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和稚子(1/1)

    九夜踏进门的瞬间,视野被一道灿烂到伤人的白光所席卷。恶心感像是细小的跳蚤遍布全身,自由地、从这儿跳到那儿,跳进他的血液。九夜竭力忍住掏出武器自卫的本能反应,在心中神经质地默念。安全。安全。他很安全。

    如果他低头,就能看见,皮肤上,墨色的纹路随着躁动的心情而变幻形态,蠢蠢欲动,在冲出来化作武器和安分守己地隐藏两个选项之间纠结。

    忍耐的时间只有短短几个呼吸,但对一个神经紧绷的人来说,足够长了,也足够点燃它本就不平静的心。

    眼皮外的光线恢复正常后,他迅速睁开眼,环顾四周。

    相较于门的魔幻,桑德军校内部的设计只能说中规中矩。

    脚下的触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草地的柔软和踏实,从门那边进来,刚好站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繁茂枝叶投下阴影,为九夜提供遮蔽,他得以安心打量和评估周遭环境。

    这是个人工建造的花园,其设计者显然领先潮流几百年。食肉的花朵在无害的灌木丛的间隙里躲藏,枯死的树的枝干尖端探出黑色的藤蔓,毒虫与鲜艳的鸟同居,林叶间有沉默的爪子蛰伏。

    曲折的小道看似是石子铺就,每隔一段距离就贴心地放置长椅。椅背和路面有着相仿的纹路,只待感受到人体的温暖就生出锋利的刺。

    杂乱,野蛮,胡来。

    但也很适合用来给天之骄子们一个下马威。

    九夜评判道。

    知晓了树荫外的危险,他接着扫了眼脚下的草地,发觉只是普通的、温和的、装饰用的草后,不再保持蓄势待发的状态,九夜干脆坐下来,松缓肌肉,保持体力。

    真是阴险。

    这根本不是毫无准备就能度过的考验。

    换做别的新生,自恃理论和实战经验丰富,大概不会安分地等待教官来接,尽管新生守则上有提醒过。他们是这一代最优秀的那些,傲慢和攻击性随着年岁的增长更加肆无忌惮。他们也理应傲慢。

    他们是最好的,值得上最好的军校,值得光明的前途。值得法庭容忍一个雄性罪犯。

    自嘲一笑,九夜不再细想,反正等着也无聊,他干脆靠着树干,将身体的重量交给草木和大地,像个游客一样欣赏风景。

    风很轻,也很暖。

    光斑坠落在地,随着风拂过树叶而晃荡、模糊。

    久违的祥和气息笼罩在九夜心头。他等得昏昏欲睡。

    “下午好。请问你也是今年的新生吗?”一道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早就听见脚步声的九夜并没有什么过激反应,连一个转头都吝啬,他懒散地回道:

    “别打扰我晒太阳。”

    来人被怼得有些措手不及,抬头看看头顶的天空,又看着九夜身处的大片阴影,尴尬地问:

    “呃,我是不是该先道歉?”

    “不用。就算你先说‘不好意思打扰了’再问话,我也不会对你有更好的态度。”九夜假笑着说,“所以,不需要。请离我远一点。”

    “好吧。抱歉,打扰了。”来人好脾气地道。

    他才走了没几步,突然听见九夜高声道:“等下。”

    “怎么了?”他的面容浮现几分迷惑和期盼。

    九夜光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猜测了什么,但并不打算如他所愿。他冷淡地说:

    “走路的时候轻一点。你脚下的草的哭声很吵。”

    这个冷笑话不好笑。

    来人更加尴尬,忙不迭答应和道歉,几乎是解脱一般地飞速离开了。

    直到听不见沉稳的脚步声,九夜的眉目才缓和下来。

    效果显着。

    他对于自己塑造出来的无礼尖锐形象以及他人因此而生的反应很得意。

    不过还需要再考虑下。

    不是所有人面对令人讨厌的家伙都会选择避开的。如果将对象换成那些自恃天才的傲慢者们,更为普遍的后果大概是会被陷害或痛揍。

    那还是算了。

    诚然,孤高的强者不会有所谓被孤立,也无惧于无能者的构陷。但他,是个雄性。单从性别,就决定了他无法通过简单的、寻常的努力变得强大。

    九夜做好决定,站起身活动几下胳膊和关节,手撑着树,抬眸远眺。

    凭他的程度,只能看到远处林立的建筑群,以及建筑群上方飞鸟一般渺小的飞行器和炮舰。更远的地方,消失在地平线。如果乘着厄瑞波斯主舰向着这个方向一直前进,是不是能突破空间的限制成功逃离?九夜思忖着,眼波流转,是惯常的冰冷。

