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2 追寻之旅(1/1)

    10.

    纽约倾盆大雨。

    在抵达目的地之前,莫洛从舷窗外望见了远方暗沉的乌云,一层叠着一层,重重压向波澜频起的海面,晃得他头晕目眩。窗外丝线一般的雨点倾斜着刮上玻璃,随着渡轮的行进愈来愈大,愈来愈密集,仿佛一片厚重的幕帘,遮去前路。

    他与贴身男仆狼狈地入住酒店后,雷克斯·布鲁尔的管家登门拜访。

    “日安,兰登勋爵。非常抱歉告诉你这个消息:少爷两天前回了布鲁尔家族在新泽西州的果园。因您那时已登船在海上,无法告知,请原谅。”

    “当然。可以请你把果园的地址给我吗?”

    莫洛在心里哀叹。

    他们在酒店歇息一天,隔天一早赶往纽约州隔壁的新泽西州,好在今日雨停了。火车拖着长长的白烟呜咽。到站后贴身男仆叫了架马车,乡间的路上一片泥泞,下午的太阳病恹恹的,湿闷的空气蒸腾着青草与泥土里的气味,挑战鼻子忍耐的底线。

    果园的主人是雷克斯的远亲,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之后,女主人蹙着眉尖,交握着双手,神情愧疚。

    “非常抱歉,雷克斯昨天启程去弗吉尼亚州的棉花种植园了。我听管家说您要来,劝他稍等一天,他不听,执意先行一步。”

    “没关系。”

    莫洛疲惫地保持应有的礼仪,感谢他们邀他住下的好意,计划明日接着上路。可等他们风尘仆仆地赶至棉花种植园后,布鲁尔老爷的姑母遗憾地告诉他:

    “雷克斯去南卡罗莱纳州的种植园了。那个贪玩的小混蛋,我劝他就算是个美国人也不能这么无礼,知道有人来找他还偏偏不肯在椅子上老实坐着。非常抱歉,请一定在此留宿,让我们弥补他的过错。”

    莫洛终于明白自己被当成了一只找食吃的麻雀,循着谷粒一步步走向预先准备好的草笼,还未饱腹就要先面临被捕捉的黑暗。

    南卡罗莱纳州的种植园就是那个让一切开始的地方,让一切的甜美腐化成恐怖的地方,也即将成为莫洛决定要将一切结束的地方。

    他想起那个几乎有整个世界那么大的鸟笼,罩在外面猩红的帘子,金银线交织绣成的花纹,底端荡着金黄的螺旋状流苏,从内部看不见的外面悬挂着银河一样灿烂的各色珠宝,每次被人掀起都会铃叮作响,清脆地碰撞上坚硬的铁杆——即使是这恐怖剧开幕曲一样的遮羞布也比什么都没有的好。射进那个玻璃房的阳光每日毒辣无比,让高贵的低贱的都无所遁形,更使他意识到自己是头牲畜,而那个善解人意的少爷是个魔鬼。

    莫洛深吸一口气。

    “那就叨扰府上了。”

    隔日,他再度启程,踏上前往地狱的独木桥。

    然而命运似乎在跟他开玩笑。

    “非常抱歉,少爷昨日还在这里,但今天一大早他就坐上了去加利福尼亚州的火车。”

    在门口接待他的是老管家,一脸倨傲的神色,而他的主人,布鲁尔老爷更是不屑于与曾经的仆人会面,清晨起来就挎着猎枪出去打猎了。

    “加利福尼亚?他为什么要去那里?”

    莫洛想不通。按那个热衷猎食的狮子王的想法,最好的折磨他的场所无疑是这里,可为什么弃之不顾?

    “布鲁尔老爷新近在那里购置了一座酒庄。少爷说想过去看看,毕竟是才被宣称为美国新领土的共和国。谁能阻止他去见识淘金热呢?”

    管家瞧了眼怀表。

    “我恐怕老爷不特别待见您,兰登勋爵。请允许我带您去镇上的旅馆,已经为您订好了最好的房间。”

    “以及,我很好奇。”

    管家走了两步,回身询问:

    “您还画画吗?”

    莫洛脚步一顿。

    “不。我不画了。”

    “非常好。老爷担心您因此会荒废人生,可不是谁一觉醒来就能收到百万身家的英国公爵遗书。他希望您能好好把握这次机会,合理投资您的资产。”

    莫洛跟在他身后。

    “比如这个种植园,或是加利福尼亚的新酒庄?我听说那里阳光明媚,西风盛行,与地中海气候相似,非常适宜种植葡萄与酿酒。”

    “当然。绿蒂酒庄。想必雷克斯少爷也会感谢您的好意。”

    兰登勋爵的眉毛一动不动。

    “请容许我考虑一下。”

    ,

    11.

