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3)(1/1)
扶岚已经把脸上的妆卸了个干净,平日里最爱穿的红衣也换成了一身黑色窄袖胡服。
玉璧城沿海,夏夜里还是有些凉,带着草地腥涩味的风飘进扶岚鼻子里,起初是若有若无的一点,越往西边走,草叶的气味越浓厚。
府里一直传西苑闹鬼,西苑附近连白日里几乎都见不到几个人,更何况天已经全部黑了。扶岚能透过小径周围繁茂的槐树枝叶看见那扇雕着貔貅的铜门,铜门上有些凸起的纹路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上次小溶走错路把他带到西苑门口时,西苑的铜门上上了一把大锁。扶岚想着,人已经走到了西苑门口,他正犹豫着西苑的高墙该怎么翻进去,却抬眼发现西苑的门根本没有落锁,还开着条缝。
扶岚心下一喜,推门走了进去,只是还没来得及在就近的东厢房里翻找一番,脚步就停住了。
玉璧城前些日子的骤雨把浩如烟海的洋槐花叶打落到地上,玉璧王府极少有人靠近西苑,更别提打扫西苑的卫生了。细白的洋槐和青绿的叶子在青石地砖上叠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能听见轻轻的吱呀声。
茫茫的夜色把四下所有的颜色都吞进了肚子里,可是眼前屋檐下的朱红门廊和褐色窗架却能辨清大致颜色,甚至能隐约看见被风吹落在床沿的白色槐花——
东厢房里是亮着的。
扶岚心里一突,轻手轻脚地挪到门后,伸着脑袋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半夜跑来西苑,是不是和自己的内丹有关。
他伸手把窗户纸戳破了一个小洞,东厢房里只点了一支蜡烛,里面站了一高一矮的两个人。矮些的是个提着灯笼的女人,绛紫色的绫罗衣衫在暖黄的光下泛着光泽。高一些的像是个男人,双手负在背后正同那女人说着些什么。
两人声音极轻,扶岚听不真切他们在说些什么。
那女人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偶尔身上还会抖两下。不知道那男人又说了些什么,女人突然转过头,灯笼的光自下而上打在她脸上,配着东厢房破败荒废的背景,像极了不知道哪爬出来的女鬼。
扶岚眯眼细看,心里跳得更厉害了。
虽然只能看见一个不完全的侧脸,但那轮廓鲜明,面色复杂的女人正是李垂珠。
李垂珠环视四周,眼看着脸就要正对着扶岚的方向,扶岚心里一惊,连忙蹲下了身。只是老天好像非要为难他,扶岚蹲下身的瞬间,脚下一滑,踩到了一样中空外实的硬物。
“啪嗒”一声,那硬物发出清脆的开裂声,扶岚心里暗骂道:“草!”
“谁?出来!”男人的声音很快从厢房里传出,透过窗户纸冲进扶岚的耳畔。
扶岚几乎是立刻弯下身绕到厢房的另一侧,只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就传来木门开合的声音,随即有急促的脚步声朝扶岚的方向传来。
天地间好像安静了一瞬,扶岚的耳际只能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自己打雷般急促响亮的心跳声,夜风吹着,扶岚起了一身冷汗。
他飞快地观察着东厢房前的院子,这里一片荒芜,几乎没有什么地方能给他藏身。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扶岚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电光火石间,他注意到了院子里离他最近的枯井。几乎没花一点时间思考,他直接跨了两步飞奔到枯井旁,用手撑着身子翻了进去。
那口枯井好像被填过似的,一点也不深,扶岚很快就摔到了底。井底铺着厚厚的落叶,故此扶岚没有摔疼,也没发出什么太大的声响。枯井里又黑又冷,不过眨眼间,扶岚就觉得头有些晕,好像又听见了那天夜里在西苑里听见过的,飘渺恍惚的吟唱声。
耳际还响着脚步声,那急促的脚步越走越近,然后在附近徘徊了一会儿,又慢慢远去。只是与此同时,扶岚精神也越来越恍惚,耳边的吟唱声渐响,脚步声渐弱,很快眼前就归于黑暗。
完了。
扶岚晕过去前心里想道。
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扶岚醒来时置身在软塌上,外面的天色有些轻轻擦黑,像是刚过了傍晚。床榻说不上柔软,房间里是简朴的木质桌椅和家具。
这里不是临江榭,也不是西苑。
扶岚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他非常确定自己不曾来过这个地方。他正疑惑着,就见一个穿着蓝色衣裙的女人走了进来,她身上的衣料不是粗布麻衣,但也不是顶好的布料,脖子上坠着个破旧的、小小的银制长命锁。
女人嘴唇是漂亮的樱桃小嘴,嘴角长了颗浅浅的红痣,扶岚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那女人眼睛圆圆的,分明是喜气洋洋的长相,但是看起来却有些隐隐约约的诡异,像将死之人。
她像没看见扶岚一样,直直地走进了房间翻找些什么,扶岚看着她的动作,突然也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焦急。
扶岚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但是心里总有一股压也压不下去的焦急,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脱口而出道:“柜子里,柜子里!来不及了,快去啊!在柜子里!”
