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9 友人之死(1/1)
08.
哈文·劳埃德投河自尽了。
在午夜时分,于漆黑的波利菲尔大桥上一跃而下,投入同样漆黑的泰晤士河的冷水中。尸体过了一个多月浮上水面,搁浅在格林尼治的河滩,被醉醺醺的流浪汉发现并报了警。警察到来后发现他衣兜裤兜里装满了石头,身上没有伤痕,钱包里的照片泡得褪了色,无法辨识身份,只有一张藏在夹层里的字条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名字——“兰登”。
警方找上门时,兰登勋爵正在吃早餐,蛋壳敲到一半,管家步履匆忙地进来通报,生怕主人牵涉进了什么可怕的案件之中。
兰登勋爵安分守己,自然没有什么好怕,可对于接下来可能会听到的消息的猜疑,不免使人心惊肉跳。
他请那两位公职在身的先生进来,询问他们是否用过早餐。
“不用,谢谢您的好意。”
其中一位体态略有发福、年龄也更大些的警探,科林·霍尔,坐在仆人为他们拉开的餐椅上,代表发言。
“至少让我为二位上杯茶,路途劳顿。”
“好吧,谢谢您,兰登勋爵。我很抱歉这么匆忙,但是请您看一下这个。这是在一具昨天夜里被发现冲上河滩的男性尸体上找到的。”
科林从西装内侧的衬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被水洇过的纸片,递给眉间疑惑的勋爵。
纸上的墨水字迹已经看不清了,莫洛只能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姓氏,不是自己的笔迹。
一道恐怖的灵光闪过他的心头。
“请问您清楚哈文·劳埃德的情况吗?”
“抱歉,我们不清楚。请讲。”
“亚麻色头发,绿眼睛,大约6英尺高,偏瘦。他是个画家。”
两位警探面面相觑。科林疑惑且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勋爵,
“这正是那具尸体的特征。请问您是怎么猜出来的?”
?
莫洛将纸片放在桌上,指背经过蛋托时发觉那里已经没有温暖的感觉了,敲开一个口的蛋壳里橙红的蛋黄表面凝固出薄薄的一层膜。
“他”
他踌躇着,
“他是我很好的一个朋友,前两个月受到一些挫折之后变得颓废。我去看望过他几次,希望他一切都好,但上个月我再去拜访时,我们不欢而散,他表示再也不想见到我。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这张纸不是我写的,是哈文的笔迹。”
“依您之见,这上面会写些什么?为什么他一直带在身上,而没有差人发出去?”
兰登勋爵感觉受到冒犯,然而对于警察怀疑一切的天性,他生气也是徒劳。
“我不清楚。如果查到了什么,请通知我。我愿意全力配合你们的调查。一切水落石出后,我希望我的朋友能有个体面的葬礼。”
科林摆了下头,收回略微前倾的身体。
“感谢您的配合。请问您有他的家人的地址吗?”
“我以前听他说他来自威尔士的雷德诺郡,但详细的就不清楚了。他不常向我提起他的家人。”
这两位公职人员又询问了些情况。莫洛将他们送走之后,看着彻底冷掉的早餐,精疲力竭。他拒绝了男仆再上餐的提议,径自回到自己的卧室,将深海蓝色的窗帘拉合到只剩一条腰带宽的窄缝,坐进等身镜旁边的沙发里,手盖上自己额头。
他感到哀伤,可哭不出来。
哈文是他最好的朋友,说出来可能谁也不信。伦敦的社交界热衷于把他当成一个品行端正但恃才傲物的怪人,一个朋友都没有,有了反而俗气。如此一来,谁能邀请到他来参加自己的宴会,既不至于失了体面,又间接地向他人宣示了自己也有几分与众不同,还不至于真正和怪异的艺术评论家扯上关系,一石三鸟。
?
