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相思入骨难觅灵药(1/1)
秦昭第一次遇见楚靖尘,是在十岁那年。当时他还不知道这个落魄的少年以后会是大燕最勇武的将军。
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伏在皇宫的御河下。秦昭经过的时候,只看到水面上丝丝缕缕漂浮的红色。
小皇子十分镇定地摒退了身边的侍从,自己上前去察看。
透过冰冷清澈的水波,他看到了水下那具柔软的躯体。
长发四散如大团的海藻,皮肤苍白,面容又绚丽至极,因而便显出几分妖异。
秦昭还以为他是水鬼。
小皇子也不怕,好奇地趴在岸边,和水鬼忽然睁开的双眼对视。
少年的身体忽然像枝箭一样疾射上来,冲破水面。
秦昭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去。
他身上的血被水流冲刷干净,皮肤看起来更是苍白得透明。
双臂撑着岸边,轻轻一跃便出了水。然后像是彻底失去了力气,伏倒在秦昭脚边。
秦昭想,原来他不是水鬼,是个人。这个人看起来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秦昭忽然好奇起来,他戳了戳少年的脸颊。冰冰凉凉的。
他快要死了么?
秦昭呆呆地看了会儿,才想起应该找人来救他。
小皇子环顾四周,却是苦恼地皱起了眉头。这里离他的寝宫很远啊。
要怎么把人弄回去呢?
,
少年吐了口水,醒转过来。他拉着秦昭的衣袖,想要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见秦昭一脸茫然,他焦急地抓过小皇子的手,在掌心写下一个“哑”字。
“你是哑巴么?”秦昭惊讶地问道。
少年艰难地点点头。
——那时楚靖尘咽喉中箭,以为自己一辈子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心中惶惶然,只觉人生已是灰暗无光。
秦昭想了想,问:“你冷么?”不等少年回答,他自顾自摸上对方的脸,“你肯定很冷。”
“你叫什么?”小皇子忽然问。
少年顿了顿,低垂着头,在他手心缓缓写下“雁奴”两个字。
礼尚往来,秦昭也告诉了自己的名字——说的是小名,谁叫雁奴看起来就不像是个正经名字呢。
“雁奴儿,”秦昭脸色露出一丝狡黠之色,“既然被孤看到了,你便做孤的奴隶吧。”
少年怔了一怔,垂眸写下,好。
秦昭却忽然大笑:“雁奴儿,你竟然信了,我是骗你的呀!”,
少年眼中却露出怅然若失之色。
小皇子站起来,向他伸出一只手,笑道:“好吧,不玩了,我带你回去,叫人治好你。”
那只手又暖又软,握在手中,少年冰冷的手指也渐渐有了热度。
他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的坚冰慢慢融化,在心上淌出一个温暖的湖泊。
秦昭把人带回寝宫后,侍女找来一身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
少年在小皇子手心写下:不要叫太医,我会治身上的伤。
久病成医,他常常受伤,渐渐也懂了些草药之术。
伤好之后,少年就再也不肯待在寝宫里,秦昭也不知道他栖身在何处。
后园有棵槐树,秦昭要找他,只需傍晚在树下吹一声口哨,少年便会从树上忽然跳下,像只雁儿飞落到他身旁。
小皇子生在深宫中,又没有兄弟姐妹,便将少年当作玩伴,日日与他嬉闹。
少年又对他无微不至,温柔体贴,两人便渐渐亲密起来,成了一对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雁奴儿,你是靖北军的人么?”
小皇子有一天忽然问。
少年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看着秦昭,嘴唇紧抿,点了点头。
秦昭看起来有些得意,问:“知道我是怎么猜出来的么?”
少年摇头,沉默而温顺地注视着他的小皇子。
秦昭有些泄气:“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
他郁闷了会儿,便又欢快地讲起来:“我认识靖北军的一个将军,父皇说他小时候还抱过我。”
“他告诉我,靖北军的人身上都刺着一只麒麟。就像你背上那只。”
这是在两人一起洗澡的时候看到的——本来少年不肯,拗不过秦昭软磨硬泡,只好无奈地答应。
秦昭转了转眼珠,狡黠地说道:“那只麒麟旁边有赭色火焰纹,是五品以上的将军才会刺的。”
小皇子忽然向后几步,郑重地作了一揖:“秦昭见过楚靖尘楚将军。”,
少年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推拒着,口中啊啊地发出破碎的字眼。
秦昭没注意到他的异常,高兴地说:
“楚将军,我听说过你!他们都说你很厉害。我以后也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楚靖尘微微皱眉,蹲下来仰视着他的小皇子,指尖在那温软的手心一笔一笔地写下:
殿下将来是要做皇帝的。和雁奴儿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写道:殿下身上担着社稷苍生,不能以身犯险。
雁奴儿会做殿下手中的剑,除掉所有对殿下不利的人。
包括我自己。这一句话他却没有写出来,只是在心中默默地记下。
他抬头看着小皇子忽然沉静下来的脸,心中甜蜜酸涩,千般滋味一起涌上,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搅动得痛苦不堪。
秦昭叹了口气,道:“你们总是这样说。”
“好吧,那我不做将军,我以后做个好皇帝。不让我的将军受苦。”
听到这话,楚靖尘神魂俱震,心尖儿颤抖着软成了一滩水。
他的小殿下啊,是从天上来的仙人么?
不,仙人也没有他这样好。
他的小殿下是世上最好的人。
秦昭解下腰间的佩刀,那刀短小精致,刀柄上还镶饰了黄金,看着漂亮,却是华而不实。
“楚将军,听说你要调到边关去。”
秦昭双手捧着小刀递给他,“这些时日相识相知,多蒙关照,云团儿别无它物,只有这把金错刀送给将军。”
他眨了眨眼,小声道:“只有这把刀不是父皇所赐,是我狩猎时从别人那儿赢回来的。”
小皇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它太钝了,根本伤不了人。但我也找不出其他东西送你”
楚靖尘感到双眼一阵酸涩,掩饰地垂下了头,郑重接过刀来。
秦昭又想了想,眼中露出温暖之色,唇边却绽开一个促狭的笑容:“雁奴儿,不如孤与你做个约定。”
“若是下回相遇之时,你还留着这把金刀,便可以向孤提一个要求。”
——此后十年,楚靖尘在北境出生入死,每当快要支撑不住时,便把心底珍藏的那个笑容和约定,拿出来回想了一遍又一遍。
无数次濒临死亡,挣扎求生,几乎要把他逼至疯魔。
终于熬到了今天。
然而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相思入骨,思念成疾,却也在心头喂养出一只贪婪的毒蛊。
噬人伤己,无药可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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