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1/1)

    今晚的月色是这样的美丽怡人,失去主人的二层别墅作为国王暂时的办事处依旧烛火通明,正对前院菜圃的那扇木门打开了,漂亮的恶魔穿着厨娘的围裙,左手挽着一个竹篮,里头放着一把镰刀,他的右手提着一盏煤气风灯,脚上没用穿袜子,穿着木底拖鞋,小心地跨过门槛,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阿诺走过杂草开始冒头的鹅软石小径,拖鞋的木底叩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嗑嗒声,他在菜圃前停下,旋亮风灯,将那些多日无人打理的蔬果们从左到右照亮了一遍,看到许多衰败在枝头的果实,在夜风中发出甜腻泛酸的酒味。

    他想起了第一天来到这里时,看到眼前的作物是怎样可爱,因为被主人精心照料着,散发着生命的丰饶魅力,如今却在杂草中,寂寞地成熟腐烂。

    他提起裙子夹在两腿间,蹲下来,抓着一把杂草用镰刀撬起它扎实的根,扔进了竹篮里,阿诺手腕和脚踝上的铃铛开始响个不停,引来了驻守着别墅外围的士兵注意。两个士兵举着火把,朝窸窣耸动的菜园里喝问道,“是谁!”

    阿诺手里还抓着一把杂草,腾地站起,黑色的翅膀不安地小幅扇动着,他认出了火光中那张高傲又年轻的面庞,是查理骑士,对方也认出了他,但他们并没有交谈,只是隔着一大丛番茄面对面地站着。

    “原来是卡洛斯陛下的恶魔宠物,你在做什么。”随性的那位士兵突然开口,打破了他所不知的难过沉默,阿诺嘴巴张了张,指了指篮子里的杂草,又指了指这片菜圃,语气是那样的犹豫不坚定,仿佛连他自己都没信服。

    “我,我我想,帮,修,修整一下。”

    果然他一开口,那士兵就发出了鄙夷的嗤笑,“修整这个有什么用,明天新的贝尔侯爵将回来继承这座宅子了,而你不是将要和陛下离开这里了吗?”

    阿诺低着头,没有否认自己行为的不合理,他自己也觉得无法理解,可他就是想阻止这片菜圃的荒芜,他已经听卡洛斯谈到了那位新的贝尔侯爵是怎样一个人,完全不同于他质朴又无欲无求的老实父亲,是一个想要决心靠金钱来使贝尔侯爵这个头衔变得名副其实,他充满了年轻人对荣耀的激情,这是贝尔家族这些老实的熊巴佬一直缺少的。

    一个为了想把恬静故乡变成矿区而与父亲决裂的孩子,背负并坚持着自己的抱负前往他乡自己钻研,五年中没有回过一次家,这样一个在父亲死后归来的孩子,简直像一个志得意满,准备大展身手的复仇者。

    也许,推平自己父亲的菜园,便是明天那位新的贝尔侯爵上任后会做的第一件事,或许是第二件,但阿诺知道,这曾经被人珍爱的小天地必然会被摧毁,可他依旧忍不住,在卡洛斯要与臣子讨论国事将他支出房间后,他便像一个头脑发空的幽灵,在这座宅邸晃荡着,找到了手里的器具,来到了这里。

    “好了,我来处理,你先回自己的岗位吧。”查理骑士开口打断了手下的嘲笑和对恶魔好奇又露骨的打量,他们这些驻守在别墅周围的士兵,都知道这漂亮的恶魔是国王哪方面的“宠物”,那些呻吟与高潮来临时的哭泣,在炎热却又宁静的夏夜里,可以传得很远。

    那士兵看到自己的长官脸上没有一丝调侃的笑意,甚至带着克制的愠怒,他便闭了嘴,行了一礼后立刻离开了。火把仍旧留在查理骑士的手里,阿诺对他点了下头表示感谢,他看到这名年轻的贵族少爷,脸上已经有了沧桑的神色。

    查理脱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一张长满胡茬的痛苦面庞,他淡金色的短发湿透了,乱糟糟地被头盔压扁在一起,年轻的骑士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阿诺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那样温柔又宽容,对他说,“您也,难过吧。”

    “呜,阿诺先生!”

    查理骑士绷紧的脸一下子松懈了,他咬着后牙槽发出的哭声这样的令人难过,年轻的骑士在这片留着余热的土地上跪了下来,阿诺放下镰刀和篮子,走到他面前想要扶起他,低声哭泣的骑士握住了这只善良的手,让自己的泪水落在上面。

    “阿诺先生,我当初多么无知,我不该那样对待你,我受不了了,我的剑是为了扞卫国王与帝国的尊严而被铸造的,而不是为了杀死那些被我们放弃的濒死者,那些尸体堆焚烧时,你知道吗,还会有奄奄一息的病人突然尖叫着,全身燃烧着爬出来喊救命,我我不能再看见一具尸体了”

