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3 与过去再会(1/1)

    兰登勋爵无动于衷。

    “你为了不让我轻易找到你,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雷克斯耸肩。

    “我猜测你应该不至于那么幼稚的把那个画家的死怪在我头上,但依你记仇的个性,我不确定你究竟是为了找到我发一通无谓的脾气,来获取我的怜悯,还是仅仅拿那个画家的死当借口,目的是来见我。所以只好跑得远些,消磨你的火气,或者更进一步,你意识到那个画家对你来说并不值得你跋涉千里,打道回国,免却我一桩麻烦。”

    “哈文。哈文·劳埃德。他有名字,不是‘那个画家’。”

    雷克斯无视他眼中的不满,好整以暇地扬起下巴,隔着酒池与他相望。

    “现在我知道了。你是想来见我。”

    他从酒池中站起身,掀起一阵浪花,随手拿起放在池边的白衬衫穿在身上,不去费神扣扣子,掀起更多的浪花走至兰登勋爵面前。泛着白色泡沫的红酒遮盖住他小腹以下,浸湿衬衫的下摆,顺着密集的纱支往上攀爬,宛若血液回流进苍白的血管。

    莫洛垂头与近在眼前的恶魔对视,语调是百无聊赖的冷淡。

    “你真有自信。”

    “这是我出生时含在口里的东西。”

    布鲁尔少爷毫不吝啬自美之辞。

    “然而说来奇怪,纵使你这么无聊又刻板,与以前的模样大相径庭,我看见你还是会觉得我是爱你的,即使我明白我已经不爱了。这难道不是很有趣的心境?”

    “当然。”

    莫洛凝视着他宝蓝色的眼睛,鼻腔里酒香过溢,使他觉得自己现在不是那么清醒。

    “有趣到令我嫉妒。我早已丧失了爱的能力,你却还能夸夸其谈其中微妙的不同,力图使我蒙羞,懊悔我做过的正当选择,再跪回你脚边,乞求你的怜爱。”

    雷克斯咧开嘴笑,

    “兰登勋爵,爪子好利。你的贴身男仆不为你修剪指甲吗?”

    “我以为你会更想自己来。”

    雷克斯惊讶地微微瞪眼,神情间有着疑惑与孩童发现秘密花园的惊喜,不到一秒的警惕过后就跃跃欲试,迫不及待一探究竟。

    他盯着莫洛银灰色的眼睛一步步踏上台阶,踏出水面,感觉这里有一股相斥又相吸的磁力,将他狠狠吸扯过去,又把他往外推拒;催他拥之入怀,又抗拒他靠近得过快,反而惊动野鹿。

    酒液从他深蜜色的身躯滑落,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深红痕迹,而被浸染成浅桃色的衬衫贴在他的臀部与大腿根部,皱褶蜿蜒变换,湿哒哒地渗着水流。

    他终于走到他面前。

    呼吸小心地靠近,仿佛蛇信在空中试探。雷克斯注视他的眼睛,注视他的唇,注视他的眼睛,感觉自己颈部环绕着那条藏身于智慧之树上的毒蛇,在他耳边嘶声低语,劝诱他摘下禁果,领悟死亡那头的真实。

    他尝到了真实。

    莫洛全身僵硬得像座雕像,嘴唇却柔软无比。雷克斯小心地吻合,舔舐,注意他的反应,观察他的表情,被他水银一般的双眼注视,被他冷淡如冰的神情默许。他再进一步,舌尖撬开蚌壳,身体更贴上他,尝到了他口中鲜美如一只牡蛎的舌头,柔嫩而多汁,丝绸一般抚慰着他的味蕾,挑逗他倾身吮吸,偏首翻弄。

    莫洛被他的力量压着往后退了一步,这位深陷热恋的情人却毫无意识地抵足追随,有力的臂膀揽上他后腰,弄脏勋爵剪裁得宜的西装外套,用皮肤上的酒香擦掉他颈间的风尘仆仆,汲取唾液,哺以酒浆。

    兰登勋爵早忘了亲吻的滋味。他敛下眼帘,感受到一股可怕的眷恋袭上心头,将他紧紧抓住,仿佛梦魇以美梦追捕天涯亡命徒,魂影沾上衣袂就如影随形,将人一点点吞食,沉醉不知所终。

    他舌根微动,下一刻却突然伸手一推。

    巨大的浪花和水声砰咚砸起,深红的池水下起暴雨,荡开无数白色的泡沫。浅桃色的衬衫在水面上包裹着空气,鼓成一座小山坡,缓缓瘪塌下去。那颗金色的脑袋猛地钻出水面,发丝一缕缕地贴在头上。雷克斯深吸一口气,残留在鼻腔内的酒液呛进喉管。他咳嗽着睁开眼,双臂摊开扶着水面,随着还在荡漾的浴酒轻轻摇摆。

    “!”

    他高声称赞,狼狈却仍不失英俊的脸上扬出笑意,

    “你让我再一次品尝到了本庄赤霞珠的醇厚浓郁,并确信了它的无数美誉不是谬赞。”

    “希望你饮得尽兴。”

    兰登勋爵面色不改,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与微微泛红的双颊却掩盖不了刚刚发生的事实。

    雷克斯倾斜一些脑袋,点头,

    “我很尽兴。不过即使是我也不能沉耽于此,红酒须有佳肴配。我想你不介意我邀请你一起用晚餐?过后我有个东西想展示给你看。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我很期待。”

    客人的脸上一层冰霜,转身离去。

    13.

