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1/1)
负责守卫医院外圈的士兵们,此时正是换班之际,这些身体结实,脸色红亮的年轻人穿着染成鲜红色的皮甲,包住两鬓和下颌骨的头盔,黏在他们被汗水浸透的短发上,发出阵阵像血一样的浓重铁锈味。
因为他们发誓要为之奉献生命的国王在场,这些希望能成为英雄的卫兵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精神,在沉重的铠甲里挺起他们的胸膛,眼神里露出认为自己的职业是崇高的人才有的光芒。
铠甲碰撞,整齐的踏步声扬起了干燥的尘土,士兵们收起长枪,向他们的国王大声敬礼,卡洛斯也将拳头握紧放在心口,用最庄重严肃的表情向他们点了一下头。
那拳头就靠在那口袋下,阿诺借着卡洛斯上半身投下的阴影,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指挥换班的士兵们各就各位,他从那铠甲里露出的狮子尾巴认出了这个年轻的贵族骑士——是查理·莱昂斯特。
从前这位年轻气盛的骑士给阿诺的印象,不过是个臭屁的贵族,如今他看着对方汗流浃背,眼神里露出被周围苦难激发出的英雄气概,既坚定又热烈,像是随时愿意为了阻止这场灾难而献出自己的生命,这让查理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阿诺看得出,这个狮族的年轻人是真心将君主和国王的利益放在自己之上的。阿诺因为自己经历过诸多苦难,所以只要他愿意停下来换位思考,便能很快理解他人为何成为这样的一个人。想到这个帝国鲜明严酷的阶级意识,要一个从小就被灌输这种意识的人主动地打破这种观念,除非他是一个既聪明又善良的人,或者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他了解了那些地位低微的人类,否则,一个养尊处优,对贵族地位有极强荣誉感的青年,是不可能对人类伸出援助之手的。
想到这,阿诺立刻就原谅了这个年轻骑士过去的无礼行径,甚至在看着那骑士在烈日中忙碌的样子,眼神里还带着些许赞赏的意味。因为阿诺看到这个年轻人,目光中情不自禁流露出的同情和哀伤,他想,查理骑士也许能成长为一名真正的贵族。
安排好了属下,查理骑士快步向卡洛斯这里走来,向他的陛下行了单膝跪礼,起身时,他瞥见了国王胸口望着他的恶魔,眼神里露出一丝惊讶,嘴巴张着,似乎马上就要喊出阿诺的名字。但在国王面前强烈的矜持让查理克制住了,他装作没看见国王带着昨日引起热议的恶魔出来,领着他们往医院里走去。
一阵较强的风,毫无预兆地吹来,医院前成排的香樟树发出哗啦脆响,过亮的天空脸色苍白,有一大块积雨云从南面飘来,像一座发光的大山,若是这样强度的南风还要刮上几阵,也许积雨云便能到达库玛城,在黄昏时带来一场阵雨。
但此刻,太阳灼烈刺目,病人们躺在它的光芒下,呻吟扭动,他们躺着的这块土地,像是紧紧地吸住了他们的背,等待着生命从这些肉体上溜走后,就立刻将他们化作尘埃吸收为自己新的部分。
卡洛斯屏退了跟随的仆从,让他们留在那道交叉着的红绳外面,自己带着口袋里的恶魔,走进了医院。他皱紧了眉头,面对着躺满了病人的台阶不知如何下脚,把手门口的士兵,戴着闷热的皮手套,嘴鼻上用浸过鼠尾草灰烬的帕子系着,像农夫驱赶街上不听话的猪一样,用长枪的木柄对那些病人又戳又打,为他们尊敬到不允许任何误会沾染他脚底的国王清理出一条道路。
最底下的一个人已经死透了,仍活着的病人爬到一边,他就像退潮后留在海滩上的一只死蟹,仿佛担心死亡会吓到他们活了数千年的国王一般,士兵们觉得大事不妙,一边弯下腰去抬那具青黑色的尸体,一边对卡洛斯不停说着“请原谅,陛下,请原谅!”
