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1)
在这场痛苦,又因极端的痛苦而显得异常漫长的疾痛中,阿诺虽然身体虚弱到连意识也一并沉默,但在那些难得清醒的时刻,他因为病痛而无法动弹行动的肉体,却为他鲜少主动前行的思想腾出了前所未有的精力。
他像个被孱弱肉体禁锢着的幽灵,同每一位因痛苦疾病而失去一切行动能力的病人一样,阿诺躺在那张雪白的病床中,因为死亡的临近,而开始思索并梳理自己的一生,并且因为正承受着痛苦,他的思绪常常在一些徒劳的混乱爆炸后,开始变得异常冷静清醒,就像一个灵魂准备离开肉体而将渐渐将自己当作一个旁观者,而非“自己”本人来看待。
无法起身欣赏病床外的世界了,阿诺只好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内心。
他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拿着一根蜡烛,像走下一段螺旋向下的楼梯一般,手指擦过扶手上的灰尘和蛛丝网,用手里那轻轻摇曳的小蜡烛,依次将楼梯墙壁上的每一盏壁灯点亮,那烛火由高到低,由浅入深,随着他的足迹一起,带着能让他看清周围的光明,一阶阶楼梯地,一盏盏壁灯地,慢慢地往更真实而清醒的地方走去。
因此待这场烦扰结束后,阿诺从一种咬牙沉默的混乱不语中真正成熟长大了,他的苦难开花结果,让他终于获得了一种最为迷人又美丽的品德——平静的温柔。
他年纪还轻,却像无欲无求的修行者,那双棕色的大眼睛,闪着温润的暖色光泽,像是把一切加诸于自己身上的苦难看成过眼云烟,仿佛他早已了解一切都会过去成为回忆中无足轻重的片段,并且将死亡当作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般,自己的生死存灭,同一棵树的枯荣一般,不过是整个宇宙中的规律运作。
可以说,这场病痛的折磨,让这个无知可爱的精灵大彻大悟了。
他因为看透了自己,而在人间行走时,常将自己置之度外,贫困、污蔑、诋毁、寒冷、孤独,这些东西再也不能惊扰他的心,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一如变幻的天气对于一株树,虽有糟糕如暴晒、狂风、焦雷等恶劣天气,但因为自己的根深深地扎在平静沉稳的大地中,并且知道无论何时,好天气终会再次来临,太阳与雨露依旧会让自己不断向天空的方向增高生长。
这之后,阿诺才真正看清了米迦勒指引给他的路,他知道自己找到了那条路,并且明白,米迦勒的允诺——“我会在你行的道上保护你”,并不是仅仅靠相信就能获得的,必须要自己先从迷途中走出,并在数不清的路径中,挑出自己要行的那一条才行。
他内心宁静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才能看见周围那些迷途的羔羊,将自己置之度外,苦难后还始终怀有善意与温柔,让他更能明白并同情那些仍在受难的他人。
对兰达,他能看到一个女人在世上不该受却一直在遭受的不公平之苦;
对乌巴,他能看到这个卑鄙的丈夫仅仅是个没受过教育的酒鬼,他为孩子念医学院攒下的每一枚钱币,让阿诺看出这个糟糕的丈夫无意识中知道让孩子跳出命运禁槽的必要;
对查理骑士,他能看到这不过是一个被阶层意识洗脑的乖孩子,他后面能为自己背弃自己曾深信的一切,这让阿诺觉得不易并欣慰感动;
而威尔逊老侯爵,是一位本该受到更多爱戴和勋章的贵族,他是个平庸又快乐的好人,在后面的旅程中,阿诺因为发现世界上最多的还是像威尔逊侯爵一样的人而感到由衷地赞美;
阿德里安主教,阿诺同情这位道德要求高却无法做彻底的老人,他有良心,却缺乏维持良心的勇气,这样的人,他自己的良心会给他判下应得的惩罚,阿诺觉得他作为自己的行刑者,实在有些过于严苛,毕竟有勇气维持正义的人,是英雄的行径,他不过是个普通人;
每一个遇到的人,阿诺都能看到他们身上的美德与缺点,因为自己也曾在苦难中迷失过,所以他不会指责他们此刻的愚蠢,柔软的天性,让他没有为自己的成功解脱,而去看不起那些做不到的人,他不敢说自己是宽恕或原谅别人的不好,因为宽恕和原谅这样的词,应该用在神的身上,他只是一个与别人同行的凡人,他后来常说,自己只是更能理解并同情别人为何如此而已。
他理解并同情别人,对于那三条龙,更是如此。
阿诺明白了他们的执念,这份温柔的平静让他能够像看清其他人身上的悲伤一样,将那三条龙身上的悲伤也一并看清,他不仅爱着他们,更因为这份爱而生出最温柔的怜悯,这份怜悯没有让这三头性格不一的野兽感到自尊受损,反而让他们自愿弯下自己的膝盖,好让自己能沐浴在爱人的怜爱目光中。
阿诺后来已经明白,他们的命运注定是要纠缠在一起的,而这份纠缠不清的命运,又注定会让他们各自心中都产生执念,这份因爱恨而生的执念,折磨着他们每一个人,而处在这团命运乱线中心的阿诺,却是第一个放下执念,想起“爱情”原本模样。
的那一个。
