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藤莱(2/2)
两人互相沉默了一会儿,赵安不想看他,披着湿衣起来,光脚走到偏殿给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裳。
那边李情似乎回转了过来,赵安把刀放回原处。折子仍躺在一旁,状似动也未动,李情问道:“怎么不看?”
如果可以,他真的再也不想看见这把刀。
这边赵安没管折子,他拾起另一旁的那把金雁翎刀,拔出鞘来出神地看着。
李情却像是困极,连眼睛都没睁开,只从背后环住对方,手顺势给伸进衣领子里,轻声道:“累了,睡吧。”
不过他那几个玩闹的兄弟姐妹们都调笑说,一定是太子殿下挨板子疼得滋儿哇乱叫的事迹太可怜太声名远扬,远在山那边的老先生都知晓了,过意不去于是拿来做慰问的,真是凄惨凄惨,不如这把刀就取名叫“疼来”好了。
“既已如此,我来便是提醒今上一句,愿你还记得我教过你的以民为重,少在这段时候给我整幺蛾子。”
赵安动作一滞,垂着的眼眸闪过一丝微光,却很快黯淡了下去,翻了个身若无其事道:“那又如何?”
李情不理会他的闹腾,拾了折子连着金印一起扔进赵安怀里,道:“盖个印吧。”
李情看着身下人那一副要了命的神情,不由得觉得好笑,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扔在一旁,道了声:“看看。”
而如今的大梁朝便更习惯刀尖收窄,重心更稳,弯曲更大,出鞘更顺,反刃纵贯整个刀背,两条甚至数条血槽,无论是劈砍刺都加大了杀伤力。
“滚!”
恰巧李情从此经过,刚好只听见这最后一句,不由笑着问道:“哦?这是谁的刀?为何要取名叫疼来?哪个疼?哪个来?”
李情似笑非笑,把折子慢慢叠好,收进怀里缓缓道:“不如何。赵玄接手江山后着实打理得好,如今留的这个烂摊子天灾连连,民不聊生,外忧在望,朝中却无人可用,连个不结党营私清正廉洁的武将都找不出,思前想后,竟然只有我自己手下的人可以派去赈灾,这可实在是不如何。”
“先生看看喜欢吗?”
赵安思前想后,也不知道那位老工匠是如何想的,千般求不应,不问自送来。
回来时见床头两盏薄灯已经熄了,边解衣带边低低地骂了一句,真是属狗的东西,太能折腾人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这是前朝流行的款样,刀身挺直,反刃只开三寸,仅留一条血槽,刀身上还要勾刻出花山云水等纹样,平白沾染了几分秀丽气息,仿佛连刀这样的杀人利器造出来便不是为了见血,而是欣玩评赏似的。
本就笑得吐词含糊,说得又是让人一头雾水,趁先生还没明白过来,赵安赶紧装恶脸驱散了一众兄弟姐妹,眼疾手快把刀献宝似的塞到李情手里,不慌不忙信口解释道:“是送先生的刀,藤蔓的藤,蓬莱的莱,因刀身一侧刻有花叶云纹得名。”
果然刀造出来就是为了流血的,那天赵安亲手拿着那把刀捅进了赵玄的胸膛,再然后,又亲手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十三岁的赵安伸长了脖子反驳:“不一样的!您答应给我造的这把刀就是为了哄人开心的!”
李情果然很喜欢那把刀,这么多年几乎一直配着,包括宫变的那天。
茶水迷了眼睛里,眼底蒙了雾一样,赵安没点好气的,下意识随便抓着个东西就往李情身上扔,那本折子打在他身上便落下,开花似的散了开来。
“我让萧顾带人去南边赈灾了。”
当初赵安不知从哪打听到的先生不喜欢这样武夫似的新鲜款式,现在的工匠做原先的旧款又不精明,便特意到宫外寻到一位已然退隐山林的前朝名匠,然而老先生立过此生不再锻刀的重誓,苦求无用,胁迫无用,重金无用,权位无用,三访茅舍,花了好大工夫,许下无数好处,老先生宁可死了也不愿出山。
回忆起不妙往事的赵安心绪飘忽,随口胡诌道:“黑灯瞎火的看什么啊!”
掀开床幔爬上去,没料到李情居然还在,可把他吓得不轻,惊魂未定地翻了一边儿躺着,嘴里又忍不住讽道:“先生教完学生了,可以滚了。”
看着他浑身都水光淋淋的,以及意料之中恼羞成怒的样子,李情摸着下巴凤目上挑,十分满意道:“别说,今上这样淌着水,还真好看。”
涓涓的深绿细流汇聚而下,淅沥沥尽数倾泻在赵安白里透红的脸上,顺着下巴脖颈,流过美人骨,细长的水流伸进揉乱的白色衣领,纯白色的亵衣沾了茶水变得几近透明,勾勒出乳珠凸起的轮廓贴在胸膛上,散乱的长发被湿成一股一股,鬓边额前的碎发贴在脸颊边,侧落的几大滴水珠被浓密翘长的睫羽接住,眨眼时扑簌扑簌亮晶晶的。
再后来过了段时日,居然有人辗转献了把刀给太子殿下,正是那位老先生的手笔。
“呵,真行。”赵安的眼神越来越冷,语气里还透着一丝厌恶:“难为代王殿下还记得教我的天下为先呢,我还以为骗宁王逼宫的时候都忘光了。”
接了手,看也不看,胡乱抓了印瞧着个空白地方就给盖上了,而后眼皮子也不抬的就扔了回去。
于是众人又是一顿哄笑,有人笑得都要倒在地上了道:“是太子殿下的刀,太子殿下的疼,太子殿下的刀来”
赵安撑起来抹了一把脸,把手里的水往李情身上一甩,哑着嗓子叫道:“你有病吗!”
老先生微微动容,但还是一挥衣袖,没得商量。
“刀造出来就是为了流血的,我看够了。”
听着响砸得还不轻,心里稍稍舒服一点儿了,赵安睨他一眼,随即切齿痛恨道:“你就是闲的来折腾我,你写的折子,我盖不盖印有什么区别。”
本来是想倒给他喝的茶,也不知道为什么,李情一看到这人眉目愁容,满面惆怅,以及情动过后衣衫凌乱的样子,就忍不住把茶杯在上空倾斜了一个角度。
便自顾地下了床,摸着黑到了案边翻翻找找,本来寻了个金印就要回转了身,不知怎么地看到一旁搁的茶,冷绿清澈,凝香浓醇,忽然想到赵安叫到嗓子呜哑的样子,于是鬼使神差地也倒了一杯。
最后赵安由于此事多次在宫外流连,吩咐云喜扯的谎破了,被盛怒的先帝,也就是赵玄一把召回,怕牵连着先生,死活不愿意交代去哪儿玩了,向来受宠的赵安还因此挨了好一顿板子,喊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