说完扶岚自己倒是愣了一下。
他还真不知道柜子里有什么,却是脱口而出“柜子”。
那女人好似听见了扶岚的喊声,眼神虚空地落在扶岚站着的地方,可是过了一会又起身去了妆台边上。
龙王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他的心莫名地砰砰直跳,让他很不舒服。那种似恐惧似焦急的感觉像是淬了毒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并且不停地快速生长着。他走到那女人身边,想要把她拉到柜子前,可是手却虚空地穿过那女人的身体。
扶岚一愣,脸色复杂。
自己这是死了?
只是很快扶岚就无暇去想这些了,柜子里传来一阵婴孩的啼哭,扶岚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像有人在用力拧一样。
蓝衫女人“腾”地一下站起身,快步走到柜子旁,伸手拿出里面的竹篮。竹篮里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分辨不出男女,正闭着眼哇哇大哭。女人急了,一边伸手捂住婴儿的嘴,一边轻轻哼着首小曲儿哄她,脚下的步子也未曾停留。
他听见那个女人轻轻呢喃了句“谢谢刘嬷嬷,谢谢恩情来世再偿”
扶岚本来不欲跟上去,可是女人身上好像有吸力似的,牵着扶岚跟着走。扶岚随她穿过院子外的一小片林子,来到一条小河边上。那女人从衣服上扯了块布料下来垫在竹篮里,另一只手取下脖子上的银色物件挂到婴儿脖子上,一狠心把那竹篮放进了河里。
扶岚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感到一阵钻心的疼,好像有人硬生生地要从他身上剥块肉下来。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扶岚转过头去,看见了个衣着华贵的女人,可是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脸。他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股绝望感,扶岚到现在多少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情绪不受自己控制,多半是来自于那个蓝衣女人。
“如果我早些找到她就好了,嬷嬷说得那么清楚,我却没想到她把孩子放在柜子里如果早些,我也可以逃了”女人喃喃道,抬脚想要逃。
只是那华服女人突然一个箭步蹿了上来,扯住蓝衣女人长长的头发,“倒是有人提前给你通风报信儿,让你把孩子送走。我就说,怎么我找不到那孩子了。”
蓝衫女人被扯着头发拖行着,扶岚也感觉到头皮一阵疼痛,他又听见蓝衫女人哭着道:“我不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为什么,为什么”
华服女人走得很快,她把蓝衫女人拖到了院子里,“可是死人才是最安全的,不是吗?”
蓝衫女人被拖着头发在地上行走,痛得涕泪横流,地上湿湿软软的泥土被女人挣扎地坑坑洼洼,“你放了我吧,求你”
“你叫人把你的孩子从我这偷走,不就是想要背叛我吗?”华服女人屈尊弯下腰,把蓝衫女人的头扯着,狠狠在一旁的井口磕了一下,井水倒映出女人狼狈的面容,凄惨极了。华服女人不满意似的,又狠狠把蓝衫女人的头往石墩子上磕了几下,听着蓝衫女人的痛呼才满意地停手。
“瞧瞧,虽然你都自称‘我’了,对我毫无尊重之心但我是个心软的,念在主仆一场的份儿上,我放了你那孩子。”华服女人又道,“但是你啊,我还是觉得死了安心。”
突然一阵刺骨的寒凉包裹住扶岚,女人尖锐的叫声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就停住了。扶岚感受到一阵陌生的窒息感,好像五脏六腑都要被什么东西撑爆了,他难受极了,心里被盛满了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是很浓很浓的悔意和恨意。
你悔什么呢?扶岚迷迷糊糊地想。
头部的剧痛和周身刺骨的冰寒几乎要把扶岚折磨死了,属于女人的绝望也紧紧包裹着扶岚,让他无力挣扎。除了那次的天劫,扶岚何曾受到过这种待遇?他几乎是忍无可忍地狠狠咒骂了一声,用吃奶的力张开眼——
被乌云遮蔽了一半的月亮散发着微弱的光,把周围的一小片天空映亮成深蓝色。身下因为垫着厚厚的落叶所以不觉得难受,周身却不如刚才那么冷了,不属于他的情绪也尽数消散。
他摸着脸上还没干的泪痕回想刚才的事情,觉得自己好像在井里做了个古怪的梦。
“咚——咚!”“咚——咚!”
梆子声从远处传来,街上巡夜的更夫用力敲了两下梆子,示意子时已过,现在是丑时了。
合着远处传来的梆子声,西苑里突然起了阵风,吹动一旁的竹林,沙沙作响。
好像远处又隐隐约约地响起了那断了舌头般的哼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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