    天穹闭眼,四野噤声。

    晚餐后,雷克斯将他引向庄园主楼的东北方向,手中的提灯是目之所及的唯一光源。莫洛好奇这景象从远处看来是什么模样,是否像是黑暗山谷中踽踽独行的萤火虫,蹒跚寻找着同类。

    他们经过那片薰衣草花田,仿佛置身幽冥之岸,空气中的香味使人安神,却使莫洛眩晕。他喜爱这片紫色花海的景致,却不热爱它的气息,只觉得是成群的暖和枕头捂上了他的鼻子,让他难以呼吸。好在他们径直穿过花田,路程不算太长,踏上了一片处于上风口的还未完全开发的空旷山坡,免去了他再经受折磨。

    他们来到一座瘦高的钟楼前。

    雷克斯掏出钥匙串,上面只挂着三枚钥匙,显然不是管家拿在手里的那串。他将铜钥匙插进锁眼,转动。

    “我希望我不要百年之后才被人发现死在这座偏僻的钟楼里,骷髅结满蛛网,与老鼠比邻,与孤鹫作伴。”

    莫洛冷不丁出口。

    “哈。”

    雷克斯干巴巴地笑一声,权当捧场。他推开门。

    “你真幽默。”

    门推开后,莫洛发现这是座楼中楼。登上顶层吊铃的台阶沿着外围墙壁旋转而上,被内楼的石墙夹住,空间显得相当逼仄。而他们面前的就是通往内楼的门。

    雷克斯拿出第二把黄铜钥匙。

    “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放在里面?”

    咔哒。门锁转开。

    雷克斯偏头对他笑,

    “我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而我所有不愿人见的东西都在里面。请进。”

    他为客人抵开门扉。

    莫洛跨进门槛,主人紧随其后,在他身后落上锁。

    “雷克斯。你是个变态。”

    兰登勋爵看着眼前的一切,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墙上挂满了画。素描,钢笔画,水彩,油画,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全都裱了框。这本没有什么,任何古老的大宅都有挂不下的画作堆积在某个房间吃灰,任何画家的房间也比这里更加斑驳杂乱,可当所有的画像都是一个人——雷克斯·布鲁尔,所有的画的作者也都是一个人——莫洛·兰登的时候,就格外惊悚,更勿论内楼的空间没有分层,仅有同外墙一样的贴墙转梯,勉强在每半层楼高的地方停留出不短的一段平台当做走廊,稍息片刻,又攀旋向上,旋风一般将难以计数的画作卷至顶端,火苗似的越窜越高。

    若是这里装潢简陋,还可作为某个阴风阵阵的恐怖剧场的布景,但这里装潢奢侈不比主宅差一分半毫。深暗的护壁板花纹精致,将内部的瘦长空间围成一个六边柱形,鸢尾花模样的镀金小壁灯分散其上,从顶端吊下的长型水晶灯如垂泻的暗金绸缎,而真正的绸缎壁帘隔一段距离就从遥远的天板垂下,被底层带着流苏的窗帘扣绳围住绛红色的脚踝,轻轻踩在松软的地毯上。

    而这一切的正中,是霸占画作者夜不能寐的噩梦已久的东西。

    那个鸟笼。

    罩在外面的猩红帘子,金银线交织绣成的花纹,底端荡着的金黄的螺旋状流苏,悬挂在天鹅绒布帘上的银河一样灿烂的各色珠宝,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别无二致得令人心惊胆战。

    莫洛浑身发抖,从齿缝间挤出几个词。

    “你,这个,疯子。”

    “多谢夸奖。我一向认为平庸比疯狂更可恨,后者起码活得痛快。”

    雷克斯从他肩旁走过,走到那座鸟笼面前,掀起半边帘子,泪珠模样的水晶吊坠与圆润的珍珠撞上坚硬的铁杆,铃叮作响。他拿出第三把钥匙,打开笼门。

    “你不想进来看看?我们可在里面度过了不少快乐时光。”

    莫洛眼眶血红地瞪视他,眼中的怒火比特洛伊的屠城大火更为盛烈。

    里面也没有任何改变,暗红色的空气,一张棕色的熊皮毯,无数刺绣精美的靠垫,而在这一堆柔软之后,莫洛知道那里藏着一个锁在铁杆上的脚铐,冰冷的黑铁外面缝着一圈灰兔皮,以免他刮伤自己的皮肤。

    “你真是好兴致。”

    莫洛控制着自己的神经,试图使自己保持冷静。尽管激烈的情绪在他内心翻涌,使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想不了,他也试图保持表面的冷静。

    “看见你总是使我心情愉悦,不管你有多么讨人厌。”

    雷克斯脸上是轻松的笑容,宝蓝色的眼睛纯净得仿佛淬了毒。

    “我说我爱你,你总是不信;我说我不爱你,你又总是相信。可你为什么不试着两边都信?我从不说假话。”

    “你是从不说假话,只是你上一秒的真话总是会被下一秒的真话替代。”

    雷克斯耸肩。

    “至少我很确定在接下来的十秒我会说什么。我会说你最好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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