    桑德军校,神秘的星球,被赋予重要意义的堡垒,被视为至高圣地的牢笼他接下来三年的所在。

    也是父亲和祖父曾停留过的丰碑。

    在第五次被不知名的植株用藤蔓划破衣服,第二次被疯狂的鸟群追赶,以及无数次和毒虫擦肩而过后,霍普莱斯不得不失魂落魄地承认,他不是很适合这鬼地方。

    “早知道就像那个怪人一样躺下来晒太阳好了。”他蹲在路边,一边抚摸着路面一边道。

    他的手放上去,轻轻地滑,摩挲,便有利刺随着他滑过的轨迹凸起。虽然说着后悔的话,他脸上的神情是新奇而惊诧的,像是孩童乍然遇见了从未遇见过的玩具,兴致勃勃地一遍又一遍地玩,狼狈的形象难掩愉悦。

    那个人真是奇怪。

    穿着舒适昂贵而毫无防御力的衣服来军校报道,把身份证明随随便便揣在兜里,快要掉在地上也不知道,看着很年轻,手臂和脖颈处可见的皮肤光滑紧致,声音动听,堪比黑市破酒馆里最受欢迎的诗人,却疲惫得像个老年囚犯。

    霍普莱斯知道那是别人的事,和自己无关。但还是忍不住揣测怪人是否经历坎坷、人生曲折。大概不会是和他一样的幸运儿。脾气怪点也很正常。他想。

    突然,他想到什么,逗弄路面的手顿了下,尖刺便毫不犹豫地准确戳中了肌肤。

    “!嗷!”霍普莱斯吃痛地向后一倒,紧急之下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姿势,尾椎骨磕在地上,引起另一种疼痛。

    他只好无奈地苦笑。

    像他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会被桑德录取?面试官所谓的“因为你是这届最合校长心意的那个”大概是用来安慰他的吧。

    心情激动以至于语速过快的面试官接下来说的“通常情况这意味着你是最好的那个”,被霍普莱斯自然无比地忘记了。

    消沉归消沉,事情还是要办。他站起身,拍拍衣服沾上的泥土和草叶,力求显得不那么凄惨——尽管用处不大,向着来时的路返回。

    九夜一觉醒来,树还是那棵树,草还是那片草,就连枝丫间的鸟巢里的肉团子都没挪窝。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醒来了。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变大。那个笨拙的雌性居然回来了。

    九夜几乎是惊诧地抚上了胸口。感觉不到异样,但他知道,他唯一的凭仗正好好地待在那里,只待他一念起,就化作致命的凶器。

    这家伙打算撕下好脾气的伪装、受挫后打算找人泄愤吗。他本就不相信,会有桑德的新生会允许一个无礼之徒放肆。从什么时候开始记恨的?请他离开的时候?还是更早一些,从他不转头直视他目光答话的时候?

    无论他想做什么,九夜都决定给他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抱歉,打扰了。”去而复返的人吞吞吐吐,“我想,你还没有吃饭?”

    这是什么发展?

    九夜差点毁形象地露出懵逼脸。好在多年领舰和生死对峙经验丰富,才能一边内迷乱一边绷着脸,冷冰冰地说:

    “关你什么事。”

    “噢,是这样的,我看你好像没带空间设备,又不打算出来,大概没办法喝水或者进食。”他自然下垂的手臂不自然地僵硬,手指指腹微微摩挲布料。

    “嗯,如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相信我,让我帮你吗。”

    “呃抱歉,我不是很擅长和人打交道,如果冒犯到你的话,对不起,当我没说过就好。”

    沉默。九夜只好沉默。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这个雌性,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地、公正地、理智地看他,而不是从敌人的角度。

    他亮晶晶的双眼直直地注视着九夜,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

    是真的会发光。

    一个安列克人。有着宇宙中最美丽双眼的种族。但这个显然没那么突出,只有在注意到他的眼睛时才会发现它们的美丽。一个混血。九夜不禁心中感到好奇。柔弱的安列克人要和多厉害的虫族结合,才能诞生出有着被桑德看中的资质的孩子。

    一定很强大吧,他的父亲。能保护被虫族视为耻辱的孩子,保护他剔透而纯粹的心。

    九夜平静地摇头,说:

    “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不过不用了。”

    他转移视线,抬头看向霍普莱斯后方。

    物体在高速行进间产生的音波的震动越来越近。

    九夜等待的人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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