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最后的晚餐(TheLastSupper)(3/3)

    是江棉。

    迦勒动作一顿,眼底的猩红凝滞了一秒。

    江棉感觉到了迦勒的手在迅速变冷,她侧过头,一种本能的勇气涌了上来。

    她想要说话。

    她想要反驳那个恶毒的男人。

    他是他的父亲,他怎么能……怎么能?!

    江棉攥着迦勒的手,愈发的紧了,甚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了起来。

    可是她太自不量力了,面对这一桌子满脸横肉的黑手党,面对那个气场恐怖的教父,她的舌头像是打结了一样。

    “tutudicibugie!”(你……你说……谎!)

    因为紧张,因为意大利语不够好,她的声音是颤抖的,发音也是蹩脚的。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老教父发出了轻笑声。

    “signora,perfavore”(夫人,拜托。)

    老教父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看着她,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如果你不会说意大利语,就闭嘴。你的口音简直是在强奸这门优美的语言。”

    周围的元老们发出了低低的哄笑声,那种轻蔑,像是一根根针扎在江棉身上。

    江棉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死死抓着桌布。

    但她没有因此而闭嘴,那些视线太熟悉了,就像是她曾经在伦敦的那些社交场合,被那些傲慢的贵族夫人们所评头论足是一样的——

    自己,再熟悉不过了不是吗?

    江棉心想。

    可是是谁给了她底气……让她在那个光怪陆离的社交场合,挺直腰板,游刃有余的去面对那些恶意?

    她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她依然握着他的手,紧紧的,似乎想借由此,哪怕一点也好,能够温暖他那冰凉的手指。

    “ioparlo”(我……说……)

    她结结巴巴地继续,每一个单词都蹦得很艰难:

    “inonèlo”(他……不……孤独。)

    “够了。”老教父摆了摆手,打断了她,换成了流利的英语,语气里满是傲慢。“小姑娘,我看过太多你们这样的男女了。”

    “年轻,热血,以为爱能战胜一切。觉得只要牵着手,就能对抗世界。”

    老教父指了指一旁的位置:“当年,艾琳站在你这个位置时,比你更漂亮,比你更爱说誓言。她说她爱我胜过生命。”

    “结果呢?一年。只需要一年,当她发现生活并没有因为怀孕而变好的时候,那些甜美的誓言就会褪去光环,变成冷冰冰的现实。”

    “几十年后,你们也会像我和她一样。你会为了钱离开他,或者他为了更年轻的肉体抛弃你。”

    老教父看着江棉,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这就是人性。孩子,你们太年轻了。单纯。幼稚。愚蠢。”

    这是一场降维打击,那个坐在首座位置的男人,在用“时间”否定迦勒与江棉的“现在”。

    迦勒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带江棉走,但他却动不了。那种宿命般的无力感压住了他。

    “也许吧。”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江棉不再试图说那些蹩脚的意大利语。她深吸一口气,用中文说道,然后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aybe”

    她看着老教父,眼神不再躲闪,那张年轻而温润的面容上,渐渐变得不再紧张了。“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有一天,我和迦勒会吵架,会厌倦,甚至会分开。”

    “我承认,我很胆小,我怕死,我也怕没钱。”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迦勒,又重新抬起头看向老人:

    “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也许十年后,我们真的变成了怨偶。”

    老教父嘴角勾起一抹“我就知道”的嘲讽笑容。

    “但是。”

    江棉的话锋一转。

    她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坚定地覆盖在迦勒紧握的拳头上,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然后十指相扣。

    “但是现在,此时此刻,我想陪着他——就算你认为他是个笑话。只要他还让我牵着他的手,我就不会走。”江棉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老人,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哀,“维斯康蒂先生,你赢了道理。你有权力,你看透了人性。可是,看看这张桌子——”

    江棉环视四周,看着那些低头算计利益的元老,最后看向那个独自一人坐在长桌最远处的男人:

    “你这么聪明,这么正确。为什么吃饭的时候,连一个真心和你交谈的人都没有呢?”

    老教父嘴角的笑容僵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戳穿后的慌乱与恼怒。

    “迦勒。”江棉转过身,不再看那个老人一眼。她拉了拉迦勒的手臂,声音轻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这里的饭不好吃,我们走吧。我们回家,我给你煮面。”

    迦勒终于动了。

    他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他看着身边的女人。她不完美,她说话结巴,她甚至承认了他们可能会分开。

    但正是这种“不确定中的确定”,这种“承认软弱后的勇敢”,像是一道光,劈开了他头顶的阴霾。

    他慢慢站起身,看向唐·多纳托,“母亲的事也好,当年您从贫民窟把我带回来也罢,父亲……您留着那些回忆自己慢慢品味吧——我不在乎了。”迦勒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有未来了。”他反手握紧江棉的手,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转身向大门走去。

    身后,老教父坐在阴影里,他只是看着那两个背影,看着他们紧紧相扣的手。那一刻,这位叱咤风云一辈子的老人,突然觉得这满屋子的金碧辉煌,冷得刺骨。

    “……愚蠢又幼稚。”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苍凉的羡慕。

    迦勒带着江棉走出了城堡的大门。

    夜风吹来,江棉腿一软,差点摔倒。刚才那一波对峙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棉棉!”迦勒一把抱住她。

    “吓死我了……”江棉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刚才那个老头好凶!说话怎么那么恶毒……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意大利语说得好烂……迦勒,我说不过他……”

    迦勒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眼眶通红,声音颤抖:

    “没有。”他站在黑夜中紧紧抱着那个独自懊恼的女人,“你是世界上最棒的演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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