    骑士的话混乱急促,一会儿忏悔自己对他的不敬,一会儿又哭诉自己承受着的压力,阿诺慢慢蹲下身子,把另一只手附在骑士抓着自己的手上,他的身躯纤细,眼神中的忧郁因为别人的痛苦而变成最柔软的同情,他像一个母亲原谅自己长大后才回家的孩子,对哭泣的年轻狮子说。

    “您是,英雄,活着的,会感谢您。”

    查理骑士也不知道,自己的崩溃会在看到这双忧郁的棕色眼睛时爆发,就像威尔逊老侯爵说的,这个人身上带着不可思议的魅力,就像一个平静又内敛的奇迹,他从审判夜中活下来了,他从黑死病中回来了,即使成为了长着黑翼的恶魔,身上依旧有着圣徒似的光辉与气质。

    “阿诺先生,请原谅我的失态。”

    查理骑士将手抽回,用力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把眼泪揉进汗水中,重新振作似地用力吸了下鼻子,戴回自己的沉重的骑士头盔,向阿诺行了一个礼,像个真正的军人一样,简短有力地作了告别。

    “那么,晚安了,阿诺先生。”

    “晚安。”

    骑士的火把离开了他,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光线昏暗后,这里突然变得安静起来,二楼的卧室里,百叶窗打开着,阿诺抬头望了一眼这扇窗里明亮的烛光,听到了卡洛斯在同臣子们在谈话,很明显,谈话进行得非常不顺利,国王暴怒的声音很快就响起了。

    威尔逊侯爵的葬礼结束后不到一天,第二名贵族感染者的尸体,在一家旅馆中被发现,群众恐慌,可国王和翁比亚医师长一点也没有惊讶,他们靠着经验和自己的知识,都早就推断出了目前这种情况,并且明白事情还会变得更坏。

    这些事情阿诺无法插手,他帮不上忙,他深感自己的无能,无法救出小艾伦的焦虑几乎使他的情感都麻痹了,他快乐不起来,甚至在卡洛斯进入最深时,自己浑身战栗地高潮时,头脑也不是一片空白,而是充满了哀伤,几乎要让他嚎啕大哭。

    他听着国王的怒声,继续蹲回地上,捡起了那把镰刀,机械式地把一株株杂草割下,他很久没做这样的农活了,他情不自禁地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掌心揉搓,感受着直接接触自然的感觉,他踢掉了脚下厚重的木底拖鞋,赤足站在了被自己翻松的土壤中。

    夏季的晴日晒得它们干燥温软,让人觉得平静。

    他割完了所有的杂草,拣完了所有腐败的果实,将这里重新恢复了秩序,尽管是暂时的,阿诺也因为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了某件事而感到满足与平静。

    皎洁地月光照下来,他熄灭了风灯,在黑暗中脱下了自己的衣服,赤身裸体地走进了田圃中,慢慢地坐下来,当他的臀部触到了那松软温暖的土地,他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点迷惘的笑容,那是因为这种触感是这样新鲜。

    他慢慢地躺下来,用极其端正但放松的姿势,仰躺在这片自己打理干净的土地上,夜风吹来,将他身边蝴蝶似的蚕豆花吹得仿佛要飞起来,阿诺越过这些庄稼作物的肉体,望着那挂在夜央的圆月,挂着平静的微笑,一声不响地流着眼泪。

    阿诺就这样躺着哭泣,直到睡意袭来,翁比亚医师长等人打开了那扇门,带着一阵无奈的叹息声离开了别墅,他才起来,重新穿好衣服,回了屋里。

    他将工具放回厨房后的小仓库,折回二楼时,他站在楼梯上,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他般,他不动了。

    一身黑衣的男子,站在卡洛斯的门前,像是早就在这间屋子里等到其他人离开才出现般,他即将扣门的手因为看到了在楼梯上的恶魔而停住了。

    他们都互相盯着对方,都不敢动一下,直到阿诺看到男人扣门的手放了下来,他的脚也在楼梯上倒退了一步,并且立刻转身,飞快地往楼下奔去,那笨重的木底拖鞋砸在楼梯上的声音那样突兀粗鲁,夹着他脚踝的铃铛声,惊起了国王的怒气,卡洛斯将门用力地打开,还没来得及出声大骂恶魔的名字,便铁青着脸色,吼出了另一个名字。

    “阿道夫,你放开他!”

    阿诺被真正的恶魔抓住了,他从未被人这样珍惜地拥抱过,阿道夫的深情是这样可怕,让人无法自拔,他看着男人握住他的手,单膝跪下,一遍又一遍地吻着他的手,像个可怜的疯子,只是颤抖着苍白的薄唇,流着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

    卡洛斯站在楼上,他的怒吼无人理会,他看到自己捡到的恶魔停了下来,站在那里任自己生前的丈夫吻着他的手,卡洛斯心里升起从未有过的焦急与恐惧,他竟觉得自己已经失败了,他头一回在一件事情上没有丁点的自信心。

    当阿道夫带着满脸的眼泪,露出微笑,喊出了那句,“我的阿诺,你回来了。”

    卡洛斯恍惚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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