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1/1)
雨季一过,便是连日的晴天,盛夏的太阳连续出现两天,便能将底下的大地晒得炙热冒烟。梧桐树的叶子都焉软了,蝉群叫得喉咙冒烟,一只只都成了精神病发作的变态,声音又尖又响,让偏头痛的人听了一阵阵地发晕。即使是北面背阴处的青苔,也都被暑气吸干了最后一点绿色汁液,全变成了灰白色的一块块污渍。
自阿诺死后过了一周,黑死病的死者数量就已经翻倍到二十六名了,那座顶着圣托里奥红色十字架的医院里,也已经躺满了被明确诊断出的患者,那里成了一个挤满痛苦呻吟者的活地狱,像是在抓着一根稻草一边惨叫一边抵抗死神拽拉。
但至少,那医院里还有戴着鸟嘴头罩的医生和牧师们,维持着某种秩序,而它的门口,是连地狱也无法进入的幽灵聚集地。那些没有卖身为奴隶的人类病人,由于他们不是某个兽人贵族的财产,没有主人替他们支付维修的费用,因此全都被医院拒之门外。
他们就这样躺在医院的阶梯上,一个个紧挨着倚在那一排香樟树下,一边吐着血,一边神志模糊地向一个不存在的好人求一口水喝。无情地亲人将又一个感染者像丢垃圾一般,抛在了医院的门前就立刻跑开了,谁也说不上,那些全家都待在这里等死的人和这样被亲人抛弃的人哪个更幸运,哪个又更悲惨一些。
红发的国王,此刻没有戴着他的王冠,同其他受苦的子民一起站在烈日下流着一样咸的汗水。卡洛斯有着出生高贵者的通病,受不了丑陋肮脏的东西,这让他没法放下心理和生理上的,因此当一个病人神志模糊地竟然大胆地拽住了他的裤脚求一口水时,卡洛斯戴着极其嫌弃厌恶的表情后退了,并且等他后悔时,自己已经一脚将那可怜的人踢开了。
那稍微越过巢缘的“蠕虫”被踢回同伴们的身上,他只发出一声稍响些的痛呼,便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又像周围的同伴们一样,含糊不清地苦叫着。病痛使他们虚弱得失去了复仇的意愿,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抓住了一个裤脚,被人踢倒了,他们全都意识模糊,浑浑噩噩地苟延残喘着,除了这虚弱的求生欲,再也辨别不清自己身上发生的任何事情了。他们因为同样的痛苦,成了一个整体,一大块臭气熏天的腐肉。
没等卡洛斯的良心作痛,藏在他胸前口袋里的小东西,就对他的粗暴行径发出了斥责的吱吱声。
黑色的小脑袋因为嫌闷,早就探出了国王的口袋,上半身探在外面,小小的黑色肉翼随着不悦的情绪轻轻地摆动着,虽然听不懂这小恶魔的话,但卡洛斯从那愤慨的小脸蛋上,就能知道,对方在指责自己。
卡洛斯捏着他的翅膀,将他拽出自己的口袋,伸出手臂,将他放在树荫和阳光的交界处,威胁道,“你这恶魔竟然指责别人做坏事?再敢朝我乱吱吱,我就把你丢到太阳下让你直接烧成灰!”
这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小恶魔,就是昨天从天而降的阿诺。他一落到地上照到了阳光便开始全身冒烟,身体一点点化成灰烬,还好卡洛斯动作及时,用自己的身子替他遮掩住了太阳,这呆头小恶魔没至于直接灰飞烟灭,但还是因此丧失了大量的魔力,直接缩小成现在的大小。
阿诺虽然知道卡洛斯忘记了自己,并且也很清楚他本来就是个坏脾气的混账东西,可被喜欢的人这样拎着威胁,阿诺还是止不住地心里委屈。他的尾巴和眼角都无精打采地垂下来,卡洛斯以为自己的威胁奏效了,小恶魔害怕了,便又得意地将他放回了自己胸前的口袋。
变小是一回事,最糟糕的是,阿诺突然不会说话了,只能像老鼠和蝙蝠一样,发出吱吱吱的奇怪声音。他心里牵挂着代替自己被缩进地狱的小艾伦,在不知如何营救的时候,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向人求救的能力。
他被这脾气火爆的国王放在空茶壶里盘问了一夜,问他怎么会从阿道夫的妻子变成恶魔,是不是本来就是一只恶魔,如何会从天上掉下来,他那该死的丈夫阿道夫又去了哪里。
阿诺想好好回答他,可只能在茶壶里吱吱地乱叫,卡洛斯一开始以为他在戏弄自己,便啪地盖上茶壶盖,像摇骰子一样,用力地把茶壶放在耳边拼命甩晃,然后掀开盖子,把可怜的小恶魔倒在枕头上,看他晕头转向地在软软的棉花上喝醉了一样打圈摔倒。
到后来,阿诺看出来了,这玩心大起的国王早就看出他不能说话了,也对那些问题暂时失去了兴趣,只是单纯地在捉弄他这个无助的恶魔了。
