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不栖-Chapter 15(1/1)
“时常觉得没有可以交心的人吗？”
周渺关闭了显示着近来数次进攻的影的屏幕，坐回椅子上压了压额角。时夜色已阑，整座基地的灯火大多熄灭，只有他的办公室还孤独而顽固地亮着。
造成了016死亡的那一战是牺牲体型增加了敏捷度，上一次是避开警报并长出了脖子，下一次
影的进化是毋庸置疑的了，他的报告也已经写好，但他只能将它锁进磁盘深处。
在报道管制下对这每一次生死存亡之战毫不知情的大部分人类自不必说，在君予屡屡稳操胜券的战果下，就连少数知情者都对昔日束手无策的强敌轻蔑摈薄起来，早已忘记他们曾在那巨大的黑影之下如何绝望地抱头鼠窜——唯一的好处在于，他们十分乐意给君予掏钱，只要他们付出的代价能止步于钱财。
在这场人类与未知的博弈中，周渺是唯一一位迟迟不肯退场的棋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与什么作战，只能固执地在人潮退却之时留在原地。
他瞥了一眼摆在桌上的自己的相片。彼时他才从中央科学院毕业，意气风发。
他用指腹拭了拭上面的微尘。
“君予，我希望你这一次尽量避免使用任何高阶的念华。”
在召开作战会议的时候，他严肃地向君予说道。
“是。”君予一向对他的要求照单全收。
但坐在一旁的孟平舟举起手来：“为啥？”
“为了防止它们学会如何应对，你就这样理解吧，”周渺不耐烦地答道，“说多了你也听不懂。”
“它们有那么聪明？用了就能学会？”
“我看是要比你聪明一点，好了，就说到这里，各人员按下发的作战计划到现场待命。”
孟平舟不甘心地想要回嘴，见到君予先行离开，只得追出去了。
他们到达隔离区时，等待他们的只有直射而下的骄阳与令人意识恍惚的寂静，连一丝微风也无。敌人这次没有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意思，反倒像是想要慢慢消磨他们的耐性。
上次是突然来，这次是不来吗。周渺眉头紧锁。
一声尖锐的警报就在此时响彻天际，霎时惊起远方的大群飞鸟，鸟群的嘶鸣与摧人耳膜的警笛此起彼伏，震慑山谷。
君予向前跨出一步，光晕向身后扩散，将孟平舟包裹其中。
“结界展开。适配者：孟平舟成功接入念华回路，输出功率：95％，生命体征正常。”
这个前所未有的融合率短暂地吸引了周渺的注意力，但他立即将目光转移回逐渐聚集凝结的黑泥，等待着它最终的形态。
一个较之上次小了许多的人形缓缓展现在他们眼前，哪怕淤泥还在一层一层地崩塌重组，脖颈的部分明显更加清晰可辨，恐怕灵敏度也更上层楼了。
它摇晃了一下，并没有行动。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君予身形微动，仅仅留给所有焦灼视线一个残影。他的身影再度出现时，影已经重重倒地，荧光闪烁的核心被他握在手中，轻轻一触，就立即化为无数残片。
“结束了？”孟平舟愕然道，看到君予转身向他走来，他刚想迎上去，君予的神色就微微一变——
随即，他身后掀起几道滔天石浪，碎石与尘沙组成重重防御把他掩在身后，强劲的罡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在漫天黄沙里，他只能隐约听到一道又一道石壁被击碎的巨响，那声音显然是直冲他而来，根本不待他反应，一团黑影就闪到他眼前向他的头部挥出手臂。
他瞪大眼睛。
拳头在几乎要蹭到他的鼻尖的时候蒸发了，一道嵌入空中的盾牌在他眼前猛烈震颤，不断抵消着还在持续向他进攻的敌人的力道。
君予眉宇紧蹙，走上前来挡在他面前，影立即向后倒退两步，闪现在距离他们较远的位置与他们遥遥对望。
孟平舟终于反应过来了：“它是想先杀我？”
“恐怕是，”君予向他蹲下来，“把双手递给我。”
他顺从地摊开双手，让君予将它们握住，曾经出现过的疼痛感又在右手清晰起来，这一次似乎还要放大了几倍，同时另一股暖流从左手汇入他的身体，温柔而坚定，安抚了他因痛苦造成的不安。
“因为这种念华你自己是不会用的，所以我只好汲取你的力量通过我的回路重新输出了，”君予在他周身画了一个圈，首尾相接的十字就在他身畔明明灭灭地排布成壁垒，不断旋动，“这样应该能暂时保护你不受伤。接下来我想看看它到底要做什么。”
他从孟平舟身边离开，几乎是一刹那间，影就瞬移到孟平舟背后触发了防御阵，两种力量对抗冲撞在空中形成气爆，硬生生将双方都震荡开十数米远，巨大的冲击力将孟平舟掀倒在地带着他滚了几圈，头部被一次又一次狠狠砸在地面上，鲜血垂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就连组成护盾的十字开始凋溃。他快速站起来，忍耐着全身的疼痛向后狂奔，却已经被对方截住了去路。那团黑雾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前方，仿佛就等着他跨出下一步扑入死亡的怀抱里。
