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1/1)

    白惜一时吓住了。

    他张了张口,下意识想问是拜谁所赐,可是看迟寒那一脸怪异的笑容,便觉得答案呼之欲出。迟寒确实是能做出这事的人,不论是动机抑或手段,都讲得通。

    再看迟寒怀中一脸木然的景凤儿,白惜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怎么敢!景齐州随时出关,迟寒凭如今的势力尚能一搏,可若是残害先代教主独子之事败露,如此立场,支持迟寒的那些长老堂主们必然要重新掂量,到那时他又要如何应对?迟寒此人,又怎么会把想要的东西拱手让出

    除非,除非景齐州出关时,景凤儿已不在,到那时自然随迟寒怎么编排,景齐州就算怀疑也无从对证了!

    白惜想到这一层,猛地看向迟寒。

    迟寒见他眼神便知他想通,漫不经心用手指抚过景凤儿脖颈,似是怜爱地叹了口气。白惜道:“既如此,更应当早作打算——”

    “不必忧心。凤儿已被我用毒弄坏了身子,只需喂下特制药丸作引,便会暴毙身亡,仵作来验也瞧不出端倪,只当是重病不治罢了。”

    “如此甚好。”

    白惜现在相信,迟寒不过把景凤儿当做玩物了。

    迟寒见白惜满腹心事离开,心知自己一番话叫人发憷,不过这话原本也不是说与白惜听的,他低头凑近景凤儿耳边:“小凤儿。”

    景凤儿白净后颈起了层疙瘩,迟寒拥着他气息轻柔:“小凤儿,我稀罕你稀罕得不行,不愿把你还给景齐州,只得委屈了你你不会怪我吧?”

    景凤儿不吭声。迟寒沉下脸,用手拧过景凤儿的下巴:“回答我。”

    “我不怪你。”

    景凤儿泪光颤颤,迟寒眼里阴鸷褪去,又变成了那副如沐春风的笑脸,抱着景凤儿极尽宠溺起来。

    迟寒从分舵调至总坛,是三年前。

    他连堂主都不是,自然没有面子让景齐州接见,只在一次偶然碰见教主车马归来时,看到景齐州走在一群人当中。

    那时是寒冬,景齐州一袭黑袍走在最前,他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披着毛茸茸的白狐裘。少年走过迟寒身边时不知为何抬眸看了他一眼,由于脸被狐毛遮去了一半,迟寒只觉得风雪模糊了四周的一切,他看见一双眼睛。

    眼尾上挑,眸光十分冷漠矜骄,像只高傲的小凤凰。

    迟寒知道他是谁。景齐州的儿子,景凤儿。

    这名字很衬他。

    迟寒在分舵时并没有听说多少景凤儿的事,只知道教主有一独子,外貌怎样武功如何都不清楚。景齐州武功声望太高,他身边的人大多名声不显,如同太阳背后的阴影。

    人到总坛后,依旧不怎么见到景凤儿。

    景凤儿名义上是黑雁教少主,却极少在人前露面,据说每日都在他住所的院子里练剑,剑法由景齐州亲自教授,想必武功不差。迟寒也有几次远远见到他走过,依旧裹着厚厚的狐裘,因为太远看不清面容。

    有些人说他容貌十分秀美,又有些人说他长了一张痨病鬼似的白脸,迟寒记得那天看到的眼睛,眉峰极挑,眼梢又细又长。

    开春后不久,迟寒突然被传唤到景凤儿的小院。

    “父亲命你陪我练剑。”

    景凤儿站在院中。他脱去了狐裘,穿一身绣暗纹的大红窄袖,肤色确实十分白,却并不似之前听人所说的痨病鬼般,像个唇红齿白的小姑娘。

    迟寒有心想寒暄几句,但景凤儿分明不把他放在眼里,低头看剑不看他。

    “”

    迟寒笑了笑,掩去眼底的阴郁。

    景凤儿武功出乎意料的好,身法轻巧剑术精湛,手中一柄薄如蝉翼的窄剑舞得看不见影子,迟寒与他交手数十回合,只觉得那红衣身影如烟霞般轻盈不可捉摸,剑气却凌厉惊人,心中不快消散了些。

    又缠斗片刻,迟寒被一击直逼面门,不得不后退半步,道了认输。

    景凤儿冷道:“你让我?”