医院外面的天气相当好,阿诺像是从一片铅水中挣扎而起一样,光是醒来这个行为付出的努力就让他累得几乎又要昏睡过去。他看到病床前方的拱形大石窗敞开着,彩色马赛克玻璃被开在两边,并不算太干净的米白色窗帘被热烘烘却异常明亮的夏风吹起摇曳,将窗外的夏日盛阳半遮半掩出一片晃动的影子。
他听到树叶沙沙作响,树静下,蝉鸣便开始了,夏日的午后,明亮又安静,让阿诺心里感到舒服。他转动着眼珠,看到那美丽的孩子就趴在自己的床沿睡着了,雪白的睫毛湿润发光,像是涂抹了钻石粉末,而那哭肿的眼睛正闭着。
阿诺看着艾伦的睡颜,脸上不自觉地出现怜爱的虚弱微笑,没有其他人的白色小床边,就只有他们叔侄两人,夏日的午后,明亮又安静,他美丽的小艾伦在他身边睡着了,除了风吹动着被照得似乎在发光的窗帘外,一切物件都在各自该待的原处待着。
半满的玻璃水杯在绿色床头柜上,紫色的雨阳花在花瓶里斜插着,他的小艾伦在他的身边睡着。]
这样静好的时刻,阿诺没有想起教堂发生的事情,他的脑海里只有他们曾经在拉古夏娅娅家中相处过的那段时光。
【他长大了,侧脸多像哥哥啊】
静静地看着侄子美丽的侧颜,脑海里细数着回忆,阿诺嘴角挂着追忆的微笑,眼里却不自觉落下泪来。他想伸手摸摸孩子银色的高马尾,从薄被下挪出抬起的手腕,细得连他也一瞬间愣住了,他看到那黑瘦的枯枝上,挂着哥哥为他编的蓝色发绳。
于是他忘记了要去摸艾伦头发的想法,转而抬起另一只手,一样的干瘦发暗,指甲里还有难以清理的污泥,阿诺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摸了摸这根蓝色的发绳,看到自己因为极度虚弱而颤抖的细手腕,还有那手指上哥哥为自己刻下的第一枚也是最后一枚蓝宝石印记。
他突然想起那把曾经挂在自己墙头的弓。
“呜呜”
阿诺像个头一回哭泣的孩子,用干涸了一整晚的沙哑嗓子,毫无征兆地,两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突然放声大哭。
艾伦立刻醒来,跪在地上发麻的腿还来不及挪动,上半身就立刻靠近这哭泣的病人,想握住那两只掩住哭泣面容的手,却又缩了回去,只敢“阿诺叔叔,阿诺叔叔”地轻轻喊着。
当阿诺放下手,艾伦看到那满脸的泪水,又立刻忍不住,用自己的袖子,以最轻最温柔的手法,给他一点点地抹去。他想起和阿道夫讨论并决定的事——隐瞒阿诺他的病情,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反而像抽筋了一样,那张美丽的面容露出古怪的表情。
反而是阿诺,一如过去,从未变过,关心着他,露出了在孩子面前失态的微赧表情,把手附在了艾伦的手背上,问他怎么了。
艾伦赶紧握住那只手,万分珍惜地捧住,艰难地向他撒谎,“没,没事,阿诺叔叔,医生,说你受凉发烧了,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要不要喝水,想吃什么,想要什么”
他看到全世界最温柔的阿诺叔叔对他摇了摇头,在这种时候还像往常一样,藏起自己的难过,对自己微笑,好像昨天自己做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艾伦看着阿诺因为高烧而发红凹陷的眼睛,讲不下去了,他知道对方已经有些烧糊涂了,但正因为如此,这份温柔才更加真实。
“艾伦,过,过来。”
他看到阿诺用另一只手朝自己招了招,那只手摆动的模样,又虚弱又缓慢,仿佛那些彼岸的亲爱亡者在朝你告别。
艾伦扶着阿诺坐在床上,看到他把手上的蓝绳解下,绑到了自己高高束起的银色马尾上,阿诺喘着气,发着烧让他的微笑都有些傻气,他端详了一番,感到满意,觉得这美丽的蓝色还是适合哥哥的孩子,就像他们美丽的蓝眼睛。
“这,你妈妈,给,给我的。”
艾伦听到这句话,看着眼前这微笑,险些就崩溃了,把黑死病和封城的事情向阿诺说了,但这个时候,阿道夫进来了,他看了一眼艾伦,艾伦只好把泪水和真相一起憋了回去。
阿道夫一进来,凝重的脸色就立刻换回了原来的优雅从容,他的出现也没让阿诺感到不快,他烧得太厉害,看到这个男人也来不及做出该有的反应,虚弱让他平静地看着对方朝自己走来。
他又穿着体面的黑色套装,像一架黑色的钢琴站在白色的病床旁,男人露出哄小孩似的笑容,侧身坐到床上,问这看上去有些迷糊而像个孩子似的病人。
“阿诺,你想去见他吗,你想的话,我就带你去。”
阿诺歪了歪头,有些听不懂,阿道夫低头隐藏了一下情绪,又抬起头,解释道,“卡洛斯来了,你想见他吗?”]
那双因为高烧而微眯的棕色眼睛,慢慢睁大了,脸上虚弱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就像外头的夏日阳光,刺痛了身旁的两个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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