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6/8)
季长安从小到大走的每一步都是他爸用钱铺出来的“康庄大道”。
穷这一个词对季长安来说陌生而遥远,但程知言不一样,他的穷是刻在骨子里的事实。
季长安眼前闪过某次他在陪某一任女友去食堂时,遇见程知言的场景。
那时候程知言手里端着的餐盘里只有两个菜,一个是炒到发黄的青菜,还有一个看不清配料,但仔细琢磨依稀可以辨认出肉渣形状的“肉菜”,最后搭配着一碗大白米饭。
程知言人看着清瘦,饭量却出奇地大,大白米饭盛在碗里,堆得尖尖的黏糊的米粒几乎要溢出碗口。
比程知言饭量更让季长安意外的是他的吃相。
程知言吃东西特别大口,满满当当一勺饭塞进嘴里把侧脸的腮帮子撑起一大块,急速地咀嚼,嚼吧嚼吧,喉咙上下滚动,都还没看清,那满满当当一口腔食物随着吞咽的动作咕噜一声就咽下了下去,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超5s。那饿死鬼投胎一般的动静把季长安这种看惯了大场面的少爷惊得目瞪口呆。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骤然紧缩,视线跟着程知言喉结上下移动,光是看着那再一次出现在眼前的一勺浸满汤汁的白米饭,他就觉得喉咙里像是有东西堵着,噎得慌。
季长安从小在国外长大,接受的是贵族式精英教育,饭桌礼仪等更是从小培养,在他的观念里吃东西只能小口地吃,食物要经过充分咀嚼才能吞下喉咙。
这人狼吞虎咽的画面太有冲击力了,以至于他旁边的女友甚至是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好奇,纷纷将视线偷偷落在少年身上。
也许是从小就生活在高压而又复杂的环境中,程知言对别人投注在自己身上或窥视或探究的目光都不在意。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埋头自顾自地吃饭。
他整个进食过程很迅速,一顿饭三两口就解决了。
程知言从校裤口袋里掏出一包随身携带的纸巾认真地擦拭嘴角不小心沾到的汤汁,然后起身背着他那个洗得有些褪色的橙色双肩包,端着餐盘迈着轻快的步伐从食堂离开。
然而此时的食堂里还是乌乌泱泱座无虚席的盛况。
季长安发着呆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里听着女友和她朋友的抱怨打发时间,程知言已经归还餐盘,走到食堂门口,还顺便和刚刚从教学楼出来,准备进食堂打饭的同学打个简单的招呼。
和来学校混日子的季长安不一样,程知言有着清晰而严格的人生规划。
程知言很忙,无论是生活中还是学习上。虽然他在学校里人缘很好,但季长安遇到他时,他总是一个人来去匆匆。他吃饭快,走路快,每天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橙色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像是路边摊淘来的小橙子挂坠,日复一日地穿梭在教学楼和食堂,宿舍楼之间,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
在高一上半学期里,那一颗随着主人疾步而在空中摇摇晃晃的小橙子挂坠,是他可以在人群中快速辨认出程知言的标志物。
高一上学期的寒假,季长安偷摸收拾了一大兜行李独自一人搬出了季家大宅。
他没有像往常那般去国外度假,也没有和徐博文他们三个那样去户外参加极限运动,而是毅然决然地留在了国内。
一月末临近过年,北风凛冽,街道上也越发萧条,季长安窝在母亲当年在s市金融中心旁留给他的一栋高级公寓里没有一丝一毫想回家的念头。
这大半个月里,季父身边的几个秘书的电话轮番轰炸,他们明面上在电话那头对他嘘寒问暖,实际上威逼利诱暗示劝他不要任性,识相一点乖乖低头回家和季父道歉。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z这是季父的意思,季长安冷哼一声就将电话给挂了,顺便把打过来的电话统统拉进黑名单里。
第二天他爸就把他所有的卡给冻结了,季长安现在唯一能用的就是他妈给他留的那一笔遗产。
那一笔遗产和季父每年从卡里转给他的零花钱来说算不上什么甚至连零头都不够,但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也算得上是一笔金额巨大的数目了。
