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噩耗(1/8)
「如果不是他……」
互道晚安后林也心满意足地窝进被子里,他以前根本不知道谈恋爱的感觉会这么好,好到都让他有些心慌,林也又想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患得患失吗?可他不想变得矫情,他想在这段感情里做一个勇敢真诚的人。
正准备关上灯睡觉,手机显示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林也有些奇怪,他一般不会接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却鬼使神差般点了绿色的按钮。
对面传来急促的呼吸还有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是只有在医院急诊部才能听到的呼喊和高一秒低一秒循环反复的警报声,对面似乎也没注意到电话被接通了,在电话那头着急的大喊道:“让一让——让一让!这里有一位失血过多的患者!”
林也的一下就坠进了冰窖里,这个声音他并不陌生,是许路。
手机摔进被子里没有声音,常亮的屏幕里的通话还在计时,忽然传出了几句颤抖着的声音。
“喂?喂,林也?”
许路看着林好躺在担架上被几名医护人员放在推车上,刚刚在救护车上紧急包扎的手腕上还往外渗着血,许路听到耳边手机传来些声音,一看电话接通已经好几十秒了。他深呼吸了一口镇静地开了口:“林也,你在听对吧?林好…林好他在家割腕了,不过你别担心,我赶到得快,立马就打了120,现在也到医院了。”
其实情况比许路描述的要紧急得多,他打开门的瞬间看到的是林好坐在浴室地板上,手臂耷拉在浴缸里,许路冲过去看的时候浴缸几乎都染红了一大片,鲜血淋漓的画面十分触目惊心。
林也强忍着颤抖抓起掉落在一边的手机,点开了扬声器。
“我现在必须签字林好才能动手术,我和医院出示了相关心理科室的主治授权证明,希望你能原谅我自作主张。”许路看着手术室门关闭前推车上的林好嘴角抽搐着上扬,眼神里尽显病态的兴奋。
“林好现在进手术室了,我会在外面守着直到他出来,这是个小手术,缝合完就结束了,你别太担心。”
他明明知道林也没法说话回应,还是不停的说着:“对不起……其实前几天他就有割腕的倾向,我本来以为我能处理好……对不起……”
许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道歉,在听到电话挂断后的寂静后还喃喃着那三个字。
林也没有主动挂断电话,是断了弦的泪珠拍打在手机屏幕上,引发的误触才挂断的。
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林也紧紧蜷缩着,熟悉的耳鸣声再次出现。林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泪水随着大哭而张开的嘴巴流进嘴里,咸湿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最后凝聚成剧烈的疼痛,垂直滴落进心脏。
盲目的自责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林也几乎哭得喘不过气来,深海溺毙般的窒息感笼罩住林也整个身体。
都是他的错!
林也要恨死自己了,他痛恨着一年前的自己,痛恨一年后现在的自己。
一年前的夏天比起平常来都要急,夏至未至就早早发出了高温预警,柏油马路上蒸腾的热气几乎能把人烫伤,不知停歇的蝉鸣十分刺耳,林也正在加油站五十米开外的林荫下扯着嗓子争论,高出一人的树冠高大茂盛,压低了枝干垂下大片阴影来。
林也蹲下身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把碳酸饮料罐子举高想要一饮而尽,发现空了的罐子暴躁地扔在了路边,粗红着脖子发出难听的嘶哑声。
“我已经和你说了我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大二下学期的表演课期末作业是编排一个舞台剧,专业课老师提醒过这次校领导和一些比较有名的导演会到场,大家都卯足了劲排练,林也的小组里他担任了男主角的身份,另一位男同学却也想争这个角色,林也更是全身心都投入进排练里不想被人比下去,可就在期末考来临之际,林也嗓子哑了,这简直对他来说就是致命一击。
林也医院也去了药也吃了,可是不见好转,医生提醒他必须要好好休养绝对不可以再过度使用声带,林也只能退位让贤,心里本就觉得委屈,声音反而日渐嘶哑,专业课老师担心他真的把嗓子搞坏了,提前根据平时表现给林也打了比较高的期末成绩。
可林也还是不服气,只觉得便宜了那小子,他俩从前就互相看不惯,经历过一些摩擦以后更是针尖对麦芒,谁想到那人根本不堪重任,在期末考试的前一个礼拜把腿摔断了,林也是又气又好笑。这时候班里的各个小组都排练结束了,不可能再找到人顶替,组长只好打电话让林也回校参加期末汇演,说提前配好音就行。
林也原本会爽快地答应,只是这段时间父母觉得林也状态不好,趁着弟弟林好的生日一家人准备自驾去海边放松一下。组长临时的求救让林也没办法拒绝,何况他排练了这么多日夜也想登台演出,一家人只好立马驱车赶回来。
电话催个不停,正好车子需要加油林也顺便下车接电话。
“知道了,今晚肯定能赶到,你放心吧。”
组长和林也是同寝室舍友,两人关系挺好在学校里也是饭搭子,讲完正事后立马对方又损了起来:“你丫的,这声音是真他妈难听啊!你不会就一直这样了吧?”
