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8)

    又下雨了。

    博士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沉默数秒后,她站起身,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制服外套披在身上。

    那件宽大的、能将她整个人藏起来的罗德岛制服。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寻求一种让人安心的归属感。

    不稳的睡眠中诞生了混沌的幻梦。谁在叫嚣着,接连发出了质问,试图动摇她。

    那声音是那么熟悉,几乎与她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可带给她的感觉却那么陌生,仿佛要将一切的伪装与平和都撕碎,让众人一同为了这丧失理智的世界疯狂。

    博士明白,自己本应习惯做这样的梦的。

    习武之人最怕的便是道心不稳、走火入魔。但,每个人心中都藏有心魔。他们能做的,只有坚持本心,压制心魔,与之共处。

    ——你抛弃多年坚守的剑意,放弃家族百年的传承,背负起远超自身能力的残酷宿命。

    ——你再也不能像当初那样拿起你的剑……你变成了怪物,无人阻止你脚步的可怕怪物。

    ——墨桐,怪物是没有藏身之地的。

    ——没有人会真心接纳一只不符常理的怪物。

    ——没有人。

    “没有藏身之地的怪物吗……”

    重新套上罗德岛制服的博士立在窗前,仔细地斟酌着这场绵延的大雨。她的琥珀色双目眼帘低垂,隐匿在制服兜帽的阴影之下,难辨喜怒。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墨桐。

    ——你早已无法回头。

    源石,石棺,巴别塔,罗德岛……

    风暴与暗流,笑靥与杀意。

    铺天盖地的黑暗正在无限蔓延,要将窗前的菲林女性吞噬殆尽。

    头脑被无数触手残暴无情地撕扯着,沉重而煎熬。

    脑海中,一双通透过头的碧蓝眼眸混合着金黄烈日的明媚温暖一闪而过,倏忽间便冲散了逼近她内心的黑暗。

    埃内斯托·萨拉斯,干员龙舌兰。

    那位不久前刚刚戏弄过她的臭小子。

    博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他。但确实是因为思及他的那双眼睛,自己才勉强压下心中差点将其淹没的那些暗黑的真意。

    老实说,那位出身玻利瓦尔的青年对自己而言是个很复杂的存在,博士想。龙舌兰非常擅长将自己的真实情绪隐藏在那副温和的笑容面具之下。但是真正的他究竟如何,似乎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博士其实对很多干员的私生活和内心想法不会花上太多的心思——那是他人的私隐,肆意窥探必然会导致难以控制的后果。

    可龙舌兰不一样,他出现的第一眼,就让博士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胜负欲。

    想要撕下他那张和善面具的胜负欲。

    是的,博士非常清楚,自己对这个年轻人很感兴趣,她也能读出来佩洛青年对自己的兴致盎然。可她更清楚,她很难构建起一段正常的男女交往关系。

    可她偶尔也想去触摸青春的活力,不受约束地任性一次。

    博士收紧了制服外套的领口,转移至紧锁的房门前,深呼吸两下,最后打开门锁,缓缓拉开大门。

    稍一侧目,她便发现了倚在门边的高大青年。

    “大……博士。”青年发现了博士,神情略有局促,让人难辨几分真假,“今天的事……是我不对,做得太过火了。”

    博士没有给他过多的反馈,信步溜达到客厅放置着咖啡机的吧台前。

    机器里空荡荡的,柜子也是,什么也没有。

    “……龙舌兰,叫一杯咖啡来。”她低声说,“我需要咖啡。”

    被叫到代号的青年怔愣片刻,很快又换上他往常那副笑意盈盈的笑脸。“是,博士。”

    龙舌兰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端着装有咖啡的托盘回到了房间。

    托盘里除去一杯准备齐全的咖啡与配备的砂糖,还有一份正呼呼冒着热气的焦糖松饼。

    此时的博士正披着外套,背对着大门,站在客厅的窗前,聆听着渐渐密集的雨声。她已经摘下了兜帽,柔顺的墨色头发自在地披散着。菲林女性头顶的那双尖耳敏锐地捕捉到身后的响声,微微跳动,随后耳朵的主人缓慢转身,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直视着门口的青年。

    她扫视了一眼托盘,注意到那叠在她预料之外的焦糖松饼,有些意外。

    还没等博士开口,龙舌兰率先解答了博士的疑惑:“后勤部的干员们有时候会来我的武器店里找些东西。他们闲聊的时候说起过博士……博士似乎对甜品没有抵抗力。我就自作主张,把店家新鲜出炉的松饼带了一份上来。”

    “这样。”

    博士攥住外套的领口,慢慢靠近,坐在沙发上。龙舌兰非常知趣地将托盘放在博士面前,随后退在一旁,观察着博士的反应。

    一直盯着咖啡液面的博士突然闷哼一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凉凉开口:“坐下吧。站着挡光。”

    龙舌兰尴尬,迟疑片刻后,坐在了博士身边。

    博士伸出手握住咖啡杯,不假思索地便端起它小啜一口,随后捧着咖啡杯整个人向后倒去,窝在沙发靠背里懒得动弹。

    “博士……”龙舌兰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是还在生我的气吗?”