    待莫洛横跨整个美国,抵达加利福尼亚的纳帕谷时,已是入夏时节。

    若是为了捉一只鸟,这面包屑未免撒得太长了些,长到莫洛在旅途中好几次都想举手投降,再不为了自己的一时意气而折腾得灰头土脸,活像条流浪狗。

    一下火车,一个车夫模样的人就迎上来询问他是否是莫洛·兰登勋爵,来自伦敦。莫洛点头应是,那人便分担了贴身男仆推着的行李,领他去马车旁,帮他打点。

    “我是布鲁尔少爷派来接您的。他命令我一定要告诉您,他非常期待您的到来,我的呃,抱歉,我的小金丝雀。”

    莫洛直视前方,微微抬起下巴,用完全听不出美国口音的伦敦拖腔纠正他:

    “我想他应该没有说‘抱歉’。”

    “抱歉,呃,勋爵,少爷是没说。”

    莫洛见他与自己的男仆已收拾妥当,只因气氛的尴尬动弹不得,刻薄相救。

    “不用在意。是否该启程了?我可不希望这次动身晚了,再度扑空。你非常好意的布鲁尔少爷体贴我不常出伦敦,吊着一根胡萝卜领着我与我的贴身男仆周游了一遍新世界的美国,我想可能这就是他表示关心的方式。”

    “谢谢,呃不,抱歉,谢谢”

    车夫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回答才不至于给这位兰登勋爵留下极坏的印象。好在他并不知道英国人对新世界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好印象,也不太会改变印象,还肯努力一番。可这位皮肉都不笑的英国勋爵望向座椅,又藏头露尾地问了句:

    “我可以?”

    车夫脑袋滑稽地往后一撤,慢了一拍才急忙道:,

    “当然,当然,请上车。马上就把您带到,保证一路没有颠簸。”

    这种保证遇上乡间土路就不攻自破了,更别提路上还经过一条据说能淘出金砂的河流。满身泥沙的新移民戴着帽子或头巾,兴致高昂地唱着《哦,苏珊娜》,可谁也没带着一把心爱的五弦琴。

    还未真正进入庄园,莫洛就远远望见了辽阔而连绵的山坡,低矮的葡萄架鳞次栉比,仿佛要延伸至世界尽头,又如从世界尽头而来;西沉日暮的金色光线铺洒而下,为浓绿的叶片镀上金箔,反射出的颜色却远超肉眼能够捕捉。大小橡树在平原上两三成荫,更远处的高坡上果树成群,入园的蜿蜒小道两侧种植着茂密的山毛榉。白色的庄园如同深藏在这片森绿海洋腹地的珍珠,一切从它展开,一切又收归它去。

    车夫载着他们驶过绿蒂酒庄的木制标牌,莫洛却觉得自己是个误入精灵神境的伐木人,路上的肮脏与破落在身后远去,让他不禁回头遥望,不知自己还否能够找到回到真实世界的路。

    车夫载他们至庄园门口停下,鹰钩鼻的中年管家领着一干仆人来接,不见主人面影。男仆们帮着卸下马车上的行李。

    “您好,兰登勋爵。我是康奈尔·佩蒂特,布鲁尔少爷的管家。”

    他的英语有着明显的法国腔调,尾音低落而略带鼻音。

    “你来自法国?法国人为美国奴隶主做管家可不常见,佩蒂特先生。”

    莫洛把手背在身后,

    “请问雷克斯·布鲁尔身在何处?我想这可不是合适的待客之道。”

    “法国人为全美最好的酒庄做管家不奇怪,兰登勋爵。布鲁尔少爷有着不羁的性格,不愿被礼教束缚。他在浴室,请跟我来。”

    莫洛不挪步。

    “浴室?未免过分了些。”

    “他坚持这么做,兰登勋爵。请跟我来。”

    佩蒂特管家见这位英国老爷还是不肯走,补上那位少爷的原话,

    “他说你们是‘非常亲密’的朋友,您不会介意。”

    “可事实是,我非常介意。”

    莫洛压抑着自己的恼怒,

    “请带路。”

    12.

    说是浴室,这如罗马皇帝的浴池一样的奢侈装潢说是“浴宫”都不为过。

    四根粗壮的圆柱顶起约有两层楼高的天板,藤蔓植物旋转缠绕而上。入口对面的墙上是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圆拱形玻璃窗,窗外是一望无垠的薰衣草花田,此刻被夕阳染成了深沉的绛桃色。另两面墙上对挂着幅面宽阔的风景油画。一边是曦光中生机盎然的港口,两排方形的船帆在视线尽头暗淡隐去,被让在中间的河面映着波光粼粼的琥珀色倒影;另一边是幅幻想之作,绘着古罗马时代带着日耳曼尼库斯骨灰登陆的大阿格里皮娜,太阳下落在灰蓝色的西方天空,被云层遮了脸,成群的木艇与守候的遗孀隔着河水遥遥相望,东方天空的金色光线投下阴影,背景的城邦如块纯璞的黄玉。

    而在房间的正中间,是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浴池,十字架中央叠着正圆的形状。莫洛脚下不远处的凹槽正对着十字架的长边底端,一级级台阶涉入水中,隐没不见。浴水有着红宝石的色泽,深不见底,酒香馥郁,熏得空气中每一个分子都洋溢着醉意。而在这一池酒红的正上方,悬挂着巨大的枝形吊灯,镀金的枝臂如盛放的白毛菊花瓣一样延展,在尾端蜷曲,一层层向上收拢,坠下冰棱一般剔透的白水晶,将窗外的夕阳在白色墙壁上折射成五颜六色的斑驳。

    而这一切的所有者,那个美国的罗马皇帝,两臂舒展地搭在池边,懒洋洋地沉在酒池中,袒露山峦一般的胸膛,逆着光递出微笑。

    “你好,兰登勋爵。很高兴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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