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4)(1/1)

    扶岚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是太累了,先是在枯井里睡了一觉,好不容易从井里爬出来又差点摔一跤。

    树叶的枝桠被夜风吹得乱颤,月光高高洒下来,好像在天地间织就了层轻薄的柔色纱帐。蒙蒙如珠玉的月光透过枯井旁那几颗老树的枝桠投射在地面上,把地面染得深浅不一,斑驳陆离。

    扶岚低头瞧着地上摇曳的树影,突然看见枯井旁边有颗东西在月光下反着幽幽冷光。

    他走进了些,蹲下端详着那颗东西。

    是颗有些大的黑色石头,和那天从王妃院子里回临江榭时绊倒他的那颗长得一样,黑色光滑的平面下有絮状的同色纹理。

    他倒是知道王府富贵,只是不知道这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石头能在王府里随便捡。扶岚想起来刚才就是这颗石头把自己绊得差点摔一跤,抬脚就狠狠在石块上踹了一脚。那颗石头被扶岚用力踹了一脚,如果换做寻常同样大小的石头,即便不滚出些距离也该动两下。可是这颗石头好端端地立在地上,纹丝不动。

    扶岚心里有些奇怪,可是西苑里又响起了若有若无的歌声,闹得扶岚汗毛倒竖,叫他想要拔腿就跑。他想起自己这次来西苑是因为感应到内丹还在西苑,瞬间也没了心思好奇那两颗奇奇怪怪得岩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就走向东厢房。

    李垂珠和那个男人好像已经离开很久了,桌上的蜡烛燃得只剩下小半根,流到烛台上的烛泪凝固成又薄又瘪的半圆形。扶岚拿着火折子把那根已经被熄灭了的蜡烛点亮,四下翻找着。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在做无用功,嫁进王府的那天他就这样一个厢房一个厢房地翻找着自己的内丹,可是什么都找不到。而他现在不过是重复着以前做过的事情而已,那人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抢了自己的内丹,又怎么会随手放在一个荒废的院子里等别人拿走呢?

    东西北三个厢房一个个翻过来,扶岚有些绝望。面前只剩下那个放着人彘的南厢房,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上次在墙角的瓮移了位置,更靠近厢房中央了些。扶岚鼻端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静谧的夜里好像还有很小很小的水流声,扶岚屏气仔细听了听,水流声正来自那几口瓮。

    为什么瓮里会有流水声?

    扶岚心里好奇,可是这次却是怎么也不敢轻易去掀那几口瓮的盖子了。他转头在厢房的边角把能装东西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

    莫不是那抢自己内丹的人想着今年种下一颗真龙内丹,明年能收获许多真龙内丹,故此把自己的内丹埋在土里?

    扶岚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他失笑,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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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瓮中的微弱流水声还在继续,扶岚找不到内丹,心思就被那几口瓮勾走了。他站在瓮前踌躇着,不知道该打开还是不该打开。只是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并没有理会主人内心的纠结,缓缓摸上了瓮的盖子。

    比上次要轻车熟路了些,扶岚知道瓮的盖子很沉,他直接伸出了两只手挪开盖子。瓮里的人被砍了半截手脚,挖了眼睛舌头,好像是能感觉到外面的新鲜空气似的,在盖子被挪开的那一瞬间开始手脚并用地挣扎。

    淡淡的血腥味也来自于瓮里,人彘好像是刚刚做的,身上还没有腐烂。人彘被砍断的、还在流着血的手脚奋力挥舞着,看起来诡异极了。扶岚后退了一步,却还是有温热的血液溅到了他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身后突然伸出来一只手,那人身上的白衣比夜里的风还要轻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从窗格间溜进来的月色融化了去。秦纵一只手把盖子从扶岚手里拎了过来,盖在那口瓮上,也掐灭了那可怜人彘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

    “世子爷怎么阴魂不散的?”扶岚摸着衣衫下面的变声符,庆幸自己出门的时候想到秦纵神出鬼没,特地带上了变声符有备无患。

    “唔,找我的夫人也叫阴魂不散么?”秦纵盯着扶岚的脸道,他说这些昏话从来不会害羞,左右他自己也清楚,他和扶岚对彼此都没那个心思。

    扶岚冷哼一声,刚打算说些什么,下一秒秦纵微凉的手指就轻轻掩在扶岚的唇上,“夫人怎么就对这闹鬼的荒院情有独钟呢”他低磁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起来有几分缱绻,像是对情人在呢喃,“害得为夫每次找夫人都要大着胆子来这闹鬼的院子。”

    他嘴里说着害怕,语气却带着些调笑的意味。

    我信你个鬼,扶岚腹诽了句,嘴上却也玩笑道:“妾相信夫君定是会来保护妾的,夫君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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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秦纵接触的这些天,大抵也知道了秦纵是个怎么样的人,便也随着秦纵开起了玩笑。虽然秦纵嘴里没吐出过几句真话,还总是喜欢逗弄扶岚,看扶岚瑟瑟发抖的样子,但他却不曾做过什么真正逾矩或伤害扶岚的事情。

    秦纵敷衍地嗯了声,他伸手蹭掉了扶岚面上的血迹,“娘子在府里可莫要乱跑了,小心哪天跑着跑着就进了这瓮里,嗯?”