卡洛斯一言不发,紧缩着眉头,像是时间匆忙,迈着从不会犹豫的坚定步伐穿过了那扇用粉笔划着“”的木门。他是国王,这些受苦的人是他的子民,他对他们不仅仅是一声哀叹和几滴眼泪的同情就能结束的,卡洛斯做了这么久的国王,他知道,比起怜悯和同情,一个国王最重要的是能对大多数的国民负责。
责任对于一个国王来说,远远比善良重要。
所以卡洛斯既不对他们叹气,也不为每一个看见的可怜百姓给水喝,若是为了缓解良心上的不安而停下来,那些没有在他眼前痛苦的子民又该怎么办。背负自己一人良心的痛苦以换取多数人的幸福,卡洛斯在这两者的选择上,从未犹豫过,他总是选择后者,因此这一次的鼠疫爆发,他也立刻选择了会被北境民众唾骂的封城决定。
他像一块重达数吨的黑铁,带着绝不会被动摇的决心,站在所有会伤害他国民的灾难前,从不退缩,也不求那些生命短暂的被保护者们理解他,或感谢他。
在弗瑞兹的时候,那些民众轻易地被人挑拨,对他拔刀相向,当时心绪混乱的国王确实产生了一丝疲惫,他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了,比任何一条龙都坐得久,他没有希冀过他人的感谢,可那些爱戴和欢呼声确实曾给他带来无法比拟的骄傲与荣誉感。当时他立刻明白了,一个国王若是无法保护好自己的国民,是会被他们放弃的。
卡洛斯心寒了,那时,他的心也出现了软弱的时刻,在当国王这方面,卡洛斯对自己要求过高,他以为自己的心是铁打的,对那时出现了想要杀死这些愚民想法的自己抱以不可饶恕的态度。
紧随而来的瘟疫,没有给这位严于律己的国王整理情绪的时间,他鞭打着自己的心脏,又像一块铁那样站稳了脚步。他想起父王对自己的训诫——
【国王要对他的人民负责,但从来不需要国民对一个国王负责,因为他们都太弱小了。】
比起夺回王后挽救弥补自己的尊严,卡洛斯将处理疫情放在了首位。他在那两排躺满了病患的大通铺间迈着步伐,每一个悲惨的画面都在催促着他想出更好的对策。一名医生将两株蓝紫色的鼠尾草递给卡洛斯和查理,据说鼠尾草的味道可以驱赶疾病,卡洛斯把这株干巴巴的小草捏在手里,他知道这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无用行为,唯独医药和政府的有效控制才能驱赶走疾病。
阿诺正是通过这种疾病才变成了此刻的模样,他望着那些病人可怕的肉体,布满紫色瘀斑的皮肤,肿大破溃的疫瘤,为了忍受剧痛抓挠床板后翻翘而起的指甲,昂贵的止痛药不可能像当时阿道夫做的那样,一针又一针地打进他们的身体里。
阿诺在卡洛斯的口袋里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他看着这些因为剧痛而扭曲肢体的人们,觉得自己比他们幸运多了,至少他借着爱情获得了权利——能够体面而平静地死去的权利。
他感到羞愧,路西法让他明白了自己的爱情并不是什么见得着光的东西,他因为这份不体面的情爱关系,来到这个帝国后,没有经历过饥饿、贫穷等普通人类都在忍受的东西。
阿诺看着那些病人衣衫褴褛,他们肿胀流血的牙龈根本受不了黑面包的折磨,因为这些发给他们的食物全都硬得像石头一样。而自己曾今锦衣华食,睡在国王的屋寝中,若不是命运的曲折突变,他双手的茧子甚至都快要软下褪光了。
这些病人被病痛无情啃噬咀嚼的样子,给阿诺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他曾认为自己的一生因为爱情充满了苦难,不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也一定是最痛苦的人之一,可他现在才发现,这世界上挤满了同他一样,不,比他更痛苦的人,谁能说贫穷,疾病,饥饿,因为较为寻常,就比他经历过的不寻常的痛苦更温和些呢。
对所有受苦受难者的深刻理解和同情,在阿诺的心里突然出现,他沉浸在别人的痛苦中,像是醍醐灌顶般,他突然领悟到了生命的一体性,并且明白了一切的苦难都是相通的。
本来,阿诺便该借由这许多机缘,领悟到仁慈的真谛,通往肉身成圣的道路。可爱情的毒已同附骨之疽,肉欲带来的快乐已经成瘾,撒旦把他的罪从骨肉里挖出,叫他亲眼瞧见无法忽视,三条龙的爱欲缠着他,让他堕不进地狱,升不上天堂,只能留在这里。
但这是后来的事情了,此刻他只感到一种心灵上的顿悟,并没有完全看透这其实是自己命运的一种预兆。他的目光被这些苦难的人抓住了,无法移开视线,直到一只手掌挡在了他的面前。
卡洛斯捂住了口袋,小恶魔痛苦的表情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去遮住他的目光,并且用压低的声音对他说,“别看了,我带你来是要一个人见见你。”
阿诺感到了卡洛斯的好意,心里一阵感动,他伸出小手,像蝴蝶的触角一样,轻轻地抚摸着上面深刻的指纹。
他们穿过乌烟瘴气的大通房,迎面是一排高大笔直的杉树,一间僻静的精致小屋就在水杉后面。阿诺怎么会不记得这个屋子,卡洛斯带着他走进了这间贵宾病房,原本躺着他的病床上,现在躺着一个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的老人。
他稀疏的花白头发散乱的顶在脑袋上,眼珠浑浊,脸上的肉松垮垮的挂在骨头上,好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他的样子变得那样多,但阿诺还是立刻认出了这个可怜的好人。
他从卡洛斯的口袋里直接飞了出去,落到那位老人的枕边,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那位老人转过脑袋,因为与他重逢,枯槁的眼神里露出了几分光彩,他伸出食指,想要抹掉小蝙蝠脸上的泪水,可阿诺太小了,他的动作让阿诺跌倒了。?
“哈哈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威尔逊老侯爵笑了,“阿诺先生,我说过,你就是一个奇迹啊,我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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