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2)
哐当一声巨响,搪瓷盆在地上还在打转,所有人都回头看着晕倒在地的兰达,将她扶起时,医生才发现兰达也在发烧,将她搬到凳子上时,医生摸到了她腋下有坚硬的数个结节。
死亡这两个字,在那天使睁大的蓝眼睛下,医生几乎说不出口,果不其然,他一说出口,那双蓝眼睛就朝自己逼近,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那天使拎着领子提离了地面。
兰达不停地在为阿诺拧着毛巾,医生说他额头烫得惊人,嘱咐她用湿毛巾为他降温,可兰达不经意间碰到阿诺的额头,却觉得并不烫,她因为自己能处在这群了不起人物之间而情不自禁地兴奋。
“他要是死了,我就把你们都吃了!”
医生和兰达的努力,只是让阿诺从一个垂死之人变成了一个干净整洁的垂死之人,他那瘦削的脸颊和凹陷青黑的眼眶,若是在此时魂归天外,也不会觉得这份整洁比先前的肮脏能让他可怜的死亡更体面。他原本美丽而富有光泽的深色皮肤,如今因为干瘦的病躯,让他看起来又瘦又黑,仿佛一具怎么也洗不白的干尸,与从前淋着汗水时那性感迷人的样子大相径庭,像一颗腌制过头的话梅,干瘪瘪地躺在白色的床里。
兰达一边用余光瞥着男人们束手无措的无能争吵,一边为阿诺擦去头上的汗,盆里的冰块全化了,兰达端着盆子起身准备去取些新的,结果她一起身便眼前一黑,直直摔了下去。
自称达夫的魔鬼说完上面这番话,那十字架上的孕夫便抽搐着晕了过去,人们看到他的屎尿和鲜红的血一起从十字架上流下,这极为亵渎的一幕简直算得上触目惊心,那天使和魔鬼却一齐喊着那罪恶深重之人的名字,将他从十字架上解下,一齐弯下了他们最富荣耀与尊严的膝盖,跪在地上抱住了这具似乎又瘦又脏的躯体。
众人纷纷跪下,在这个时候,路西法的雕像依旧摆放在约尔塔的每一间教堂里,同亦是他的孪生兄弟,亦是他妻子的米迦勒一起,站在代表着唯一有资格审判的十字架旁——即神的左右。人们对天使和天堂是向往,而对魔鬼和地狱同样敬畏,路西法和他的国让人们觉得不祥,但人们依然尊重他和地狱,因为那是天平的另一边。
可没人知道,这名天使既去不了天堂也落不进地狱,因为他只是一头无依无靠的野兽。若是他紧握的这双手消失了,他除了被留在没有这人的人间外,哪里也去不了了,到时候,能使自己死亡便成为了这名天使活着时唯一要做的事了。
下面的血止住了,但更像是阿诺已经没有多余的血可以再流了,医生在库玛城的领主及王都主教的注视下,擦着额头的汗,嘴唇哆嗦着解释病人的情况,无须怀疑他是否是因为医技不精才临危而乱,因为除了威尔逊老侯爵及阿德里安主教外,那天使和恶魔也紧紧地盯着他。
“因为神创造了一切生命,我们不可以说他创造出的东西是有罪的,母亲的罪不会传染给胎儿,神也不会允许你们为了母亲的罪而杀死他无罪的孩子。”
“病人重度营养不良,而且因为怀着双胞胎,心脏负荷过重,刚抽搐晕厥应该是发生了妊娠子痫,现在情况非常严重,随时随时都有可能会,会死亡。”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恰好这时,这乡下医院的墙根边,一群黑色的老鼠逃窜而过,一个不祥的诊断闪过医生的脑海,他大叫一声不好,在威尔逊侯爵的呵斥下,还是粗鲁地扯开了兰达的衣服,露出一对带着孩子吮咬印记的丰满乳房,然后举起了她的胳膊,看到了那稀松的黑色腋毛下凸起溃烂的肿大淋巴结。
这时,一个头上插着染红羽毛的王室送信员,举着代表国王亲临的红色令牌,站在医院大堂的门外喊道,“威尔逊·贝尔侯爵在吗?陛下有书信要您亲自接读。”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为什么天使会为你落泪又发怒,阿诺先生,一定要好好活下来,把你的故事告诉我啊】
医生脸色惨白,嘴里喊着国王的别称,手上却在划十字架,阿道夫比其他人都先一步了解了情况。他看清了女仆腋窝下的情况,立刻疾步走到那奄奄一息的病人旁,掀开了被子,撕开了那白色的病服,提起了阿诺如柴枝般的手臂,看到了他腋窝下也有着几个肿大的结节,阿道夫轻轻一触,那一直没有反映的病人却像疼到不行,闭着眼虚弱地喊了声“痛”。
艾伦和阿道夫早已喂给阿诺自己的血了,可是没有任何用,仿佛这具满目疮痍的身体开始自发拒绝龙的一切了,哪怕是这些猛兽的善意也一并推掉了。
人们不敢相信,天使的嘴里竟然会说出魔鬼才会说的话。
整座医院都为这个罪人腾空并清洁一番,那张他逃出,如今又躺回的整洁病床边,一左一右,跪着天使和站着一位恶魔,那名才将利剑指向他的天使,此刻却跪在地上,比任何一个信徒更卑微更虔诚,也更伤心,紧握着他瘦得腕骨突出的手,把数不清的眼泪洒在他的身边,仿佛一旦这手腕下的脉搏停止了跳动,这名天使就准备随他一齐奔赴任何一个生死彼岸。
“黑死病!陛下决定封城了!完了,库玛城完了!”
“仁慈英明的萨孟神啊!”
若是事情发生在往后些,阿道夫在众人面前亮出黑色的肉翼并宣称自己是魔鬼,必定只能得到石子与唾沫,而不会和他的孩子一样,得到相同的尊敬。因为在故事的后面,神最宠爱的王子终于让神发了怒火,路西法被宠坏的欲望终于达到了顶点——他想要取代自己的父亲成为唯一的神,地狱不再是他的国,而是他的笼,他的雕塑被移出了教堂,焚烧砸碎,魔鬼不再是担任着监视人作恶的天使同僚,而成了最龌龊不堪的阴暗,再没有人敬畏跪拜他们。
当威尔逊老侯爵拿着那蜡封揭开的信回来时,脸色同那医生一样惨白,肥胖的身子抖得像一头大象在癫痫,他将信朝众人举了举,又看了眼兰达和阿诺,像宣告,又像惨叫,说道。
【】
审判便因为罪人的健康状况,戛然而止。
而那救了他并为他辩护的恶魔,却一声不吭,两手抱在胸前,靠在墙边,像是在冷眼旁观,又像是在思考和挣扎。没人知道,他藏起的拳头捏得有多紧,一颗流离颠沛的心脏跳得又有多痛多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