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1)
日落西山,美丽的夏日夜色同一块轻滑发亮的蓝紫色丝绸,被月桂女神的手慢慢展开,温柔地铺盖住整座库玛城。天上的星与月,光芒四射,蓝紫色的夜空凉爽宁静,主街道上的一家旅馆阳台上,一位漂亮的小姐正背靠在种了栀子花的栏杆上,捏着自己的鸵鸟毛扇子,合着屋里年轻丈夫的钢琴声,轻轻地微笑歌唱。
疫病使一切娱乐聚会都取消了,大多数人都选择待在住处打发时间,因此夜很静,她那美丽的歌声便轻易地就随着仲夏的夜风飘散出去了,这甜美的歌声更像是一种香水,从女士的歌喉中冒出,同萤火虫一起乘着风,被安静的人听到了。
那顶着红十字架的医院,所有染病的人都聚在这里,因为怕在静谧中引起死神的注意而比这座城里的任何地方都要安静。死寂的氛围让这里的空气也似乎更凉些,但那位女士的歌声飘来了,垂死的人们听到这歌声,就像干枯的土地突然遇着了一阵雨露,美好的事物,使他们都在痛苦的灵与肉感到了慰藉。
阿诺在医院的单人病房里,这间宽敞洁净的屋子,是给地方领主威尔逊侯爵及其他贵宾备立的,他沾了那两位骗子的光才得以躺在这里。白天醒来后,他腋下的肿块已经较昨日变大了,最大的已经像颗小鸡蛋一样,让他只能抬着手臂躺着,更糟糕的是,肿块带来了剧痛并且开始溃烂了,这使他虚弱的身体连入眠也做不到。
他在艾伦红着眼眶为自己擦身时,看到了自己腋下那些被黑紫色的脓液撑得饱满发亮的肿块,却并没有多问什么,阿道夫代替医生给他治疗。
他那除了良心与道德外一切完美的丈夫,紧闭薄唇,拿着锋利的刀,用最快最轻柔的手法替他划开那些肿块,替他放出里面的脓血。阿诺自己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可怕的,可那在一旁捧着承接纱布的艾伦却几乎要跪下尖叫,仿佛加在病人身上的任何痛苦,都会十倍地返还在他身上一样。
“不,不痛。”
因为艾伦看上去似乎比自己更痛苦,这让阿诺忍不住去安慰他,他除了挤出个微笑外,几乎全身任何一块肌肉与筋骨都没力气动弹了。
放出脓液后,那种尖锐的胀痛确实好些了,阿道夫又接着将止痛药剂一针针地打进他的体内,暂时遏制住痛苦后,阿诺几乎像抓紧时间一样,没几秒,那强撑的可怜微笑就松垮掉了,他陷入了沉睡。
歌声进入他虚无的梦境,将他带回现实,他从这美妙的艺术中汲取到了一丁点的力量,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汗,像是一块正在腐烂的海绵黏在了床单上。他看到屋子里点了许多蜡烛,看上去既温馨又明亮,小艾伦依旧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看到他醒了就展露出一个微笑轻轻地唤了声“阿诺叔叔”,将一杯水递到他唇边。
喝完了水,外头的歌声也停止了,阿诺觉得自己的身子比白天好受不少,便让艾伦扶自己起来,说想去外面透透气,因为他看到有萤火虫在那轻轻飘荡的窗帘旁慢舞着。
艾伦犹豫了,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多么伤心美丽,握着他亲人的一只瘦手摩挲亲吻,他看得出阿诺非常想到外面去,深吸一口气,忍下差些掉下的泪水,将另一条干爽的白色床单裹住了这瘦小的病人。
当艾伦把阿诺从床上抱起时,几乎没有感受到什么重量,他的阿诺叔叔已经瘦得似乎连骨髓也被疾病吸尽了。那膨起的肚子里装着两个可恶的吸血鬼,和黑死病一起,掠夺着他最亲爱的人。
艾伦抱着他,慢慢地走出门去,这间单人病房外就是一座小花园,这座小花园用比人还高的栀子树围着,墨绿色的树叶里,缀满了雪白的栀子花,阿诺没见过这种香气浓郁的花,把它们当成了白色的玫瑰。艾伦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巨大的白色蚕蛹,走近了一棵栀子树,为好奇的病人折下一朵。
白色大理石做的小喷泉对面正好有一张长椅,一些枯掉的松叶和松果堆在上头,在艾伦抱着他清理这些时,阿诺从白色的床单中伸出手,将一颗松果拣走了,理由是这里的松果和诺拉拉山上的不一样。
等到两人并靠着坐在椅子上时,阿诺的手里已经满满当当,他捧着鲜花、松果、枯叶、石子,对艾伦说谢谢。
花园里昏暗寂静,只有那间病房里的烛火和天上的星月照在这里,艾伦看着他叔叔像捧着一堆宝物一样捧着手里的垃圾,突然心里难受极了。他明明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这个人捧上,可如今,自己只能送给他这些。
“阿诺叔叔”
艾伦的声音哽咽,阿诺这时却把脑袋轻轻地靠在了他的手臂上,望着那喷泉池里的睡莲,轻轻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艾伦,你,为什么,爱我?”
