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1/1)
弗瑞兹这样占地约四分之一国土的大城市,每一次因为续燃龙焰而迎来国王的到来都会让他们感到至高无上的喜悦与荣耀,更不用提像库玛城这样连国王行宫也没有资格建立的小城了。
国王的亲临对地方领主来说,是无上光荣的事,绝对是家族传记中必须被载入并大写特写的事件,威尔逊老侯爵就算倾尽自己所有梦里的想象力,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贝尔一族中第一个有幸亲自接见卡洛斯陛下的人。但他根本快乐不起来,因为,他也很有可能因为这场瘟疫,成为历史上最后一名贝尔侯爵。
国王和九大贵族中的鹰族部队是首批到达疫区的人员,肥胖的老侯爵拄着拐杖,在爷孙两个敲钟人的推搡下,好不易登上了那座有着红棕色圆顶的钟楼。
威尔逊侯爵掏出帕子,擦着额头的油汗,此时临近正午,耀眼灼热到惨白的太阳似乎就站在这座库玛城的最高建筑上,这口铜制的大钟也被空气焐热了,上头的锈迹较以前更加干脆发翘,在老侯爵挤到南面围栏眺望时,碎锈蹭在了他隔夜熨好的礼服上,像一抹干巴巴的血迹。
这件礼服是去年新年他才在王宫上贺国王时穿过,如今过了一年,又紧了不少,前胸的扣子几乎快绷断,肩头的彩色爵位勋章和礼带没有给他带来荣耀,反而让他像个花里胡哨的胖小丑。
这模样,与那位站在钟楼顶的英俊绅士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干燥的夏风将阿道夫黑色的柔软短发吹起,将男人苍白的脸完全显露在阳光下,那双用从恶魔那习得的魔法遮掩住金色光芒的锐利黑色眼睛,正收缩着针一般的瞳孔,紧盯着南方天空中那红色的小点。
他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在这高处站得笔直,像风海中最为傲慢的一柱礁石,任烈日与狂风都不能使他笔直的站姿变歪一毫。阿道夫朝那远处的红点伸出一只手,唇语了一句话,苍白的面孔上出现一抹无奈的笑容,他带着这抹笑容往后仰倒,在坠落中打开恶魔的翅膀,朝那躺着自己妻子的医院飞去。
威尔逊侯爵完全不知道那位自称是达夫的恶魔一直在他的头顶站着,那翅膀打开的声音和下落的黑色影子,只惊动了大钟粮顶的一窝白鸽。老侯爵挤着眼睛,正努力将单筒望眼镜对准南面的天空,圆形的视野里,他看到了一头红色的巨龙正率领着一群青黑色的鹰族士兵,往他的小库玛赶来。
“我的神啊,真的是卡洛斯陛下!他来了!快,快,扶我下去,让我的士兵们准备好,在南门迎接我们的陛下!”
阿道夫在空中俯视这片炎热又寂静的小城,他看到威尔逊老侯爵一行人正用手帕捂着嘴穿过那片摆放尸体的鲷鱼广场,今天上午的运尸车是最后一辆允许从弗瑞兹运送尸体出来的马车了,那封昨日由国王的红羽信使亲自送达的信纸上已经通知了老侯爵先要做的事了,上面自然提到了清理库玛城的积尸及叫停弗瑞兹的掘尸工作。
鲷鱼广场上,只有那些最穷苦的人类奴隶还在烈日下搬运着昨日没有被认领的尸体,雨一停,温度升高,这些尸体被发烫的地面蒸腾出一阵恶心的臭味,便连阿道夫在飞过这些可能是瘟疫源头的死物时,也忍不住用一只手捂住了嘴鼻。
教堂和修道院后面的墓园,那里的尸山堆得几乎要高过了教堂顶,尼尼微的殡葬尸已经不够用了,中央政府的人已经强制让库玛城属下的所有人类村落都交出一定数量的壮丁,赶来此处搬运并焚烧这些尸体。这些与死者错过的亲属们再无权夺回他们亲人的遗体了,因为国王已经命令全体国民一起放弃这些可怜人了。
数道用不知姓名的尸体及松木煤油燃烧出的不祥黑烟在墓园那升起,就像这场与死神毫无胜算的战争开战狼烟,告诉人们看不见的敌人已经入侵了,但我们除了不停地死亡死亡,直到没有人可以再死了,这场战争才能结束。
一阵风吹起,将那几道可怕的黑烟往阿道夫飞翔的方向吹去,即使是他,也下意识地避开这团焚烧死亡而产出的秽气,拍打着翅膀,掩住口鼻,选择绕道。
赶来库玛城寻找亲友遗体的人,都通过各自的途径收到了有关黑死病的消息,那些连夜收拾行李要离开的人都被这座小城的领主卫兵们拦了下来,这些已经打点好行李坐在马车里的人,有好些都是比威尔逊老侯爵更富裕有权的人物,但他们一见到那些微不足道的乡下卫兵手指指着的红色文件,便都只好打消强闯出城的想法。
不是议会,也不是内阁,而是由国王卡洛斯亲自书写的“封城红书”就贴在那道石门上,谁要是赶跨过这道门出去城,那就等于在众人面前背叛国王。但这些因为地位和财产而离死神较远的人,因为暂时没有发现除了人类奴隶外的感染者而仍对这场才开头的瘟疫保持乐观的心态。,
