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求欢(3/8)

    一颗半透明的、满是粘液和血的卵。

    那颗卵两头尖中间宽,足有他两个拳头那么大,散发着某种奇异的信息素气味。在林墨视线触及它后,这颗卵轻轻地摇晃了下,像在克制而欣喜地和他打招呼。

    这是我的孩子。心底有一个声音响起,荡起阵阵涟漪。

    林墨愣愣地俯下身,双手捧起这颗自己产下的“孩子”,有些不知所措,细看他的手臂还在发抖。

    卵里充满了半凝固的营养液,有青黑色幼年虫体的形状,幼虫在卵衣里兴奋地转了一圈,然后将身体贴近了虫母这侧。可惜卵壳太厚了,不能让它看清虫母的样子,也不能让林墨看清卵里的情况。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失去意识前,林墨低垂眼睑,最后将卵捧到面前,侧脸温柔地蹭了蹭,不顾鲜血和粘液的沾染,他捧着自己初生的孩子,蜷缩在洁白柔软的产床里。

    黑暗里延伸出无数藤蔓,在洞壁、地面结出人头一样大的花朵。

    这一朵朵或盛放或闭合的花不论品种,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不是像盆就是像瓶,它们也确实发挥着类似的作用。

    层层叠叠的花瓣包裹的不是花蕊,而是盛满了略显粘稠的汁液。

    一道人影伫立在光线与黑暗交接的角落,那人久久未动,凝视着这些违背自然常理而在地底依旧娇艳绽放的花,仿若与石壁化为一体。

    半晌,他缓步向前,暗淡的光线打在他身上,勾勒出麻木冷漠的一张脸。

    这些日子里林墨瘦了很多。锁骨、腕骨突出明显,原本流畅的脸部线条也变得骨感,这和他腹部的隆起形成鲜明的对比,让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怪异的不协调感。

    他停在那片艳丽的花丛前,伸手拂过一朵深蓝色的碗状花,伸手蘸了一点花心的蜜,然后放入口中轻吮。

    “真是,花蜜吗……”

    要产出这么多的蜜,这些花怕不是早早就开始打童工……额,花会自己产蜜吗?

    林墨混沌的大脑一下子宕机了,放空半天后用辐射变异说服了自己。

    带着淡淡花香的甜在口中仍留有余味,林墨舔了舔唇,回想起这种独特的味道自己其实并不陌生。

    以前被困在虫堆里时,林墨常常会大汗淋漓,消耗体力,事后虫族会用口器把一些液体送进他嘴里,他在迷糊间也会本能地咽下所有东西,只能等醒来后,从嘴里残余的味道推测自己之前咽下过什么。

    这种花蜜应该是虫族为虫母准备的营养,均不均衡不知道,但恢复体力很快的。

    所以,在那段日子里,林墨不仅没瘦,反而被养得很好。现在没虫照顾了,他就凑合着采些攀附在洞壁上的藤蔓结出的小果子吃,经常吃了上顿睡醒就忘了下顿,不到一周就瘦了这么多。

    闻到熟悉的花香,尝到久违的甜味,林墨总算有了些食欲,他捧起一朵花,小口饮啜起来。

    他还需要补充能量,为之后的生产积蓄体力。

    心满意足的人慢慢悠悠地在地下洞穴里游荡,在某个岔路口,林墨犹豫着该往哪个方向走——向右是回他的小窝的地方,向左……

    林墨看着地面渐渐抬起的坡度,向左,或许是通向地面的方向。

    地面,阳光、微风……

    明明该是人类最熟悉的,此刻林墨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卵喜欢阴凉且潮湿的环境,但是作为人类的他,是向往阳光和微风的。

    他扭动脚尖,向左偏斜,但头却看向了右侧,望着通向地下的那片黑暗。

    从诞下第一颗卵后,他进入了产卵期,陆陆续续地进行了数次生产,那些卵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看上去并不是同一族群的。但也不难理解,毕竟它们的父亲看上去也不像同一族群。

    在离开前,他认认真真地抚摸检查过每一颗卵,它们堆叠在洞壁边,或反射着荧荧绿光,或自我发光。

    有一颗洁白的卵则被摆放在菌丝床中央,拥有和母亲“同床共枕”的资格,那是林墨产下的第一颗卵,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格外艰难的产程和初为虫母的喜悦,那颗卵在他心里总是特别的。