    “嗯。”扶岚应里声,跟在秦纵身后先后出了南厢房。他上次问秦纵人彘是不是他做的,秦纵不曾肯定,却也没有否定。夜里实在是有些太安静了,连白日里聒噪的蝉鸣都安静了许多,扶岚忍不住道:“这些好像是新削的”

    “秦某还当娘子光顾着害怕,无暇注意这些呢。”秦纵起了玩笑的心思,突然执收、起了扶岚的手,无视扶岚挣脱的动作,用手指在扶岚手腕上轻轻划动着。

    一阵恶寒从手腕处传来,扶岚突然想起来那个差点被阉了的梦。他还没来得及抽回手,就听见秦纵又道:“那些人彘通常活不过一个月,每次死了就会换上新的方才娘子打开的那个瓮里装的是个同你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娘子,她的手腕就是从这里被一刀刀割断的”

    秦纵刻意放轻了声音营造出一种恐怖的气氛,看见身旁的人意料之中地抖了抖,秦纵心满意足地放开扶岚的手道:“所以娘子可别乱跑,哪天跑进瓮里,被削了耳朵挖了眼睛,秦某怕是也认不出自己的夫人了。”

    “所以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西苑要一直放着活人彘?”扶岚克制着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僵着身子道。

    秦纵想起第一次遇见扶岚的时候,那个浑身脏兮兮沾满了泥土的假新娘听见“人彘”这两个字,就颤抖着问自己新娘惨死的案子是不是他做的,“怎么,娘子现在不觉得是秦某做的人彘了?”

    “唔,如果是你做的,我假装不知道是你做的,应当能减少被灭口的几率罢。”扶岚心里觉得秦纵不会是做这样的事情的人,心口不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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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夜风吹来,地上的树影扭动得更欢快了些,乍一看像群魔乱舞。

    “王妃无聊削着玩儿的罢了,你平日里少去她面前晃荡就是了。”秦纵轻描淡写道,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的母亲,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你是怎么知道是王妃做的?”扶岚好奇道,毕竟秦纵也经常去西苑就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他才不信秦纵是去找他的。

    “无意间撞见的。”秦纵破天荒地解释道。

    秦纵还小的时候李垂珠身边有个老嬷嬷,每次秦纵去给李垂珠问安的时候老嬷嬷都会怜爱地揉揉秦纵的头发,去房里给秦纵拿些坊间小孩时兴的小玩具或者小零嘴儿。秦纵和李垂珠的关系不亲近,那时候每天都想着要快快长大,这样就不用天天去找李垂珠问安了。

    秦思暄身为玉璧王,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做,对于后宅和秦纵多有疏忽。而当时支撑秦纵每天去李垂珠那里的就是老嬷嬷对秦纵的疼爱,也是秦纵亲情淡薄的童年里唯一一份能让他感觉到暖的感情。

    于那个物质富足、奴仆成群的玉璧世子来说,这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老嬷嬷填补了他亲情方面的空缺。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可是有一天,老嬷嬷突然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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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纵疯了似的逢人就问老嬷嬷去了哪里,可是没人能回答他。秦纵找啊找啊,甚至推开了人迹寥寥的西苑的门,从前老嬷嬷总是带他在西苑跳绳子玩,可是偌大的西苑却空无一人。他找了一圈都没有在西苑里见到人影,正失望之际,身旁的大坛子里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扶岚不懂人间亲情,但是若是自己打开那口瓮,看见的是自己亲近之人他怕是踏破四海八荒都要给亲近之人报仇的。只是把秦纵胜似亲人的老嬷嬷挖眼断舌,砍去手足丢进罐子里折磨致死的,正是秦纵真真正正的亲人。扶岚想着,觉得有些一言难尽

    也难怪秦纵经常会走到西苑去。

    他没想到秦纵会和他讲这么多,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斟酌了好半天才道:“你别难受了”

    秦纵嘴角扬了扬,脸上写满了“这你都信”道:“哦,其实都是秦某编”

    其实都是秦某编的。

    秦纵觉得自己是脑子抽了才会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讲这么多从前的事情,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人看见扶岚和秦纵进了临江榭,几乎是小跑到秦纵的身边,喘着粗气道:“郎君,城北有个娘子私下办喜事,她夫婿来报官,说人消失了!”

    扶岚也听见了那人说的话,他看见秦纵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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