比老鼠还小的恶魔生气了,他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王八蛋,其实这个问题,在过去和将来,阿诺也总是问着自己。小恶魔嗷地举起两手,大张着嘴,露出两颗小尖牙,朝国王那勾卷着自己尾巴的小拇指咬去。
结果他的攻击还不如两根牙签的轻戳,连一丁点的印子都没有留下,但心胸狭窄,脾气极差的国王还是惩罚了他,将他丢进了茶壶,倒扣在了桌上。任里头的小恶魔吱吱吱地求饶也不放,阿诺困在这狭小的黑暗中,外头也突然变得静悄悄的,但他知道卡洛斯就在边上,因为死亡而解开了与阿道夫的契约,他的鼻子能再一次闻到其他雄性的味道了。
他知道卡洛斯就在桌边,像个和昆虫做捉迷藏的孩子那样,故意屏气息声,这份安静与幽暗,让阿诺平静下来,他沉浸在这熟悉的温暖气味中,看到烛光从壶口和桌面的空隙中挤进来,一种怀念与温情突然涌上他的心头,让他忍不住慢慢跪下来,耳朵贴着冰凉的陶瓷,听着那让他又气又爱的调皮大孩子的呼吸声。
可是,突然,铛——的一声,那才让他想起一丝过去柔情的国王,突然用指甲用力地弹了壶壁一下,震得阿诺立刻尖叫一声,几乎是跳着,将自己的耳朵离开了壶壁。
外头传来那国王恶作剧得逞的爽快笑意,阿诺这回真的生气了,抱着膝盖,尾巴缠在小腿上,打算对那国王的任何动作都不做反应了。可是这时,卡洛斯打了个疲累的哈欠,吹灭了烛火,真的上床睡了。阿诺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内心失落,床上的国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桌边,像是怕里面的恶魔闷死一样,拿了一个铜汤匙卡在了壶口。
阿诺透过那扩大的缝隙,看到卡洛斯睡了回去,疲累的国王几乎一下子就睡着了,阿诺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像个经不住奶酪诱惑的老鼠,匍匐着,从茶壶里爬了出来。月光照在他的恋人脸上,他们之间不仅隔着这道月光,还隔着桌子到床的一段落差。
还没有习惯飞翔的小恶魔,趴在桌沿,望着底下的地毯,仿佛置身在一处悬崖,但勇气是阿诺最不缺少的东西。小恶魔起身,费力地推开桌上那些堆得乱七八糟的书信和文件,又小心地绕过放在印泥上没放好的国王印章,在桌上给自己清理出一条跑道。
在心里倒数着三二一,为了能离恋人更近些的小恶魔,握紧了拳头,开始从桌的一边跑到另一边,跳了出去,在空中张开黑色的小肉翼,努力地扇动着它们,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歪歪扭扭地,终于飞过了这一步之遥,来到了他国王的枕边。
他擦着额上的汗珠,小心地喘着气,爬上柔软的枕头,站在卡洛斯的睡颜边,这才发现他眼睛下又出现了疲累的痕迹,阿诺在他微张的唇边跪下,伸出小小的手,极小心地摸着上面那些翘起的干皮,看到他梦里也紧锁着严肃的眉头,便知道,他的国王一定很久没有笑过了。
那自己吃些微不足道的小亏,做能让他开怀大笑的小丑又如何。
爱着他的恶魔立刻原谅了刚才一切的恶作剧,像是索要一份小报酬,站起来,踮着脚尖,在国王的唇上轻轻地偷吻了一下,在心里对他说一声晚安,便又笨拙地飞回了桌上,爬进了幽暗的茶壶,靠着冰凉的陶瓷也睡着了。
他没有看到,那国王望着他飞回茶壶的身影,用两根手指捂住自己被偷吻的嘴巴,满脸通红。
而现在,那自己也不知为何没有当场拆穿他的国王,正低头偷瞄着口袋里低垂的小脑袋,一种想要哄他重新振作精神的奇异想法出现在国王的脑袋里,卡洛斯心里一番幼稚的挣扎,还是向前迈出了步伐。
长腿迈过地上一个个半死不活的病人,来到那个刚才被自己一脚踢开的人旁,卡洛斯忍下恶心,竟不顾仆从的阻拦,亲自蹲下身子,将水壶递到那人的嘴旁。
可那个人一动不动,没有转过脸来,卡洛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是口袋里的恶魔在哀叹。
卡洛斯看到口袋里的恶魔为那死去的人流下眼泪,在胸前划着十字,为逝者祈祷。他心里感到惊奇,不禁对这恶魔的心产生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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