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信任(1/1)
沈晔没想到何医生会再次约他见面。他们约在了老地方,沈晔下课耽误了一会,走进店里时,二中的学生已经把位子占得满满当当了。
他拨开人群走到吧台之后的座位旁,何奕直到他坐下,才机械似得抬起头,投射过去的目光空洞无波,让沈晔生出了一丝好奇,想撂下话立即离开的念头搁浅下来。
“小晔”他干巴巴地喊着,声音撕扯仿佛被割去了一半声带。
他目光不断在沈晔身上逡巡着,似乎是想寻找着一个突破口,可沈晔坐在了卡座的边缘,一条腿朝外,书包没有取下,双手抱臂俨然是一副防备的姿态。
他想像上次那样抓住少年的手,作为开始叙说的前提,现下看来是不可能了。
何奕不甘地放弃了这个念头,改为了缩进卡座角落,一抖一抖地抽搐着,连带着脱出口的话也在抽搐了:“小晔沈清凌是个恶棍!他不仅毁了你也毁了我的一生!”
何医生本来能称之为清秀的脸围照着浓厚的灰败,这使他看上去狰狞而扭曲,曾经平静温和的嘴角弯曲成诡异的弧度,面部神经的抽动带动面颊不正常的颤抖。
他忽然换了种语调,整个上半身都伏在了桌上,像一头红眼的蜥蜴,探着头嘶声说:“他疯了,他会害死你的,沈晔,快点逃啊!”
“.他做了什么?”沈晔摘下了书包,抱在胸前。
何奕布满血丝的眼睛倏然睁圆,那双眼睛中明显飘过了一丛阴云,他闭上眼睛,整张的五官都因痛苦而扭搅在一起:“他找人一群人对我施暴我无法报警,那个恶魔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啊——”他开始了轻声抽泣。
他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也不顾一个高中生是否能理解他混乱的逻辑:“我的肉体被玷污了可他永远无法触及我的灵魂”
他将头转向了沈晔,真挚地望着他,仿佛坐在他对面的是命中注定的救世主:“小晔,我们必须联合起来。只要你相信我,只要得到了你的信任!我就能抛下这一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因为你对我来说——”
“何医生,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沈晔无法给出更有效的建议,摇着头说:“我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相信你的话了。徐刚和徐思丽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这一点你早就知道吧?”
何奕目光躲闪,组织着语言:“亲子鉴定书证明你们有亲属关系,你的户口的确是归于他们名下的。”
“你欺骗了我,把我送回了侵占十年前我父母遗产,将我赶出门的姨母家。”沈晔在陈述事实时出乎自己意料地平静,他事后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挖掘出的一系列真相让他变得麻木了,他在叙说的时候,更偏向于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待一切,仿佛他并不是这场纠纷中的核心。
“我交给你三万调查费,你把一半给了徐家用以使他们配合你。”
“徐煜也不是我原本的名字,徐思丽在入户口时改掉成了这个。”
“.何医生,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小晔我不是啊!我没有,我没想这样!我、我只想救你!你知道吗,你当时拿着老师的名片来事务所找我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在想,这个孩子,他每个呼吸都在向我传递求救的信号,我怎么能忍心无视呢?!”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手指扒在桌台的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看我,小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你人生的考虑也许你现在还不懂,但终有一天,你会理解我。你和我多么相似啊,我们都是金钱玩弄下的牺牲品。”
沈晔听了他的话,没有半分动容,只在轻轻摇头。
何奕吞下了苦涩,他顿了顿,问道:“这些都是沈清凌告诉你?”他扯着唇片,牙齿在细微打颤,不敢置信说:“你怎么能相信那个恶徒的话?”