他们都在历史书籍中读到过黑死病的可怕,但认为卡洛斯王朝已经较圣托里奥王朝先进卫生多了,像国王托里奥当政时那种让约尔塔帝国死亡三分之一人口的疫情,一定不可能出现在他们贤明的卡洛斯陛下眼下。
他们认为,疾病就像贫穷一样,可以用身份地位来达到完美的阶级隔离,却哪里能料到,掌管瘟疫的七十二魔神——烈拉金,是撒旦路西法手下最为严谨公正的手下,他可不像那为了路西法在地狱建造了曼尼南宫殿的哥哥玛门那样轻浮随意,放任一些罪人世代富裕,或一些好人一贫如洗,烈拉金更像他主人的妻子米迦勒,对一切未进入天堂和地狱的都公平对待,他必定要把这死亡的风吹进那财富和勋章垒起的城池中,一如当年他在托里奥王朝时做的那样。
正是托里奥王朝发生的那朝大瘟疫,才让人类唯一摆脱奴隶身份的梯子出现了。因为当时对瘟疫的忌讳,托里奥国王也像从前的每一任国王那样,压迫着卑微的人类接手照顾病人的任务,据说当时的贵族兽人小姐,甚至会为了检查和治疗,为这些临时的奴隶医生撩起自己的裙子。
这一安排,让他们发现人类没有利爪和肉垫的柔软双手,比任何兽人牧师更适合为病人切除身上的疫瘤,可以说,这双比所有物种都灵巧的双手让人类天生就该适合做医生这样的精细工作。于是托里奥国王创造了《圣托里奥法典》,这是一部为了能让人类行医而生的法律,法典封面上印着的托里奥的红十字龙徽,便成了如今所有人类医生的象征物。
阿道夫像只在白日下孤独游荡的黑蝙蝠,他的影子被上方的烈日照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鲨鱼在地下快速游动时折射出的影子。他掠过这座紧张不安的城市,因为炎热和恐惧,大多数人都缩在了家中,使得太阳似乎搞错了时间,在深夜出来了。
他看到医院那座由石灰和柏木搭起的平房屋顶上,象征着圣托里奥国王的红色宽十字立牌竖在屋顶上方,上面的油漆已经褪色,一个黑发的漂亮小男孩穿着精致的短裤长袜,坐在红十字的阴影下踢着医院屋顶上的一颗干松果,他穿着白衬衫的肩头站着一只黑色的乌鸦,昂首挺胸,就像一个古板的将军。
漂亮得如同瓷娃娃一样的男孩看到飞翔着的恶魔,便像见到了老熟人一样,朝阿道夫喊着,“嘿!”。
阿道夫收起黑翼,轻轻地在这屋顶落下,男孩一脚将那颗松果踢下屋檐,从那十字架的阴影中走出,朝阿道夫招了招手,男人便单膝跪了下来,任漂亮的小男孩朝自己扑过来,热情地抱住了自己。
“我亲爱的小达夫,看到你又恢复精神了,我真高兴。”
男孩在阿道夫的额头上吻了吻,就像主人亲吻自己最喜欢的一只大狗,阿道夫牵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吻了吻,回道,“路西法大人,您能饶过他吗?”
阿道夫正对着阳光,抬起脸说话时眼睛不得不有些眯起来,这让他的表情看上去好像很痛苦,化成小男孩的撒旦收回被吻的手,他肩头的黑乌鸦怒气冲冲地朝阿道夫叫了一声,撒旦摸了摸乌鸦光亮的黑羽毛,哄道,“嘘嘘,烈拉金,不要总是这么严肃。”
阿道夫朝那乌鸦瞥了一眼,那主宰着瘟疫的魔神,用乌鸦的眼珠转动着,阿道夫跪着的身影清晰地映在里头,乌鸦的主人双手举起,伸了个懒腰,转了一圈,然后突然回头,笑着对阿道夫说。
“不行!”
并且,撒旦还用一根手指抵在了阿道夫又要开启的双唇上,男人只好又低下了头。
“我的小达夫,他死了你会怎么样,会伤心吗?”
阿道夫没有想好回答的话,那反复无常,捉摸不定的魔王就又努着嘴转过身去了,摆了摆手,说,“算了,反正我也不感兴趣,我想知道的是,这头被偏爱的羔羊死了,我的额弥尔会怎么样,有时候你就非得做点坏事,才能引起妻子新的激情,即使是你,也会有一天把日子过厌的。”
撒旦自言自语般说完这些话,便又化成一阵旋转的凉风离开了,那乌鸦也尖叫一声,飞进了丛林中消失不见了。
阿道夫对着空无一人的红色十字架又跪了一会儿,他嘴唇呡紧又放松,捏碎了屋顶上的另一颗松果,才起了身,轻盈地跳下地,正好听到阿诺醒来在与自己的孩子说话。
他掖了掖衣领,整理了脸上的情绪才走了进去,他知道自己足够冷静理智,即使面对将死之人也能微笑着说出许多话。可当他一进去,看到阿诺那张带着微笑的病容朝自己转来时,阿道夫感觉自己头脑一片空白,除了想叹气,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看到那张因为高烧而复现出当年那种稚气的消瘦面容,一开口,便像是心软了一样,说出了自己上一秒根本没有想过的打算。
“阿诺,你想去见他吗,你想的话,我就带你去。”
时间不多了,他们的战争要结束了,自己该对他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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