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1/1)

    库玛城的医院平房前种着一整排香樟,这种带着清香的乔木若栽植在更温暖的地方,早就能把树影遮住了医院屋顶那红十字木板标志了,它们碧绿油亮的叶子被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得厉害,听上去又硬又脆。

    树下的煤气路灯全部点亮,玻璃罩子已经被熏得有些焦黄,一些细虫绕着这些脏暗的光辉乱舞,因为生命的短暂而显得动作焦急不安。蝉鸣隔在香樟树围成的树墙外,忽响忽静,一如夏夜的风,忽起忽止。

    卡洛斯体温天生偏高,夏天对他来说并不好受,不仅易出汗还招蚊。他长得高壮结实,一抬手便拧下一把香樟树叶,在掌心揉碎,将带着樟脑味的叶汁往自己脖子后面抹了抹。

    阿道夫看到卡洛斯的动作,心里涌起了一阵爱惜怀念,这样的驱蚊方法是自己教他的。尽管卡洛斯早就独当一面了,并且同自己一样,比这世界上任何生命都经历丰富,可阿道夫依旧将他看作从前那个抱着木剑跟在他后面的孩子。

    他情不自禁又唤了卡洛斯一声,“洛洛。”

    但是卡洛斯对待他的态度,比对待蚊子更差,红发的国王将靠在墙上的身子重新站直,对哥哥的呼唤嗤之以鼻,比用暴怒更可怕的冷漠来面对阿道夫的请求,他用一个不耐烦地手势打断了阿道夫接下来想说的话。

    “够了,你这次又有什么阴谋诡计要整我?我和奥利维的婚礼就是你带头破坏的吧,他似乎在认识我之前就认识了你,而且还深爱着你”说到这,卡洛斯那金色的独眼里闪现出强烈的恨意,那是一个身份高贵的人被耍弄背叛后才会有的眼神,由于奥利维还未成熟并与他结合,卡洛斯并没有感觉到在爱情上的损失,他的愤怒全部来自于一个国王不可动摇的威严被严重冒犯了。

    看到阿道夫眼睛动了动,似乎又想说话,卡洛斯立刻提高了语调,再一次打断了阿道夫说话的时机,他拳头捏紧几乎下一秒就要化成龙形往自己的哥哥身上扑去,但他知道,被人发现他的狂怒同样是一件有损尊严的事,他更不想吓到屋子里那群可怜的病人,于是卡洛斯克制住了自己,只是又靠回了墙上,用冷笑代替怒吼。

    “我不会问你奥利维的下落,不爱自己丈夫的妻子本就是该被丢弃的污秽,就算你将他亲自送回给我,我也会将他抛进蛇坑,在他脖子上打下淫蝎的烙印”

    “就像你当初对我的妻子做的那样,对不对,卡洛斯?”

    阿道夫用一句简短但快速的话打断了卡洛斯激情昂扬的报复计划,黑发的男人脸上依旧带着儒雅的微笑,可卡洛斯知道他有些生气了,因为只有在阿道夫生气的时候,他才会叫他的名字而不是“洛洛”。

    “你的妻子?”

    卡洛斯没有反应过来,审判夜后给他这位国王带来了太多麻烦,他早就忘记了在自己的婚礼上曾经见到的那个人,阿道夫的妻子,对他来说不过是配角中的配角,事后他连一秒的回忆都不曾给过那个人,但此刻阿道夫一说,他立刻又想起来了。

    那个眼神忧伤明亮,像一头温柔母鹿一样的少年。

    阿道夫盯着他在回忆中思索确认的表情,将手伸进了自己的裤袋里,握住了那枚温暖的红色鳞片——这枚他趁自己妻子因病痛昏睡时取走的逆鳞里,包含着眼前这头独眼雄狮本该拥有的记忆。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弟弟,早就料到了卡洛斯会拒绝自己的一切恳求,所以他才会带上了这枚红鳞,把记忆还给这个傻子,结束他妻子的单相思。

    “你的妻子?阿道夫你胡说什么,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你妻子!”卡洛斯反驳道,并且露出了得以反击的快意笑容,“说起来,你的那位妻子脖子上确实有着淫蝎的烙印,身上还都是鞭伤,是你为了驯服他做的吗?可惜,你那样的费尽心思,也没有改变他不贞的本性,你架在行刑台上,他却为了博得下一任丈夫的欢心,主动拥抱我,亲吻我,呵呵,说起来,我对他确实挺有兴趣,可惜被你用过的东西我嫌脏,怎么?他在你为我设计的灾难里罹难了吗?”