“你别咒我!不说了,这鬼天气热死我了!”林也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裤兜里刚准备往回走。
“嘭——”
一俩大货车撞开了护栏直接从另一个车道飞了过来,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声尖得几乎要把耳膜震碎,林也一下捂住了耳朵,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他的瞳孔瞬间放大,那辆失控的大货车直直撞上了正停在加油站外围的停车位上的一辆黑色小轿车,“哐——”,两辆车剧烈碰撞,小轿车的车身直接被撞翻了,被撞车辆的引擎盖冒着黑烟撞向了加油站,最后在距离加油站高度易燃泵几米远处失去惯性翻倒在地。
几乎就是几秒钟内,车辆瞬间被熊熊火焰吞噬。
救援队到达得很迅速,货车早在道路监控下就失控脱轨,距离最近的消防大队立马出动,现场混乱成一片,几乎就是现场版顶级灾难电影。
等林也看清那辆车的车牌号,整个人都像被雷电劈中,四肢僵硬完全无法动弹,下一秒他就看见浓烟烈火中有个人被背着甩了出来,是林好!
林也总算是在事故发生快三十秒后清醒了过来,用尽全身的力气飞奔向了火场,林好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意识,林也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他扒开所有的阻挠,明明只剩下最后十米,他甚至看到了林好身后好像是父亲驮着母亲正在往外跑。
“嘭!嘭——”
连续的剧烈的爆炸声让人震耳欲聋,林也几乎是感受到声带撕裂的疼痛,大声咆哮道:“爸!妈!林好——”
大脑瞬间缺氧,林也倒下前看到的最后一眼是林好被两个消防员架着从爆炸点撤离,再之后林也失去了所有意识。
所有的画面都历历在目,林也这辈子都忘不掉。
如果不是他执意要回学校参加演出,如果不是他要下车和组长打电话,如果不是他……
爸妈就不会死,林好也不会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
那可是林好的生日啊,却变成了鲜血淋漓的忌日。他一手造成的悲剧,他却恬不知耻地想要重生,想要开启新的生活,他甚至想把病弱的弟弟抛之脑后。
林也太恨自己了,恨到不如让他自己去死。
林也似乎又回到了那天,喉咙窒息、呼吸不畅、大脑缺氧,他濒死般倒在了床上。
他亲手害死了亲生父母还不够,唯一幸存下来的弟弟也被自己丢下。林也无法想象林好割腕时在想什么。林好不是第一次试图自杀了,在紧急抢救后在转到普通病房得知父母去世的消息,林好就爬上了天台想要跳楼。后来的一年里他割过腕、开过煤气、吞过安眠药,林好一直都在和死神打交道,林也一次又一次跟在身后把他从死神手里捞回来。在接受了心理医生的治疗后,林好这两个月都特别稳定,林也以为这是他走出来的象征,便就这样把林好一个人丢在了家里。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好还是再一次选择了轻生这一条路。
凌晨的时候收到了许路的消息,说林好已经醒了。即便是这样的好消息也没能让万念俱灰的林也从懊悔和自责中脱身,林也只觉得身体热得厉害,似乎又是发烧了,他绝望地想着也许就这么高烧死掉好了,他就再也感受不到内心的痛苦和挣扎了。
当年的事故也给林也留下了很严重的阴影,只是他没办法让自己沉浸在悲痛中,生活的一地鸡毛还在等待着他去处理,他得振作起来也必须振作起来。就这么日复一日麻木自己,林也逐渐也变成了性格怯懦遇事不决的人,他最终变成了曾经自己最厌恶的人。
即便他一遍又一遍复盘当年事故的主要原因,可还是无法避免去想是因为自己间接导致了这场车祸,林也自私的想过如果他早一点挂断电话回到车上,也许被撞的就不是他们一家人,可这样的假设没有丝毫的意义。
死神从不分对错好坏,他只是平等又冷漠地带走每一条生命。
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林也意识模糊不清,对外界的感知都出现了问题。
门外传来“扣扣——”的敲门声,可林也身体已经本能去屏蔽一切外界的声音,他没有力气也没有精神去理会。
“林也。”
「你别推开我。」
贺庭夜里睡得不安稳,天一亮就苏醒了过来,原本想给林也发个消息道早安,又怕吵醒对方好眠。回想前两天给林也带的早餐,热牛奶都会咬着吸管喝完,包子和煎饼总是啃一半就塞进口袋里,最后等到下戏都冷了也只能扔进垃圾桶,也就烧卖热乎着吃完了。琢磨着林也口味喜好,贺庭拎着袋虾饺,走到林也的房门口。
“也不知道林也喜不喜欢吃虾饺……”嘀咕着的贺庭敲响了门,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一脸期待地等林也开门。
可过了许久对方也没来开门,贺庭还想小懒虫是不是睡得太熟了,在手机上发了个消息:起床啦起床啦!