沈晔觉得对话无法再进行下去了。何奕的精神状态明显不足以支撑着他们正常交流。
“首先,既然你用这个名字称呼我,就说明我还是‘沈晔’。其次,沈清凌是不是恶徒,要由法律评断。最后,他是我的养父,我选择相信他。”
“至于何医生的事,”沈晔挑起眉,不属于未成年人的漠然出现在脸上,“我会帮你问他的。”
沈晔直接翘掉了晚自习,路上买了份好消化的晚饭往医科大附院去了。他没有通知养父自己会到,出于一种纠结的心理,他想偷偷在沈清凌不知情的情况下真实地探望养父的病况。
沈清凌的病程到了什么阶段,沈晔不太清楚。他从同病房其他两位病友的情况判断,下意识认为养父的情况至少和他们一样严重了。
?
不管沈清凌在隐瞒着多么严重的情况,他作为养子,或其他任何什么角色也好,都有知晓的权力。
除此之外,对于何奕的事,他的确有一些需要和沈清凌强调的东西。
沈晔走出十七层的电梯,晚间下楼买饭的病人家属推挤着他抵开玻璃门。他拎着沉甸甸的餐盒,经过门口一个病房时,两个护士急匆匆走出来,他反应迅速地侧身,才没撞上两道白色身影。
熟悉的啜泣断断续续响起,夹杂着孩子断了气似得尖叫,沈晔浑身一抖,想往门内投去目光,最终什么也没敢看,直着脖颈目不斜视往前走。
沈清凌的病房在走廊尽头。他先进了水房,医院在水房里放置了两台付费使用的微波炉,沈晔低头隔着塑料袋摸了摸餐盒,温度有些凉了。他把袋子换到了左手,送掉书包一边袋子,低头在书包内兜里寻找着五毛硬币。
水房里站着的不止他一个。
沈晔眼角余光瞥到了两抹白影,应该是来接水的护士。她们背对着他聊着天,沈晔翻出了那枚铜币,正要往微波炉里投币的动作顿住了。
护士年轻的嗓音伴随着热水滚进水瓶中的淅沥声于沈晔耳中滚烫飞溅:“.就39床那个,你知道吧?”
“我知道,谁不知道啊,那好帅的小哥嘛。”
“对对对,他儿子也可好看了。阿晴她们几个每次都跟我抢去量血压的活,哼!”
两个护士互相揶揄,对视着捂嘴笑了一会。
“诶,他到底啥病啊?看着怪可惜的。”
“嗨呀,哪有病?维生素轮着吃了一遍,好着呢。只不过咱们姬副主任给打了招呼,肿瘤科谁敢说——”
“啪叽——”
两个护士齐齐住了嘴,回头一看,地上撒了一片的火腿粥,白黏黏红糊糊,冒着热气流了一地。
护士们面面相觑,恨不得割掉自己的舌头,没想到一时没注意大了嘴巴,偏偏被当事人听去了。
“哎撒了我们帮你收拾吧?”护士戳了戳她的同伴,她们心虚地摸来了水房的抹布和拖把,走回沈晔身边。
那僵硬地像座雕塑的少年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下,接过抹布,蹲下来慢腾腾抹去了白粥,再站起来去水池边搓干净,如此反复几次。
他动作机械而重复,两个护士握着拖把担忧地望着他,沈晔最后一次搓完了抹布,低着头递换给护士,那二十多岁的胡娘伸出手,一滴热泪猝不及防落在了她雪白的手腕上,她像是被开水烫着了似得缩回手,不安地和同伴传递眼神,用口型说着:你完了!你完了!
塑料袋连带一次性餐盒早被丢进了垃圾桶,沈晔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出水房,他走了两步,头晕得泛起了恶心,扶着墙壁的扶手靠了一会,他嘘了口气,下巴绷成了尖锐的线条,锋利到仿佛能割伤血肉,刺穿心脏,让崩腾的热血全数喷洒出来,感官的寒冷爬满身体的每一颗细胞。
沈晔生生扼制住了自己崩溃中的情绪,高扬的头颅逼回了泪水,他忽而笑了。
难道不可笑么??
原来他以为的,这世界上最后一个能信任的人,终究还是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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