    他用丝布围出一个小窝,严严实实地困住那颗卵,生怕那颗活泼的卵在他离开后到处乱滚……

    回想完自己严密的措施后,站在岔路口的人心底依旧漫上一股焦虑——本能让虫母不想离开幼年的孩子们,但还有另一种渴望在身体里渐渐觉醒……

    越向上走,越可以明显感觉到空气逐渐变干燥,温度也在上升。他扶着洞壁,沿曲折的地下通道前行,脚步越来越快。

    在转过一个大弯后,脚下的路陡然上升,然后,他看到碎碎点点的光从洞口覆盖的藤蔓间透射进来。

    他没有继续前行,而是低头闭上眼睛,以适应光线的变化。

    他听见了洞穴外有风拂过,叶子摇曳着的声响,越来越清晰;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有力……

    洞口覆盖的的藤蔓也轻轻摇晃起来,光斑划过洞壁,又扫过一个双眼轻阖的安静青年。

    无人区外,基地里,兰迪·琼斯正冷脸听着医务部负责人的汇报。

    这次无人区探索行动死伤惨重,伤亡比例达到了一个惊心的数值,而这些人里,不乏享誉世界的专家。

    即使不考虑这次的失败会对未来相关领域的研究造成多大打击,光想想怎么安抚家属,如何通告民众阿玛逊无人区的异变就已经够这位联合会会长头痛的了。

    而越是忙乱时,越是有人忙里添乱。

    “蠢货!j国这群蠢货!”

    刚进门的阿尔瓦猛打一个哆嗦,然后蹑手蹑脚地站在会长十步开外的地方,低头装空气。

    “阿尔瓦。”

    被点名的人条件反射地抬头汇报:“会长,j国研究院刚刚公布了声明。”

    “……研究院将派遣松岛长泽教授的团队前往阿玛逊无人区探索昆虫异变真相。”

    “还有呢?”

    “还有,”阿尔瓦看着会长越来越臭的脸色放轻了声音,“谴责联合会强制清除异变虫族,损害珍贵研究样本的粗暴行为。”

    “体长两三米的珍贵样本?”兰迪·琼斯被气笑了,“对民众的初次公告模糊了详情,对各国研究院可是详细通告了吧,是那个矮子国的长度计量单位偏离国际标准了吗?以为两三米就手指肚那么长吗?”

    骂得好!阿尔瓦在心里默默鼓掌。

    j国自从一百多年前突然宣布退出国际联合会后,便专断独行,成了世界各国中的“刺头”。

    国际禁止施行的人体实验,它允许,禁止探索的辐射污染地,它派专人去。打着科学探究、造福人类的旗号,倒也确实研制出不少珍贵的药剂,所以后来联合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算了,你亲自去联系松岛长泽和他说明情况,不能排除虫族有抗药性未全部死亡的情况,现在探索仍有危险。”

    看着未有动作的阿尔瓦,兰迪·琼斯眉头狠狠一跳。

    “那个,会长,在j国研究院公布视频的时候,负责人说松岛教授的团队已于前日出发……估算着,现在已经到无人区了。”