    卡洛斯说了那么多,对面的阿道夫却一言不发,他停下来,看到对方不在看自己,而是盯着路灯下两人交叉在一道的影子。他的话说完了,对方却没有回应一句,这让气氛显得尴尬又难受,医院的平房里传来一阵拔高的痛吟,是翁比亚医师长为乌巴切下了最大的一个疫瘤,牧师大声地宣读祷告词,想让病人从信仰中获得活下去的力量和希望。

    “仁慈公正的神啊,我把他的疾病放到您面前,求您启示,他生命中有什么不义,他就改正。请您不要带走他的健康,不要杀害毁坏自己忠实的奴仆,因为他是敬奉神的,他照神的旨意工作生活。”

    屋子里一阵慌乱,接着听到翁比亚医师长那沧桑的声音宣布道,“第一名死者——乌巴·尼尼微。”死者妻子兰达虚弱凄厉的哭声让人不忍听闻,他们并不相爱,甚至一生争执多过恩爱,可到底两人为对付生活的苦难团结在一起,坚强得像个核桃的年轻妻子兰达很快没有声音了,她剧烈地咳嗽了一阵便只剩喘气的力气了。

    一具被黑布掩盖的尸体从平房里被抬出,抬尸体的几个人类行色匆匆,衣服反穿并将人脸面具戴在后脑勺,据说这样做能迷惑死神,让死神搞反他们前行的方向。

    所有人忙着躲避死神的镰刀,没有人发现一旁阴影里的两兄弟。

    这阵喧哗过去,又只剩下香樟树的沙沙声和远处忽停忽响的蝉鸣,两人头顶的煤气路灯照在阿道夫的面孔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晦暗油黄,那张总是带着微笑的英俊面容,此刻毫无表情,一双深邃的眼睛却闪着痛苦的光芒,似乎他正在用最大的努力去克制自己汹涌的情绪。

    阿道夫成功了,他松开了那枚鳞片,把手从口袋里拿出,脸上重新恢复笑容,走出那路灯脏暗的光芒,来到面色戒备的弟弟跟前,对他说,“我想要你去见的人,就在这座医院最后面的那间单人病房里,还有,我的妻子他很好,而且现在也很幸福。就这样吧,我们后会,洛洛。”

    话毕,一个没有挽留应声,一个也没回头,兄弟两一如从前所有的会面一样,短暂、不快,结束了。但他们都知道,以后必定会再相见,因为他们彼此都还会活下去。

    可是,阿诺不会了。

    阿道夫回病房时,发现阿诺和艾伦都睡着了,便自己一个人踱步到他们曾去过的小花园中,坐在那张他们曾坐过的长椅上,脱下了自己的黑色外套,只穿着衬衣和有皮质背带的长裤,像一个感到呼吸困难的人一样,解开了衬衣铃口的纽扣,两手搁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直打开,像是在月亮下晾晒自己,这个衣装和行为都透着自律高贵的男人,此刻用一种极其懒散颓废的姿态独坐在这片幽静处。

    那悄悄跟随着他来的小恶魔感应到他的命令,从栀子花的阴影中现身,扇着蝙蝠似的黑色小翅膀,将一根烟放在阿道夫唇间,男人便这样瘫在长椅上,叼着一根烟,让恶魔用自己的小叉子为自己点烟。

    “呼——”

    阿道夫深吸一口气,再用力长吐,那两只小恶魔便消散在这阵青烟中,又剩下他一个人,叼着逐渐燃尽的烟,望着水杉遮掩住的明月和星辰。

    他在这里坐了良久,像是在躲着什么,又像在拖延什么。

    等他回到病房时,发现床上的病人竟然自己坐起来了,躺在床上一脸慈爱地看着趴在自己床边睡着的侄子。阿道夫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打在阿诺的病床上,他们两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阿道夫先移开了,为自己找了张凳子,坐在了阿诺身边。

    他知道对方有话要对自己说。

    阿诺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脸上竟还带着微笑,像一个把所有行礼都打点好的旅游者,只等着来接自己的马车来了。阿道夫压低声音,衬衫的扣子还没有扣上,甚至卷起的袖子也没有拉下来,身上还有着淡淡的烟味,可阿诺现在闻不到了。

    “对不起,我没有把回忆还给他,他不会来的。”

    像是早就料到了,阿诺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带着真诚的感激,对他说了声“谢谢”。

    阿道夫也笑了,握住了阿诺的手,在那些茧子上摩挲着,“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说谢谢。”

    没有声音回答他,冰冷的小手从阿道夫手里滑出,他抬起头来,看到对方闭着眼,脸上仍旧带着那温柔的笑,再也不动了。

    “阿诺我的阿诺”

    阿道夫又将那只冰凉的小手捧起,一遍又一遍地吻着,一声又一声地唤着,终于,眼泪掉了下来。对面的人早就醒了,蓝色的眼睛望着床上停止呼吸的人,瞪得大大的,却没有一滴眼泪流出来,只是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望着他最亲爱的人。

    卡洛斯一夜未睡,他到底忍不住好奇心,在早上太阳刚升起时,就折回了医院,他绕过那间平房,接着是一道高耸笔直的水杉,看到一座较为精致的小屋,浅绿色的木门开着,卡洛斯便这样走了进去。

    只见清晨干净的阳光透过那扇马赛克玻璃窗,照在一张白色的空床上,浅绿色的床头柜上有个玻璃花瓶,插着一株凋谢的雨阳花。

    【】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