哈文是自杀的。
他无比确信这一点。
这个单纯的画家从不树敌,除了自己也没什么盟友。他的世界只有绘画,静物,自然,看见花园种的玫瑰开花了的喜悦,清晨被鸟叫吵醒的烦躁,救下的一只流浪猫在他窗前叼来死雀的哭笑不得。他仿佛活在与世隔绝的伊甸园,饮圣泉唱圣歌戴桂冠,干净得一尘不染。
可美丽的东西都脆弱。
莫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了。
没人比他更能了解心碎的感觉,也没人比他更能理解不能画画的痛苦,可也没人比他更懂依赖心能带来的毁灭有多疯狂。
他保护哈文,用尖酸刻薄的语言鼓励他,注意着自己与他的距离,小心翼翼地不让两人靠得过近,更不让两人的生活绞在一起。他用他领会到的一切教训帮助他人,做一个恰到好处的冷淡的朋友,幕后不可见的支持者,可到最后,似乎都是过眼云烟。
他没见上他最后一面,后来被警方领着去辨认尸体时也太迟了。他记忆中的那个天真的大男孩不复存在,冰冷的解剖台上是一张泛白浮肿的脸,上身腔体缝着字型的解剖缝合线,散发着腐臭与鱼腥。
这之后他陪闻讯从威尔士赶来的劳埃德夫妇又去过一次,可尸体已经被转移进了停尸间,像头死猪一样塞在棺材一样的柜子里。夫妇二人搀扶着彼此嚎啕大哭,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可爱宝贝的儿子会选择自杀,因为他曾经多么真挚地爱着这个世界。
“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艺术。”
莫洛安慰他们,说完却觉得好笑与讽刺,像是什么滑稽剧的蹩脚台词。劳埃德夫妇听后震惊地看向他,眼中充满不解与愤怒。红脸大胡子的劳埃德先生大声训斥他:
“闭嘴!还不都是你们这群整天什么都不干的贵族老爷们想出来的折磨人的东西!你们有钱、有时间、有粮食、有土地,随便怎么吹捧毫无价值的东西都行!不要带坏我们这群可怜的老实人!要是、要是——”
他一口气没喘上来,胸腔剧烈地起伏,短粗的脖子涨红,眼珠也要鼓出来似的,
“要是他就跟我们待在雷德诺郡,好好干活,娶妻生子,怎么会这么年轻就没了命!”
高傲刻薄的兰登勋爵仿佛才是那具真正的尸体。
“或许正是因为我们有钱、有时间、有粮食、有土地,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价值,劳埃德先生。但是,很可惜,我们所有人,无论贵贱,直到死后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拥有什么,又究竟缺少什么。这即是说,我们谁都毫无价值,谁都价值连城。”
“谁听你胡扯八道!”
劳埃德先生唾沫横飞,
“我可清楚我有什么没有什么!我有一身负债,两个待嫁的闺女,而我唯一的儿子死了!”
“你负债多少?”
“五十磅!都是为害他死了的鬼艺术欠下的!我们一开始就不该纵容他!”
“五十磅,加上令郎的殉葬费用,二位的路费,以及此种丧痛带来的精神损失,我明日将送一张数额合适的支票至二位下榻的旅馆。”
兰登勋爵向他们告别。
09.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完美的结局,幸福的童话背后的真相往往比侦探小说更为可怖。
那随着无名画家浮肿的身体漂浮在泰晤士河的字条,说不定就是那位悲痛的年轻人最后的遗书,即使可能不具备法律效力,若能一窥遗愿也未尝不是圆满。然而上帝伸手,抹去字迹,拥他入怀,再不愿他烦恼人世间,也不愿人世间烦恼于他。
生者前行。
车水马龙、声色犬马的伦敦消失一个人,对莫洛来说仿佛消失了整座城。虽然他怀疑尽是朝来夕去的贩夫走卒的伦敦究竟有多少常住人口,但他作为一个“常住人口”,面对着逐渐热起的春日微风,路旁盛放的野花,只感到彻骨的孤独。
他不去城郊的破落酒吧买醉,也不在宴会上招徕青睐,更不把一颗破碎的心装作若无其事地温暖下一颗稚嫩的心列上待办清单。他过他自己的生活,从前的生活,看展,评论,看戏,陪聊,听音乐会,散场后各自回家或让车夫送女士回家。
好在伦敦的名利场对他冷淡孤僻的刻板印象,认为他没有朋友,在扫到报纸的讣告栏上那个说不上是见过还是没见过的名字时,大多数人选择直接略过,小部分与他关系稍近些的,会在晚宴闲聊时提起一两句,尽到关心的职责就跳至下一个话题,谈起某位远方亲戚乡下庄园的围猎如何精彩,自己如何英勇地猎到一头牝鹿,又如何被仆人打扰,错失了把子弹射进野兔体内的好时机。
如此过了两个月,终于再没人记不起自己究竟表达过关怀还是没有,也不再无论记不记得、统统提一遍那个可怜的投河自尽的无名画家的名字之后,冷静自持的兰登勋爵突然令管家订了张前往美国纽约的船票。
即使这只不过是那自命不凡的国王生命中毁坏掉的无数无足轻重的东西之一,他也必须知道。
知道他不是宙斯,是伊卡洛斯,是阿喀琉斯。
会被烈日烤化蜡造的双翼,会被箭射中赤裸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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