    “嗯?”

    博士挑眉,那双如源石般的眼眸隐藏在咖啡的雾气后,菲林长长的黑色尾巴摇摆片刻后搭在自己的大腿上,整个人姿态慵懒,若即若离。

    老实说,龙舌兰至今都没猜透他的这位新上司到底如何。在加入罗德岛的短暂时光中,龙舌兰从光顾他武器店的各种干员口中得到了许多关于博士的情报——这些情报中,部分细节是冲突甚至相悖的。可是,实际与博士接触后,他脑海中那些源于其他干员对博士的印象建立的概览又发生了动摇。

    罗德岛有一只神秘的双尾黑猫,大家都管她叫isschriste,龙舌兰至今都不知道那位黑猫小姐到底归属于哪位干员。那位黑猫小姐优雅而疏离,当下的博士竟然和她有些相像。

    “你希望我生气?”

    博士喝了一口咖啡,反问。

    “不不不……”

    龙舌兰急忙摇头,故作窘迫。

    他那时胡闹做出的行为确实多有冒犯。他明白,博士再怎么生气都不为过。如果她此刻劈头盖脸发泄出来,自己反而能想办法哄住她。但……

    博士这样的反应,竟然让他无从下手了。

    很快,佩洛青年听到身边人如此说:“既然不希望,那我就还是生一下气吧。”

    “……啊?”

    博士放下咖啡杯,秀眉一凛,倒真是要做出一副不骂痛快不罢休的态势。

    她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在数秒的沉默之后,她像是被放气的气球一样,突然就瘪了下来,整个人蜷在沙发里不愿动弹。

    龙舌兰本来都做好挨骂的准备了,见到博士这样,哭笑不得。“怎么了?”

    “饿了。骂不动。把松饼切开。”她懒洋洋道,朝着桌上的松饼努了努嘴,又张大嘴巴,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无底洞般的口腔,“啊——”

    “是。”

    会到意的龙舌兰乖巧地拿起餐刀,将尚且温热的焦糖松饼小心切开,仔细切成一口量的大小,滚上一圈焦糖糖浆,随后用叉子送到博士嘴边。

    半阖着眸的博士睁开一边眼睛,随后嗷呜一口将松饼收入囊中,鼓着腮帮子咀嚼起来。

    将嘴里的松饼吞咽下去,博士又张大嘴巴,示意新一轮的投喂。

    龙舌兰不知疲倦地给博士喂了一轮又一轮的松饼。望着博士一口口来者不拒,嘴边一圈都沾满了焦糖糖浆,他突然玩心大起,在博士闭上嘴咀嚼的时候伸出食指,从某只把自己吃成花猫的笨蛋唇边蹭下一点糖浆放进嘴里含了一下。

    甜的,甜得过分。

    博士咀嚼的动作停了几秒,随后瞳孔收缩,急忙把嘴边上的糖浆拿手背抹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些,她双手环胸,气鼓鼓地盯着龙舌兰。

    “吃饱了吗,博士?”龙舌兰笑问。

    “五分饱。”博士回答,“但是骂你是没问题了。”

    “好。”

    龙舌兰坐直了身体,柔软的双耳耷拉下来,眉尾配合着那双晴空般碧蓝的眼眸下垂着,可谓是未骂先哀。

    博士皱了下眉头,昂首,“我这下是真的要开始骂咯!”

    “嗯……”

    龙舌兰苦笑,闭上眼睛,一副做好面对狂风暴雨准备的可怜模样。

    见此情形,博士张了张嘴,话语哽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万分煎熬。

    “不骂了。没劲透了。”

    略有气急败坏的博士夺过龙舌兰手中还未松开的餐叉,端着松饼盘子,叉起一块切好的松饼蘸上糖浆,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她看着有些暴躁,握住叉子柄的那只手控制着盘子里的松饼在焦糖糖浆里打着圈,有几次闭眼送嘴里的时候,糖浆还沾上了她微翘的鼻尖,就像是被人故意点上的黑鼻头。

    “呃……那个……博士?”

    “啊?”

    听到龙舌兰叫自己的声音,博士恶狠狠瞪了回去。

    “这里。”龙舌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的鼻子。”

    博士不解,放下了手上的盘子,伸出手指沾了沾鼻尖,摸到了黏糊糊的流体。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甜的,焦糖味。

    大概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吧,擦掉就没事了。

    博士正准备起身去找纸巾手帕一类的东西,突然一片高大的阴影覆盖下来,吓得博士一激灵,脚下不稳,整个躺倒在沙发上。随后跟上的,便是在自己的眼前放大的青年的俊脸。

    “怎么了?”博士撑起上半身,和龙舌兰保持水平直视的状态,“突然站起来,吓我一跳。”

    “没事,只是想帮博士擦干净脸上这些糖浆而已。”

    龙舌兰笑着解释。

    博士来了兴致,“哦?你想怎么帮我弄干净?”