他的声音那样轻,语气冷静却非常温柔,艾伦惊讶后,陷入了沉默的思考,阿诺也不说话,像是希望他能好好回答。
“我不知道,在我出生前,好像就有人告诉我要爱你。”艾伦回答了,他已经在那个雷雨夜表白过无数次了,可他这时仍忍不住握住那只手,一边吻,一边又重复了一遍,“我爱你,你知道的。”
阿诺轻轻地“嗯”了声,艾伦等着他的话,却发现阿诺又睡着了,一只萤火虫停在了阿诺的鼻尖,艾伦轻轻地捏了捏手心里的那只手,阿诺便带着懵懵的眼神又醒了,萤火虫飞走了,他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找谁。
“阿道夫呢?”他有话向对那个男人说。
“他去找卡洛斯了。”艾伦指了指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平房,那是库玛医院的普通病房,与这里隔着一整排高耸的水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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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诺摇了摇头,又将白天的那个决定重复了一遍,“我,不,不见他。”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又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句“算了”。他想阿道夫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了,自己也突然不想对他说那些没意思的话了,反正一切即将结束了。
想到这,阿诺突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他笑了,在昏暗中,艾伦看到他这真心实意的笑容,便也笑着问他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阿诺像是神秘,又像只是发懒,摇摇头,又将自己的身子往艾伦身上靠得更近些,说,“我困了。”
于是艾伦又将他抱回屋里,阿诺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一点那股笑意,看上去很祥和平静,艾伦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不在发烧了,像是看到了希望,于是便也情不自禁带着微笑,替阿诺将那些捡来的“宝物”整齐地摆在那绿色的床头柜上。
当时阿道夫和艾伦都没想到,对于去见卡洛斯的提议,阿诺摇头拒绝了。艾伦不懂,可是阿道夫立刻就明白了。他知道阿诺已经看穿了他们的谎言,因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认输与和解,让对方明白了一切——自己快死了。
在间满是病人痛苦哼声的大平房里,每个医生都穿着用蜡泡过的麻袍裹住自己的身子,他们戴着黑色的皮手套及镶嵌着玻璃的鸟嘴面罩,模样比死神更可怕。这些穿着古怪的医生在每位病人跟前忙碌着,他们手里都拿着一根细木棍,用隔着鸟嘴面罩发出的闷声,指挥着病人脱下衣服、举起手臂、翻过身去,有时会用手里的木棍挑起病人的衣服和床被,查看下面掩盖住的瘀斑和肿块。
由国王带领来的第一批队,是在下午四点到达库玛城的,队伍中的每一位鹰族士兵,还挟着一名王都的医生,翁比亚医师长因为一些私人情绪,不顾老迈的身子仍旧要求同行前往。他也与那些自己的学生及后辈们打扮得一样,只有胸前别着的那枚红十字勋章能让人辨别出这名医师长。
他正在为兰达的丈夫乌巴割掉腹股沟上一个溃烂发臭的疫瘤,他和自己的妻子,及其他三个人类病人都躺在同一张大通铺上痛苦呻吟着。
国王卡洛斯就在门外站着,兰达像其他还能动弹的病人一样,都尽最大的努力想看一眼国王陛下的尊容,这时,一个黑色的人影走到了国王身边,她听到了国王的怒吼声,但很快那扇门外的阴影里又安静了,国王跟着那个黑影到了别处。
那个人黑影便是阿道夫,他脸上那努力克制着的悲伤,是让卡洛斯的暴怒立刻冷静下来的原因。卡洛斯自己的兄长一定没有死,而阿道夫看着自己弟弟有些憔悴消瘦的面容,也没有感到担心,因为他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顽强,无论受什么样的伤,最后都会好起来的。
可那个人不一样,阿道夫为帮那垂死的人争取时间,便开门见山,“洛洛,我请求你现在去见一个人。”
卡洛斯也直截了当,倨傲地冷笑一声,“对不起,我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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