屋子里的空调一直维持着26度的恒温状态,季长安慵懒地侧卧在松塌塌的沙发里,身上盖着一张毛茸茸的白色驼毛毯子。
徐博文他们仨看他怎么都约不出去,一反常态窝在家中,像嗅到了一丝猫儿腻,越发积极地约他出去。
季长安知道,程诚他们是怕他钻牛角尖,想让他出去散散心,换换心情。
手心里手机的呼吸灯一直在闪,屏幕上许博文哭诉季长安狼心狗肺,见色忘友,有了暧昧对象就冷落兄弟的消息铺满了整整一个对话框。
季长安一目十行,粗略地扫过大致内容,草草地甩了个抓住狗嘴的表情在群里,随手将手机调了静音。
就这样眯了十来分钟,季长安又翻了个身换了个仰躺的姿势,他把小臂曲起搭在脑门上,眼睛没有聚焦,木愣愣地对着高悬的天花板发呆。
他这整个寒假几乎没社交,更没有交任何女朋友,反而因为拒绝和某家小姐搞暧昧而被他爸扇了一巴掌。
即使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但那天发生的一切依旧盘旋在季长安的眼前,他抬手着自己早就消肿了的左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笑声。
那笑很短促,类似自嘲一般。
其实季长安从小就知道他的出生是父亲精心谋划的一场针对他母亲的骗局。
季长安出生时母亲就因为难产去世了,他想起因为早产而死去的母亲,把脸埋进了软绵绵的棉花靠枕里,眼睛阵阵发涩。
天真的季母至死也不知道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在她死后从未把她的亲骨肉当人看。
在这个虚伪且唯利是图的男人眼里,季长安连同他那个早死的母亲都只是他的拓展事业版图的趁手工具而已。
突然,有人摁响外面的门铃,欢快的调子叮叮咚咚地回荡在空阔屋子里,冲淡了屋子里原本的萧瑟与死寂,连带着打断了季长安纷繁错乱的思绪。
“季先生你好,你的外卖到了”。外卖小哥的声音穿过厚重的木门透进屋子,尾音拖得低低的有些失真。
季长安刷地睁开双眼,缓过那阵恼人眩晕后,他垂眸扯了一把睡得有些皱巴的白色家居服,趿拉着拖鞋,打着哈欠朝玄关那头走去。
路过客厅外边的玻璃展柜时,季长安瞥过展柜,看着里面自己有些无精打采的脸,还有那乱糟糟的鸡窝头,他冥思苦想了一秒决定还是伸手仔细地收拾好那些睡得过于“任性”的头发。
伴着咔嚓一声脆响,大门被人从里边打开,露出仅能容纳一个人的缝隙。
季长安从缝隙间跻身探出了半个身子在外边。
两道视线就这么在半空相遇。
走廊尽头窗户玻璃被风刮得砰砰响。外卖小哥全副武装,裹得圆滚滚的,乍一看像个巨大的黑色粽子。
他戴着毛茸茸的黑色毛线帽和白色口罩,仅仅有一双圆润乌黑的大眼睛在外面。
季长安靠在门边,视线下移看着比自己矮半截的人,少年此时正举着一大兜东西仰起脑袋巴巴地望着他。
季长安只是和他对了一眼,心跳倏地漏了一拍,他忽然感觉他把空调的温度调得太高了,不然为什么自己喉咙那么干。
季长安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偷偷咽了一口口水,压下心头异样的情绪,礼貌而疏离地和少年打招呼“真巧,程知言。”
黑色的瞳孔在季长安眼皮子底下猛地一颤。
程知言身体在自己出他名字的那一瞬间立得像一根木头一样板正,他抬了一下手里一大兜的东西,漂亮的杏眼对着季长安眨巴眨巴,空着的另一只手摸摸口罩,磕巴地挤出几个字。“是啊,真巧哈哈”
少年甜津津的声音透过口罩,传进季长安耳朵里,一下子抚慰了他原本孤寂的心。
季长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的外卖。”程知言扬起手把一袋装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递到季长安跟前,“都是挑得店里最好最新鲜的。”
季长安的视线随着程知言的动作游移,最后落在他的手上。
这么冷的天程知言居然没有戴手套,原本藕粉色的指尖今天被冻得皱皱巴巴发红发紫。
在季长安的印象里这双手原本是和他主人一样秀气的,看着不像是男人的手,那皮肤比他展柜里的那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还要白皙有光泽,薄薄的肌理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底下蓝青色的毛细血管,五根葱指,骨节修长而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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