贺庭靠在门上,这时候大部分人都起床了准备去工作,对门的工作人员一出门看到贺庭在门口一动不动,还吓了一跳连忙打招呼:“贺老师这么早啊?”
贺庭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子,转回头拨通了林也的电话。
“嘟——嘟——”
无人应答。
贺庭这才有些着急起来,加重了敲门的力度,可还是没人回应,贺庭心中有一种不好的直觉蔓延开来,难怪他怎么一晚都没睡好。
“林也!林也?”
贺庭手一搭上门把手,才发现门是一直都是开着的,懵了一秒后立马往里推开了门。林也怎么会忘了锁门?贺庭也不顾其他快步往房间里走去。屋子里没有任何的光线,窗帘也严丝合缝地被拉上了,贺庭在黑暗中一眼就看到蜷缩在大床一角的林也。
“林也!”
贺庭扔下手里的早餐,猛扑着上床扶起林也,看着整个人意识涣散地靠在自己的怀里,贺庭集忙用手去摸林也的额头,有些发着热。贺庭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要给怀里的人含上,触摸到嘴唇才发现有咬伤的痕迹,想拿枕头垫在林也身后。
手一摸上贺庭才发现湿了一大片,几乎枕芯都湿了进去,再捧起林也的脸看才心里猛地一惊:眼睛肿得不像样子,林也这是哭了一整晚吗?
明明……明明昨晚视频通话的时候林也情绪还是很好的,贺庭赶紧翻找着林也的手机,打开一看发现最近的来电是一个叫做许路的人,贺庭本要燃起的怒气忽然又熄灭了,他记起来林也当时和一个许医生聊天,林也说是他弟弟的医生,贺庭心想难道是林也他弟弟出事了吗?
可这时候也来不及去探究原因,贺庭看着林也整个人都快脱水了,赶紧兑了杯温水放在他嘴边。
“林也,醒醒,你先喝点水好不好?”
贺庭看着面前的人眼皮子动了下,然后无力地睁开了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贺庭面露喜色,“你醒了?来,喝口水润润喉。”
林也只觉得唇边冰凉的玻璃杯倾斜着,一些温热的液体从唇缝里漏了进来,恢复了些意识才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贺庭。心又忍不住疼了起来,眼尾留下一行泪,嘴唇紧闭再也不肯喝一口。
贺庭见林也抗拒,只好放下了水杯,紧紧拥住了怀里的人,“告诉我怎么了,我在呢。”
本来林也会听话地抬起双手回抱住自己,可贺庭却没感觉到对方有任何的动作,低下头看林也还是垂着手,几乎就像一具尸体那样毫无反应。贺庭心里十分着急,轻轻放开对方,用双手捧起林也的脸,却只能看到一双失焦的眼神。
林也这到底是怎么了!
贺庭只觉得内心深处那股子无名的火又腾地燃烧起来,他开始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贺庭又摇了摇林也的肩膀,试图唤醒他的神智。“林也你看着我!发生什么事了?!”
