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怕玉笛吹彻碧云渺(1/1)

    金銮殿里那方御榻上,端坐着大燕最尊贵的帝王,也是天下子民共所景仰的圣人。

    圣上今已年迈,膝下却只得秦昭一位皇子。即便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也算人丁单薄,何况是在帝王家。

    后宫虽无三千佳丽,也是百花争艳。皇帝临幸妃嫔的次数虽不算多,也是雨露均沾。

    为何常年无龙子诞出,这实在是件值得深思的事。

    总而言之,因为各种原因,今上并不太喜欢他唯一的血嗣,当今的韫华太子。

    身为太子,却不受父亲倚重,地位甚至比不上一个旁系的侄儿,秦昭早就被传为皇室的笑柄。

    何况他生性浪荡风流,耽于玩乐,沉溺美色。在外可谓声名狼藉,在内更不受朝中重臣青睐。

    踏着散朝的钟声,秦昭慢吞吞走到了金銮殿外。众臣从殿内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四散开来。

    秦昭一身玄色螭纹朝服,越发显得鹤立鸡群与众不同。

    他目不斜视地从众人中间穿行而过。衣袂翻飞间带出一角象牙白的绸带。

    一只清瘦纤白的手轻轻握住了那条衣带,动作似乎过于轻佻暧昧,却又有种缠绵悱恻的柔婉。

    秦昭感觉到细微的拉扯之力,回头看去。

    那双清透冷凝宛若冰晶的眸子正对上他的目光。其人素衣缟袂,圣洁凛然,不染瑕秽。

    白得透明的皮肤在阳光下仿佛要融化了似的,发出夺目耀眼的光华。而目光又冷又淡,锋利如刀,却含着疏离的悠然。

    这画面由秦昭看来,宛若一堆梨花新雪,吹下枝头。

    而花瓣倏然落入掌心。

    秦昭便笑道:“国师为何阻我?”

    对方只是皱眉,碾玉碎冰般的好听嗓音缓缓说道:“殿下先不要进去。”

    见秦昭不解,他只说了两个字:“端王。”

    端王在殿内。

    秦昭明了,正要上前的脚步止住,转而踏往来时的方向。

    国师竟也就这么跟着他,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如照影惊鸿般缓缓行至宫墙上。

    正是早春,柳枝上拂了晓色,现出一片宛转的嫩黄浅青的晕迹。

    红墙绿柳,雪衣银裘。便如一幅水墨入画。

    秦昭站在树下,信手拈一片柳叶放在嘴边,呜呜吹了起来。

    “这是北地的曲。”国师凝眸看着他,也摘下腰间的玉笛送到嘴边。

    乐曲哀婉低徊,仿若愁肠百结,却又含着金石肃杀之音。

    秦昭听他吹奏完,笑道:“是巫族的乐?”

    国师点头,忽然看向宫墙外的碧空。

    方才雁阵经过,凄声戾鸣,却是一只孤雁翅膀受伤,掉出了行列。

    秦昭凝视着那只孤伶的雁,口中却问道:“北方蛮族那里还有异动么?”

    国师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退回牧河以北,休养生息。年内应该不会轻启战事。”

    “端王”

    说出那两个字后,两人一时都沉默起来。

    在大燕朝,这个尊贵的词汇似乎是不能轻言的忌讳。

    端王楚靖尘。当朝宰相,太子太傅,靖北军主心骨,唯一的异姓王。

    任何一个头衔都足以让人肃然起敬。而身兼多职,更可以说是直接掌握了大燕的命脉。

    国师叹息道:“殿下羽翼未展,而左右鹰狼环饲,道路艰险,万望珍重。”

    秦昭却像是毫不挂心,负手看向远方笑意舒缓,目光悠然。

    他俯瞰着那绵延如巨龙,层层起伏的山脉,忽然叹道:

    “国师看这万里河山,清景无限,吾辈只须抛却浮名,赏游忘归,哪管此间凡尘琐事呢?”

    国师脸色怫然,冷声道:“殿下当真这样想?”

    秦昭背对他,伸手折了一枝柳,拿在手中轻轻捻着。

    国师听见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心追神往,求而不得。”

    那八个字仿佛一句情话,即便是这样平淡说来,也带着入骨的缠绵。

    国师初雪似的玉色容颜忽然染上一抹嫣红。

    秦昭没有看到他的脸色,悠然地补充了一句:

    “最好是孤身而至,不带仆从,便可闲云野鹤,种松烹茶。”

    他说完这番话,自觉十分满意,转身回头看时,只见一角白衣飞扬如雪,却是行云已远。

    气到连个招呼也不打便走了么?

    秦昭莞尔一笑,并不在意,却又隐隐觉出几分有趣。

    缓步踱回宫殿,却见四面森寂,静默无声。走进门去,侍卫仆从跪了满地。

    天地间仿佛瞬间充满了肃杀的秋意。

    庭院深深,花树相映。

    回栏旁立着条皂色人影,瘦削挺拔,渊亭岳峙,周身环着含而不发的浓重血气,骨相却是一派清寂萧然。

    秦昭叹了口气,俯身行礼,弯腰下拜:“见过太傅。”

    本以为能避开这人,没想到却被堵在了家里。

    楚靖尘虽身为太傅,不过是挂个虚名而已,两人也只是名义上的师徒。

    这些年随着上皇龙体渐弱,朝中局势动荡,各方势力搅得昏天黑地。

    端王受召坐镇京城,虽然震慑了各地诸侯的勃勃野心,也稳定了朝局,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他本人才是这盘棋中最不稳定的因素。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必定会反。

    龙椅上的皇帝也知道。

    他没有办法,为了守住边境,精锐都派到北方前线,编入靖北军中。京畿守备空乏,随时会有人趁虚而入。

    前线刚打完胜仗,国库也空了大半。

    大燕再也无法承受一次这样的内忧外患。与其把残缺的江山送到外族手中,不如留给自己的兄弟。

    虽然是个岁数上差了整整一辈的,名义上的兄弟。

    朝野上下心知肚明,因此谁都不敢去触这位贵人的逆鳞。

    秦昭不愿见他却有另外一个原因。

    不太好说。

    他这边正想着些有的没的,便听见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道:,

    “殿下不必行礼。楚某不敢受。”说话间,玄色龙纹的宽袍大袖中伸出来一双苍白瘦削的手,虚虚扶住秦昭。

    从前便听说端王少年领军,每每身先士卒。虽是勇猛过人,却也经常受伤。

    有次咽喉中箭,因战事紧急延误伤情,以致喉骨受损,声音便成了现在这般,嘶哑如野兽厉鬼。

    倒也没有传说中那么难听。

    秦昭顺势站直,目光对上楚靖尘,不闪不避,微笑道:

    “太傅来此何事?”

    甫一看见那张面容,秦昭就怔了怔。

    如满月清辉,落英流丽,青松覆雪,岩云出岫。

    只是那样洁白如玉的脸上,却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砍到鼻梁,破坏了那种圆融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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