    迟寒心道这话问得十分蠢,自己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还能与少教主动真格不成,他不知其他人陪这位主子练剑是如何做的,不过也不屑奉承,于是勾了下嘴角算是默认。

    “不许让我。”

    景凤儿说完就紧紧抿嘴,看着有些生气。他个子小,脸上稚气未脱,原本一双气势逼人的凤眼配上小鼻子小嘴反而有种魄力不足的可爱,像在虚张声势了。

    迟寒失笑,握剑的手多了几分郑重。

    再动手时迟寒比之前认真不少,放水的演技也逼真许多,不过他平日在黑雁教中习惯藏拙,如此看来倒仿佛是拼尽全力。景凤儿也战意昂扬,剑比之前更快,身形轻盈、衣袂回旋翩飞如一团烈火烧得人心尖烫热,迟寒不觉就投入了更多心神,回过神时已浑身汗毛大张、两鬓发汗,他扬手猛然一击将景凤儿击飞了去。

    景凤儿差点被打脱了剑,踉跄几步站稳,手麻得不行。

    “”

    迟寒看他面上似有不服,笑道:“这是鼎鼎有名的黑雁剑诀?果真名不虚传。”

    景凤儿收敛神色:“才入门而已。”

    片刻,景凤儿手能握稳了剑,就又迎身与迟寒缠斗起来,他认真极了,眼神都像含着火黏在迟寒身上。迟寒故意装作和他打得平分秋色,次次险象环生,又次次都不让景凤儿赢,景凤儿看不出来,到后来嘴唇都有些白了,仍固执地要求再来一次。

    迟寒觉得十分有趣,毫无怜惜地始终应允。

    “当啷——”

    景凤儿头一次让剑飞出了手。他想捡起来,手指却打着颤不听使唤,蹲在地上终于流露出近似恼羞成怒的郁色。

    迟寒想,总归还是个毛头小孩。

    才这个年纪能有这般苦功其实已十分惊艳,可惜是景齐州的儿子,还拿不上台面。自己更不可能有那个好心去说漂亮话,于是迟寒收了剑,轻笑一声朝景凤儿伸出手,景凤儿没接,左手拾了剑收进鞘里,站起身。

    “下次我定不会”

    景凤儿说到一半,忽然脚下一滑。

    是他精疲力竭又在地上蹲了半天,一时血没上头,不消片刻自己就能站稳,可迟寒眼疾手快把他扶住了,低头问:“还好吧。”

    “”

    景凤儿一下子脸由白转红,眼里浮出一丝异样。

    迟寒不动声色看在眼里,等到景凤儿叫他离开,他踏着一地早春的落梅走出院子,才在无人看见的院墙外笑了起来。

    迟寒从不否认自己是肮脏且怪异的人。他混入黑雁教,要爬到足够高的位置,习惯了隐瞒本性在阴影罅隙中做一个假人,怀抱阴谋秘密过活,可此刻他忽然察觉自己那层伪装被撬开一丝小口,跃跃欲试,露出其中鲜活污黑的内在。

    景齐州的宝贝儿子是个兔子。

    或许他本人都没有这份自觉,但迟寒料想不会看错。被握住肩膀时那小东西神色扭捏得近乎羞怯,眼里有种分外警惕的慌张,叫人一眼看了个透。

    迟寒接二连三被叫到景凤儿那里陪练。

    原本早该不耐烦,可他有心让景凤儿对自己放下戒备,自然百般温柔体贴,也不再动不动冷笑嘲讽。迟寒要装作好人时连自己都会相信,一段时日后,景凤儿便不再冷面相向,疲乏休息时还愿意与他说几句话。

    “他们不愿与我好好对剑。”景凤儿道,“我叫他们都不必来了。”

    迟寒想,又有几个人真心想陪小少爷玩闹?他心里想着没有表露出来,笑道:“教内事务多,我也是刚来总舵算是个闲人,不像旁人脱不开身。不过总归也有忙的时候,将来若有了杂事怕也不能常来此处了。”

    “那我叫他们别安排你做事。”

    迟寒苦笑:“饶了我吧,我还想着出人头地呢。”

    景凤儿没想到他说的那么直白,愣了下,冷哼一声道:“你武功那么好,头脑也不差,到现在连个一官半职都没谋上,何必还要挤破头和那些人争?不如在我面前好好表现,我去求父亲给你个堂主当当。”

    迟寒心里一动,却知道还不是时候,只无奈地笑笑。景凤儿见他不领情,也不强求,板着脸走开几步继续练剑。

    两三个月后,迟寒被任命升了堂主。

    他领职那天,景齐州在座上点了他的名字,迟寒抬头去看,看见景凤儿坐在景齐州身边静静望着自己。景凤儿在人前、尤其景齐州身边时总是这副样子,双目沉沉,不苟言笑,像个苍白冷漠的瓷娃娃。

    晨会散后,迟寒避开人群沿着小路走。

    “恭喜!”景凤儿突然从树后出现,抿唇笑着跑到他身边,迟寒也笑了,十分自然地轻轻拢着景凤儿肩头向前走。

    如今景凤儿对自己很是信任,此类小动作早习以为常,这当然是迟寒有意为之,他要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让景凤儿习惯自己的存在。景凤儿好似完全没看出迟寒心怀鬼胎,有时被迟寒逗得不行也总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只在心里暗暗羞赧,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迟寒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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