    勉强适应光线后,林墨眯起眼前行,即使控制不住地流着生理性的泪水,脸上也扬起了笑容,那是久违的、纯粹的笑容。

    先是一只手试探性地伸了出来,把藤蔓拂到一边,过了好一阵,手的主人才磨磨蹭蹭地走进正午的阳光里,带着一点犹疑和喜悦。

    微风,阳光。

    白云,乔木……

    他拿开支在额头挡光的手,露出一双含笑的深绿眼眸。

    人类不曾到访之处,方可见万物最勃然的生机。

    不知怎么的,当这片密林的景色映入林墨仍淌着泪的双眼时,这句话突兀地在脑海里冒出了头。

    这处曾被彻底毁灭,又奇异地迅速恢复生机的地方,确实从生长之始就没有人类干预,所以呈现出一种混乱的、原始的美。

    虽然探索队短暂的到访可能造成了一些破坏,但无伤大雅……吧,林墨略有些心虚。

    人迹罕至意味着没有路,但他也有好心情,愿意跟着感觉漫无目的地走。

    清晨可能才下过一阵雨,草地还有些湿润的感觉,阴影处的植物也托着水珠。

    这里可能是有什么巨大化的buff,虫子大,植物也大。林墨明明也有一米八了,拥有人类男性中值得骄傲的身高,此时穿行在这片密林中,也像一只小小的迷路的精灵。

    虫族当初挑选洞穴时肯定花了不少心思,洞穴既隐蔽,位置又好。洞口开在断崖底,有藤蔓树根掩盖,周围都是稀疏的灌木,视线非常开阔,向左绿色渐浓,向右边远眺,可以看到一条缓缓流淌的宽阔水面。

    那河岸是罕见的白色,铺满一颗颗光滑圆润的小石头,远看会以为是一大片珍珠。

    林墨踩在这片珍珠岸上,脚心传来阵阵痒感,他一边轻笑一边俯身望向水面。

    头发长了一些,脸庞越发清瘦,洁白的丝裙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随着微风飘动。

    没有想象中那么憔悴,林墨安静几秒,及时打住了飘散的思绪。

    他在岸边坐下,脚一下一下地撩着水面,打算清洗一下身体。这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之前忽略了什么——自己左手腕上的红绳丢了。

    那是林乔给他的……

    林墨很轻地叹气,料想应该是落在虫穴的某处,嗯,不算丢了。

    或许每个人小时候都有个探险梦,所以简单清洗身体后,他满眼发亮地探索起虫巢附近的地方。

    直到金红的光洒满天边的云,林墨才恋恋不舍地返回。当然,首次出征必然会带回战利品的,例如几块莹白的圆石头,几朵形态奇异的蘑菇,还有一束沾着水汽的粉色铃兰花。

    一朵朵小铃铛整齐地随着林墨的步伐摇摇晃晃,它们的花瓣很神奇地呈现出一种半透的状态,像粉水晶。而未绽放的那一颗颗水晶球上有稀疏的纹路,让它们看上去更加高贵。

    深蓝渐渐侵染着天边的余晖,林墨看着幽黑的洞口,本能地感到一丝恐惧,但又有某种神奇的联系在呼唤着他归来,抚平他的焦虑。

    他看着手中的铃兰弯了弯眼角——希望孩子们喜欢这件礼物。

    在他进入巢穴后不久,原本攀附在断崖壁上的植物仿佛一下活了起来,延伸着枝条把洞口盖得严严实实。

    不过数分钟,在最后一点余晖也消散后,一队人影出现在断崖上。

    “松岛教授,天黑了,我们在附近驻扎?”

    在众人之前最靠近崖边的地方立着一道不高但挺拔的身影,从崖底吹上来的风将他的防护服吹得猎猎作响。

    尽情饱览这无人探索过的风光后,这位教授转过身来,露出愉悦的微笑:“好,这方面你们才是专业的。”

    “今晚早些休息,我们的行动要抓紧,在议院那群老顽固顶不住国际联合会的轰炸之前。”

    对于外界发生了什么,林墨一无所知,他本为自己计划了每日外出活动的时间,但还没来得及施行,肚子里的东西就又开始闹了。这迫使他卧在菌丝床上,排出一颗颗发育成熟的卵。

    按道理来讲,这种事情一回生两回熟的,他早该适应了……但可恶就可恶在,那些卵并不一定都是规规矩矩的形状!

    什么长了奇怪刺突的,有螺旋“花边”的……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林墨敞开的腿间已经堆起数个湿漉漉的卵,待平复气息后,他泄愤似的把它们一个个全踹下去。那个带刺的被踢得格外用力,在地上弹了好几下才停住。

    不是他心狠,而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这些卵非常非常皮实。

    产下第一颗卵后,林墨摸着它的卵衣,只觉得像刚剥了皮的水煮蛋一样细腻柔软,于是对其百般呵护。

    直到某次他觅食回来,发现这颗卵自己在菌丝床上努力翻滚,成功把自己摔了下来。

    那一刻,林墨被吓得肝胆俱裂!

    可预想中摔得稀烂的惨状没出现,就看见那颗卵在地上弹了好几下,然后欢快地朝他滚了过来……

    因为那次的经历,它也成为唯一一个在林墨这里有专属称呼的幸运儿——“滚”蛋!