林也却忽然泪流不止。
“该死。”贺庭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林也这个状态怎么可能还有力气给他解释,何况他又无法开口,自己这么说岂不是更刺激了他,贺庭抚着林也的后颈,弯下身子想与他对视,可林也即便眼睛看着他,目光却还是无神。
“林也,是我啊,贺庭,你看看我。”
林也似乎是根本听不到似的,双眼一闭泪水又迅速在脸颊上滑落,滴在了贺庭的衣服上。忽然林也嘴唇一张一合念着什么,贺庭仔细辨认却无法读懂林也在说什么,嘴唇的动作幅度太小,贺庭看着下唇被咬破的样子很是可怜,贺庭凑上去亲了亲。
却感觉到脸上一阵凉意,是林也哭得更凶了,贺庭慌张地赶紧分开。
“对不起……”
林也轻轻摇了摇头,其实他刚刚被喂完水就恢复了意识。看着贺庭担心着自己的模样,他更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罪人,他明明没有去爱一个人的能力,他却就这么让贺庭走进了自己的世界。
林也知道有些东西只能注定是自己不配拥有的,万里的长夜星空、银河深处的流星、贺庭的喜欢与爱,都是遥不可及且最终只是泡影的名为正常人的爱恋,他本就只想在草原上放肆一回,至少在这片旷野上他不会被其他牵绊,可林好的意外却把他一把拽回了现实。
贺庭一遍又一遍的发问更是让他清醒了过来,他都无法开口回应任何一个简单的问题,他又如何能回应贺庭汹涌的情感和爱意呢?
内心的悲伤再一次决堤,贺庭的拥抱亲吻安抚都变得如此刺痛着林也的心。
算了吧,林也。
你不配。
敲门声再次响起,小李试探着开了口:“贺哥,你和林老师在一起吗?等会就要去片场了。”
“扣扣——”
贺庭极其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几步跨到门口,阴沉着脸对门外的人说道:“我不拍了。”
小李看到贺庭这副样子,就明白了对方是又犯病了。小李自从跟着贺庭担任私人助理后,从经纪人那里打听到贺庭的心理状况不太稳定,本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毕竟现当代有哪几个人心理是完全健康的,可真正相处过后小李才发现,贺庭正常情况下都是特别谦谦君子的模样,对待下属也是很温和。可一旦他接到父母的电话或者受到一些刺激以后,整个人就像变了个人格,偏执又易怒,小李看到现在贺庭这个状态,恨不得拔腿就跑,生怕惹怒了贺庭饭碗不保。
“嘭——”
贺庭把门重重关上,又大步流星回到林也身边,刚刚心里烦躁手上没了轻重,都没顾及屋内的林也,贺庭轻轻握住林也的手,“刚刚没吓着你吧?”
林也缩回了手,右手伸出拇指和小指向外摆,又握起了拳上下碰了碰,他想劝贺庭去工作。
“我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去拍戏!”
贺庭好不容易见到林也有了些反应还做了手语,却没想到是要赶他走,心被浇了盆凉水。林也不肯说,贺庭却能猜到一二,“是你弟弟发生什么了吗?”
听到这一句林也总算是抬起头看了贺庭一眼,眼神似乎在疑惑贺庭怎么会知情的。
贺庭一看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继续问道:“他又想不开要自杀吗?”
林也心里一惊:贺庭用了又这个字,他知道林好以前自杀过?可是我从来没和身边的朋友同事提过,贺庭怎么会知道!
事故发生后的大半年里,林也几乎每天都在往医院里跑。好不容易安排好父母的丧事,林好又开始情绪不稳定经常试图自杀,林也只好先办理退学,好友和老师都劝林也先休学,毕竟退学了就真的没有从头来过的可能了,可林也看着弟弟日渐消瘦的模样,他也没有把握林好是不是能恢复正常,毅然决然还是收拾完宿舍的东西退了学,在此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任何的同学朋友,他觉得他的存在只会给别人带去沉重的心理负担。
林也把自己和林好都关在小小的房子里,直到后来林好趁着林也去医院拿药的时候,在家里开着煤气准备自杀,被邻居发现后立马报了警,等林也赶回来的时候小区楼下停着好几辆警车消防车。好在是林好在楼道里在紧急抢救下苏醒了过来,只不过还得去医院检查身体,此时的林也几乎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甚至想过带着林好一起去死。
好在是民警需要带林也回派出所写笔录,一位女警在了解林也的经历后,立马就确定了林也的弟弟并不是什么抑郁症,而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林也虽然听说过但从未了解这个拗口的心理疾病。女警说她丈夫也是心理医生,主动提出要帮助他和林好。林也本想回绝,当初弟弟在医院里也接受过心理辅导却没有任何成效,他不想再白费力气。可女民警坚持说她丈夫有个同事是专攻这块领域的医学博士,正在寻找相关的病例做研究,说林好这样的典型患者对方肯定会愿意提供帮助,林也这才松口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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