    龙舌兰没有回答她,一手撑在沙发上,另一只手绕后托住了博士的后脑勺。那双碧蓝的眼眸在博士的眼前无限地放大,让博士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回到了那个在汐斯塔度假的夏天。

    奔放壮阔的大海,烈日当头的晴空。

    鼻尖传来湿漉漉的触感。如海一般的眼睛注视着博士,舌尖正温柔地舔舐着她鼻尖上的糖浆,像是涌上礁石的浪花。

    博士现在不反感龙舌兰这样的触碰。或许说,这样的触碰是让当下的她最安心的。至少龙舌兰的存在,还没有让她完全被内心那道心魔彻底操纵。

    她还没有彻底变成怪物。

    变成不被人接纳的怪物。

    就算这样的触碰不知带着几分真心几分戏谑,博士也不得不承认,她需要眼前这个人。

    从那起猫薄荷事件开始,她就必须开始正视某项深藏于她潜意识里的真实。

    去吧,尝试爱一个人吧。一个不属于她与心魔二者的声音正在煽动迷茫的她。去爱眼前这个人,什么也不要想。

    无论是他青春活力的躯体,还是他伤痕累累的灵魂。

    只要活在当下就好。

    “好了。”龙舌兰收起舌尖,坐直了面对博士,恢复成往常那样淡笑的状态,“鼻子上的已经处理干净了。”

    博士伸出手指碰了碰鼻尖。鼻尖还残留着部分涎水,湿乎乎的,但是已然没有了焦糖的痕迹。

    “真厉害啊……”博士眼帘低垂,复又抬起,深邃幽暗的琥珀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稍有远离的佩洛青年,“但是,埃内斯托,你……是不是还漏了哪里呢?”

    “我知道,博士。”

    被叫及真实姓名的龙舌兰答话的声音有些喑哑。他似乎极力按捺着内心里即将喷薄而出的无名情愫,一厘一厘靠近了博士,同时未曾离开博士后脑的那只手缓缓发力,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唇瓣相接,像是凝结着露珠的蔷薇花瓣。佩洛的舌尖探了出来,认真地清理着那人唇边的焦糖。在这个雨天,他们周身的空气被鲜活的躯体蒸得发烫,仿佛夏季的烈日灼烧白沙一般,正在溶解他们的理性。

    拥抱他吧。那个声音在博士耳边蛊惑道。去拥抱那道穿越无声硝烟来此寻求安宁的阳光。

    即使明知他终有一日会离开。

    ——我明白他会走。

    ——可是至少现在,他只能依靠我来求得一个安身之地,不是吗?

    博士伸出双臂,环住了龙舌兰的脖颈,唇瓣微翕,加深了这个表浅的吻。

    唇舌交缠间,焦糖的气味在二人的口腔中弥散开来。那是一种尚有余温的香甜,不会很腻,但是一旦尝过一次,便不会遗忘那种温柔的甜意。

    好像谁往她脑内的那杯又苦又涩的黑咖啡里倒进了砂糖,又伸出舌尖缓慢搅拌,要让咖啡染上甜味。

    独属于那个人的甜味。

    二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博士恶趣味爆发,用菲林一族那尖锐的尖细獠牙用力刺破了佩洛青年的下唇,随后又不紧不慢地将血珠吞入口中。血液的腥甜与焦糖的香甜交织在一起,混合成了一种特殊的滋味。

    唯有那位谜一般的菲林女性才能好好品味的滋味。

    血珠如数被博士吞下。她缓缓松开了龙舌兰,嘴角边还残余着小部分沾着血的糖浆,都被她伸出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下唇的疼痛让龙舌兰啼笑皆非。他用指尖按了按被博士啃咬出的伤口,无奈道:“这是……博士对之前那件事的报复吗?”

    博士愣了一下,偏过头去。“算是吧。”她伸手拿起叉子继续享用着她未消灭的焦糖松饼,“不过,松饼上的焦糖做得倒是很不错。下次可以多给店家一点小费。”

    “嗯……确实如此。”

    龙舌兰笑盈盈地望着正在埋头吃松饼的博士。博士注意到他的视线,偷偷瞥了他一眼,在他发现做出反应之前又迅速挪开,假装刚刚没有偷看。

    “那么……就这样了?”龙舌兰问。

    “那你还想怎么样?”博士咽下松饼,别扭道,“都已经两清了。”

    “是两清了。”

    说罢,龙舌兰突然靠近,伸出手指刮去博士嘴边的焦糖糖浆。

    “喂!”

    “别紧张,博士。”龙舌兰抿了抿沾有焦糖的手指,“你嘴边的糖浆还没处理干净呢。”

    “我自己来!不需要你!”

    “哈哈……开玩笑的啦……”

    博士干掉了最后一块松饼,奋力把嘴边擦得干干净净。突然,她的琥珀双眸望向一旁的龙舌兰,随后整个人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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