“如果真的足够聪明的话，”清越平稳的声音落入他耳中，“不该忘记我的存在吧。”
君予出现在他眼前。一手将他轻轻向后一推，另一手死死握住影的一只手臂，触到黏液的一刹那，君予的皮肤就开始烧灼，但他全不在乎，确认孟平舟平安无虞后就准备直击核心，谁料影干脆地自断一臂，将那只已经不成模样的手臂留在他手中，灵敏地向另一侧连跳三步，残损的手臂倒是没有再生。
君予将那只手扔在地上由结界吞噬，掌中的肌肤即刻恢复了光滑的肌理。他抬起头来逼视着退入防守状态的影，偶或用余光瞥一下孟平舟，像是在估算怎样处理才能避免将他波及。
与此同时，周渺正在作战室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核心被击碎的录影，他拼命地绞着自己的双手，脑海里困惑与烦躁的思绪纷至沓来，简直让他如坐针毡。
核心的的确确是在所有人眼前被毫无差池地击碎了，那么是从一开始就有不止一个，还是说第一个出现的只不过是诱饵？为什么回避了与君予的交锋，而是以适配者作为第一攻击目标？
君予的通讯切进来：“博士，不知何故这次的敌人似乎以攻击适配者为首要目标，并且展现出了一定的智力水平。是否考虑将适配者先行撤出隔离区？”
“你想做什么？”周渺烦恼地敲着桌子，“不要用高阶念华，我告诉过你。如果只用基础的，把他撤出隔离区之后，你将不能有效调用他的力量。”
“不，他的输出率已经突破90％，这种情况下即使他离我较远，我也依然能感应到他的存在，与其让他留在这里碍事，不如让他先离开。”
我听到了。被君予推开后就仰面躺在地上的孟平舟在心里说道。
周渺同意了君予的请求，他一向十分倚重君予的临场判断。
结界暂时关闭，几名后勤人员在边缘将一瘸一拐的孟平舟带离了隔离区，这过程中影并没有任何动作——不知是它无法理解，还是君予的威逼阻挡了它的去路。
当结界重新展开时，它发出了发怒的狂叫，重锤般的沉声令看着转播的指挥人员都捂住了耳朵。
那声音戛然而止了，君予挥一挥手，在它脖颈处切开一道深痕：“闭嘴。”
“接下来，就是我和你了。”
他足下光华顿生，让他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向着影所在的位置飞驰而去，它想躲开，却已经被君予推出数十米远，重重地撞在结界上，反冲力几乎是即刻瓦解了它的人形，当它从一滩烂泥开始重生时，君予飞身向前，下一秒就扼住了崭新的喉咙，将它牢牢地按在结界上。它顽固挣扎的双腿在地面上拉出两道沟壑，它尽可能多地将粘液附着在君予掐住它的手臂上，腐蚀一层层血肉，一直深可见骨，但君予始终没有放松力道，抬手将它悬在空中，让那纯净的光辉开始清理它令人作呕的骨血。
当真是没有动用任何高阶念华的策略，而是用凌迟重辟的，最原初也是最残忍的办法慢慢将它净化殆尽。
远处的孟平舟握住了自己的手，那妖冶的纹路已经占据了他的整个掌心。
“念华负担发生转移。侵蚀率：2.8％。”
影在君予手下哀嚎，它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微弱，最后连一丝淤泥都已经不存，完全裸露出蓝色的核心。君予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人类的脖子有很多种不同的用法，这也是其中之一。”
他用力对核心踩下去，以它的爆裂作为这场战斗最后的余音，然后扫视着坑洼遍布一片狼藉的战场，似乎在确认是否还有后续敌人。
所有人的焦点都追随着他，现场复又陷入静寂。
当他确认无事后，便向周渺报告道：“作战结束。是否有后续指令？”
周渺沉默片刻，反问道：“你生气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君予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地答道，这是周渺所熟悉的声线。
“也罢。立即撤出现场，叫宋元照的人过来打扫吧。”
“是。”
君予向孟平舟的方位走去。孟平舟的伤处都已被包扎好，正在山坡上等着君予向他走来。
在君予身后，是大片大片被腐蚀爆炸破坏得面目全非的大地，目及之处一片死气沉沉，令一切有生之物本能地避之若浼，孟平舟心中自然最清楚这是谁的手笔。然而君予自这片废墟中踏出，长发微扬，看到孟平舟时眼神一动，依然娟丽动人，如画中谪仙，连带背后的残局都柔和起来。
孟平舟总会在这个时候纠结起来。他刚杀了一个怪物。孟平舟对自己说。杀过不止一个了。还有许多人，将来还会包括我自己。
但是他还是放弃了。残忍与美丽在君予身上融合得太过天衣无缝，太过纯然清一，令孟平舟根本无法分辨到底是哪一者征服了他。
他也站起身来，催动还疼痛不已的双脚向君予飞奔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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