说，仍在昨夜的噩梦。
他从灾难的风暴眼里醒来，发现自己又面临了另一场灾难，他置身在了完全陌生的世界，唯一熟悉的就是那个可恶的人彘丈夫，从始至终，阿道夫都像一个幽灵，缠上了他，便不打算放过他了。
如今他竟然又怀上了这个恶魔的孩子，比起阿道夫，他此刻更恐惧肚子里的生命，他无比地想念卡洛斯的温暖怀抱，他几乎忍不住朝任何一个能帮到他的人跪下恳求，恳求他们带自己去见卡洛斯，就算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了，但只要能让他看上一眼，他的痛苦一定能有所减轻。
还有，他的小艾伦啊，那美丽的孩子又在哪里呢。
【你不是说最爱阿诺叔叔吗，你为何不在我的身边，求求你回到我的身边，紧紧地抱住你可怜的阿诺叔叔吧。】
阿诺想起了那柄亲手插进侄子胸口的匕首，他懊悔不迭，觉得自己是如此的不公平，因为卡洛斯，竟然对同样是受害者的小艾伦如此刻薄冷漠，甚至推开了他，伤害了他。阿诺比谁都清楚艾伦对自己的深爱，也比谁都清楚从所爱之人那里得到的伤害是多么可怕的痛苦，他竟第二次因为卡洛斯，推开了，伤害了他发誓要保护的小艾伦。
他累了，不敢再细数往事和自己的罪孽，他透不过气了，在不断下沉的深渊里往上伸出手，可是没有人拉他一把。他多想有个人能在这个时候帮自己一把，告诉他自己眼前是否还有路，若有路，自己该如何走下去。
【或者，我根本不该再走下去了？】
一声令人心碎的哭啼，那少年终于忍不住倒在老侯爵的膝头，棕色的眼睛盛满了泪水，抬起头，抓住了老侯爵的手，喊出了一句让人心痛不已的话。
“为什么，我还，还活着呢！”
说完，便抽出了老侯爵腰间的佩剑，决绝地朝自己的腹部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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