    滚蛋本蛋有什么表示?

    它极其开心!

    而且在林墨心情愉悦时会叫它滚滚,那带笑的语调、温柔的语音,即使隔着卵衣和营养液也能感受到。

    不过现在这颗卵重新获得了“精心呵护”的待遇,因为卵里的幼虫生长得很快,营养液被吸收了大半,卵衣薄到几乎透明。

    林墨甚至让出了菌丝最柔软的区域,自己退到另一片区域,背靠一大朵蘑菇生产。

    精疲力竭的人本该昏沉睡去,但身体上异样实在折磨人。

    不记得是从哪天开始,三天前,还是五天前?他的胸部断断续续地传来胀痛,今天更是持续疼了一天。

    有一个极其不妙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翻滚,但是他选择无视,拒绝细想。

    但是揉一揉没关系的吧?林墨昏昏沉沉地思考着,按摩一下应该会好很多吧?

    层层叠叠的丝布覆盖在他汗湿的身体上,双手悄悄地抚上胸部,不知是不是错觉,林墨觉得好像大了一点?

    轻轻揉捏一下就会传来酸爽的痛感,林墨强忍着泪水,一边小声喊疼,一边坚持按摩。

    没多久他就被痛得又出了一身汗,手掌下更是黏黏腻腻的。不过效果还不错,总算不那么疼了。林墨舒了口气,瞬间睡去。

    而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被安置在菌床上的卵,此刻突然摇晃起来。

    不止是它,其他某几个发育较快的卵也有了动静。

    原本安静沉眠的幼虫开始挣扎着要撕破卵衣,用力将足肢向周围伸展,或是用口器撕咬卵衣……

    噗呲一声。

    那颗被精心呵护的卵已经破了一个口子,一只青黑色的幼虫从里面艰难地爬了出来。

    没等熟练使用足肢,这只幼虫就连爬带滚地靠近林墨。在同类或羡慕、或嫉妒的视线中,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脸。

    它们的母亲在沉睡,柔弱、美丽,就像一朵安静绽放的纯白玫瑰。

    幼虫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停下,慢慢爬进母亲大腿根部的丝布里。

    他在睡梦中轻轻皱起了眉,复又慢慢松开,张开嘴不知低声呢喃了什么……

    林墨做了很多梦,梦到各种各样的人——

    梦到进行疯狂实验的导师本森,还在孤儿院时的阴郁的林乔,梦到不打不相识的皮乐,还有第一次在校园的银杏树下遇到的加文学长……

    梦的最后,他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母亲,她依然笑得很温柔,完全看不出这会是一个极其倔强要强的女性。他的视线渐渐变矮,然后飞奔着向她扑去。

    然后……他被横抱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嘴里瞬间就被塞了一个奶瓶。

    林墨瞬间惊醒。

    我梦到了什么?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毕竟最后的走向简直诡异!

    震惊过后,林墨又难以克制地思念起自己的朋友和家人,但这种情绪还没持续多久,他就感觉到一丝异样。

    林墨皱着眉,慢慢掀开了身上堆叠的丝布。

    停顿了好几秒,他才继续动作,拎起某个胆大包天的挂在他胸部的虫子的后腿,把它提到眼前。

    在这个过程中,某个部位还被拉扯了一下……于是他的目光变得更加不友善了。

    而这只缺心眼的还在卖力地挥舞四肢。

    “你是……那个‘滚蛋’?”

    林墨已经注意到了不远处破碎的卵衣,很快就确定了这只幼虫的身份。

    果然并不聪明的样子,林墨嫌弃地想,而且还不讲卫生!

    “你流了满嘴口水还往我身上爬?”

    是的,这只虫子的口器旁边有一圈白色的液体。

    林墨很嫌弃,刚要把它扔远就猛然顿住,睡懵了的大脑一下就清醒了!

    他以极慢的速度低下头去——

    只见原本平坦的胸部此刻微微鼓起,乳尖被啃咬得红肿,上面还挂着一滴可疑的奶白色的液体,在他低头的刹那,慢慢滑落……

    除此之外,他的锁骨、胸部附近还出现了几个奇怪的红痣,它们以一点为中心,向外延伸出无数丝状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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